“……是。”我攥紧五指。 说什么一心向善、勤修苦练,便定能脱去不堪命格,得道成仙。云覆玉不过动动嘴皮子,就为我编造出一座虚无的梦中楼阁,时逾千年之久。 他骗我骗得好苦。 当年因允诺于他,我曾迫切地想尽快褪去妖身,成为正常人类,憎意最甚时,我拿起过刀,想以蛮力将狐尾狐耳悉数割断。 可妖类自愈极强,往往割至半途,伤口已自行愈合,惟留痛意入骨。 见此法不通,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勤勤恳恳地修炼,日复一日,未敢有丝毫懈怠,却屡遭挫败。 云覆玉当年看见我因境界凝滞不前,而躲进山洞恸哭时,心里指不定在笑我蠢笨如猪。 我既生来注定便要堕妖,为何要与天性苦苦顽抗至此? 我既生来无法成仙,又为何要为境界凝滞而崩溃恸哭? 虚无一诺,飘渺似水中月、镜中花,却耗费我千余年心血奋命追寻。 到头来,我一无所有。 我怎能不恨他? 怎能不恨! 而我竟然又因昭华这般肖似他的举措,再度放下所有戒备,我、我真是半点都不长记性! 我收整心绪,轻拂开昭华的手:“想起朝中尚有要事,便不在此过夜,你好生休息。明日得空,我再来寻你。” 甩下这句话,我逃也似地离开。 “即便……”身后却传来清泠音色,“即便是至亲,亦会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不要总是记着他的坏,多想想他对你的好。” 昭华怎会明白呢? 他有世上最好的母后。所以他永远不会明白,被至亲憎恶、欺瞒、乃至于算计的种种感受。 我大步迈过门槛,没有回头。 昭华声音被风吹散些许,略显飘渺:“幼时为祭拜云姬,我随父君去过玄丹一趟。” “他苦苦倾诉衷情,我嫌无趣,躲进山洞小寐。” “你跑进来的时候,一直在哭,吵闹得很。” “那个男人陪在你身后,站了很久。” 我仍是没有回头,脚步却渐行渐慢。 “许多年过去,我仍记得他那时的眼神。”昭华忽地咳嗽起来,半晌才勉强续道,“我想……他应当也是很爱你的。” 我不知怀着怎样的神情,行尸走肉般地回到寝宫。 抬目环视周遭陈设一圈,竟是发起狠,双手一挥,将所有的瓷器玉瓶,统统拂落在地。 直到遍地狼藉,方止住动作,怔然许久,颓然后坐。 数不清的尖锐瓷片深埋入皮肉,洇出暗红血迹,带来钻心般地疼。我却只抚摸着揽月枝,仿佛失却了说话的能力,所有的哀鸣与痛呼都卡在嗓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却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我并不恨云覆玉,一点儿也不。 我不恨他的瞒天过海,不恨他的循循善诱,不恨他的别有用心。 我只是太沉溺于过往温柔,以至于我太害怕—— 太害怕那是假象。 太害怕他不爱我。 自昭华为我献药后,我不必再吸食升霄灵香。 心中虽有解脱快慰,担忧却是更甚。好在之后闭关修炼功法,虽未燃灵香在四角,经脉却没有半分滞堵,修炼时反而如有神助。 担忧消弭无踪,我又打起灵药的主意。 倘若能得知药方,对助长我妖界实力将大有裨益。是以,我明里暗里试探起昭华口风。他许是看穿我意图,只称这是祖传秘药,无可奉告。 昭华不若云杪善于话术。 是真心还是假意,一眼便能看穿。 我屡屡碰壁,却是越挫越勇。到了最末,昭华索性缄口不言,只垂首作画。 不错。他近日来极少提剑,有时伏在案前,除却咳嗽,纵是一天都极少动弹几下。 我深觉有异,派遣几名小妖日夜无休地盯梢,想看看昭华究竟是在耍什么把戏。 奈何这些小妖蠢笨得很,每次盯着盯着,就把昭华给盯没了。待我赶到红蓼渡,等上个半盏茶的时辰,昭华方提着食盒姗姗来迟。 如此过去几月,我见事情仍未有进展,无奈之下,只得亲力亲为。 掐着三日期限,我敛去周身灵息,化作红珠凤蝶,埋伏在红蓼渡口。 候了有半炷香的时辰,没教我等见昭华,反倒遇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臂弯挎着木篮,作灶娘打扮。 眼生极了。 为防内鬼在吃食中下手脚,一峰寒岫灶娘有三,皆为我亲自挑选。 看来那帮余孽真是贼心不死。 我今日颇有雅兴,不急着现出真身威慑。纵是内鬼,我也要看看耍的是什么把戏。 轻扇蝶翼,紧贴上灶娘衣物,正欲屏息,迎面而来的却并非油烟腥气,而是清寒梅香。 我不由得怔住,心里无端腾起荒谬猜测。待见这灶娘轻车熟路进了灶房,掀开木篮遮着的布,原料有三,皆是为烹煮雪丝羹所备。 猜测便落于实处。 若非情形不允,我恐怕要笑出声来。 这身灶娘打扮,真是又娇又俏。昭华躲避盯梢的功夫实乃炉火纯青,想必当年在琳琅天阙定是没少受千锤百炼,竟连我也险些被他的障眼法所欺瞒。 那些小妖栽的并不冤枉,倒是我错怪他们了。 本念着昭华曾贵为少君,洗手作羹汤这等事应是与他永世无缘。却不料,生火起灶,他比起我是有过之无不及。 真贤惠。 我看了半晌,忽地回神,庆幸自己此时化作凤蝶,而非人身。 若是化作人身…… 我此时神情,大抵是不能见妖的。 过去一柱香的功夫,昭华弹指熄火,摆碗盛出雪丝羹,又自腰间抽出小刀,稍作擦拭,反握于手。 我正纳闷,只见他毅然向心口剜去,未有片刻迟疑。 鲜血淌入剔透刀身,缓而分出数丛暗红脉络,长指抚至最末,逼出一粒暗红药丸,渐溶于雪丝羹,拿玉匙轻轻搅拌,方淋上两勺琥珀蜜。 若非亲眼所见,定瞧不出其中端倪。 我怔在原地。 原来如此。 怪不得雪丝羹甜到发腻,怪不得他不再练剑,怪不得他成日犯倦,怪不得即便不燃灵香,我修为仍精益极快…… 原来是我夺其修为,以补己身。 昭华走后,我孤身留在灶房,直至暮色时分。 妖界长明不夜,道旁银烛千根,熠熠生辉。 我木然向前,等到快推开大门时,方记得扯出抹笑:“昭华。” 着眼四望,院落空无一人。却见正中那张石桌,摆以彩釉瓷碗,附有字条:趁热。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雪丝羹竟仍未散尽余温,微热雾气熏上眼,恍惚中,我险些以为身处于千余年前的那场成年礼。 以往的日子可真快活。 虽有忧有虑,却未背负命债,尚且称得上一句“内外明彻”。 夜深有人为我留灯,晨起有人为我备粥。 九疆广阔,我并非无处可归;明灯千盏,原也有一盏是为我而点。 倘若能一直如此,倘若能一直如此…… 我眼底滚下泪,合着羹仰头饮尽,方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案前燃着六角明灯,微光映着暖意,昭华应是累极,眼睫低垂,手支着额小寐。 行走间无意踢动凳脚,都未将他惊醒。 我停在他身旁,指尖挑起一缕青黑发丝,静静看了许久。 剜心取血该有多疼,比起剥骨,许是相去无多罢。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我轻叹,“傻子。” 语罢,我红着眼笑起来:“但我应当比你更傻罢。否则又怎会被你打动,竟下定决心,宁愿此后戒香,任功法停滞不前,也不愿再见你为我取血受苦。” “恐怕要不了多久,那帮不安于室的妖众便会像当年推翻逢尤那般,觊觎我的王位。” “你说,权势和自由,两者究竟谁更重要?” 我弯下腰,指尖虚虚流连过那秀丽高远的眉睫。 “其实都不重要。”我道。 “昭华。”心境再不复往日混沌,是难得的敞亮,“我想我……也对你动了心。” 月色清寂,惟有沉稳呼吸交错,漫过无边长夜。 我不打诳语,凡事向来说到做到。次日清晨,便将堆积半仓的升霄灵香尽数销毁。明燎候在旁,问我以后打算如何。 “待沄洲城事了,清算与仙界的恩仇,我会就此退隐。至于妖王之位,自是能者居之。” “不悔?” “不悔。” 明燎似是想劝我,却终是无言,只拍拍我肩膀:“去留皆随你心念。” 我覆上他手,笑着说:“堂兄,我想……娶一个人。妖后的名衔应当不算太差罢。你说,他会愿意吗?” 明燎也笑:“只有一个名衔?堂堂妖王,此举未免太过寒酸。” “那该如何?” “总该送些信物以表心意。”明燎沉吟,“譬如至亲所遗。” 那女人留下的干青珠,我已赠予云杪。他戴过,便已不能称得上是唯一。即便讨要回来,我也断不可再送出手。 昭华既会是我的妖后,那么下给他的聘礼,需得是独一无二。 ……有了。 我微曲四指,向内收阖,腰间锦囊自发悬空,绳结缓而松开,腾起两粒殷红朱砂。 “此物为聘,如何?” 明燎收朱砂入掌,啧道:“四犯朱砂?又是魔界的烂戏法。你需得想好了,但凡种下此物,便是永生永世都得绑在一起。痛感相连已是荒谬,遑论哀其所哀、喜其所喜、乐其所乐?” 语罢,他又劝:“世间情爱,大多难以长久,相守一世已是万幸,实在不必追寻虚妄永恒。” 我不以为然:“我的情感不会随岁月消逝,亦不会随轮回消弭。” 明燎摇头:“你敢断言昭华亦是如此?” 我取回朱砂,置入锦囊,系紧绳结,方道:“此物为聘,仅为证我诚心,并非是以永世相挟。无论如何,我会遵循他的意念。” 我要迎娶昭华,以最华贵隆重的派头昭告天下。但在此之前,我会按照人间的礼俗,先向他郑重求爱。 左右念着当年昭华还是琳琅天阙少君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下界。我前思后想,决定邀他与我共赴京都——这是当年他生辰领我去的城镇,也算意义非凡。 昭华如约而至。 我与他乔装打扮,混迹于人群中。此时尚未入夜,天光亮堂。 途径肖大善人府,我四处打听了一番,得知那肖善人成亲后分外专情,从未动过纳妾的念头。如今与爱妻膝下育有二子,皆是人中龙凤。 我望向身后高悬匾额,颇为感慨:“倘若那蛇妖还在,许是也会开怀罢。” 昭华未置可否:“当年看着那蛇妖,我只想到我母后。” “想到什么?” “爱而不得,大概便是此等滋味。” “娘娘她……从未与你提起过只言片语吗?” “从未。”昭华语气淡淡,“她向来懂得知足,不去记父君的坏,亦教我念着父君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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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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