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讧结束了好一阵,赫莲还是没有进攻。瑾襄狐疑万分,万般打探,先后传来种种不同消息,或者是季节不对、帝国军中伤风盛行,又或者是赫莲生了病,又或者是有复国军潜入军营烧了某处粮草抢夺了百来匹战马、赫莲大怒着单枪匹马去追杀这等匪徒结果不慎受伤,如此这般,虚实难辨。赫莲不进攻,京城里又传出振奋欢呼,将门虎子用二十万人马抵挡住了九十万大军!小杂种果然是小杂种,没什么本事!以前种种功勋战绩都是吹出来的罢?那方皇帝任人唯亲,抬举这么个小杂种为大军主帅,真真昏庸之极!文官武将打架皇帝竟不能压制,实在无能!哈哈哈哈!瑾襄听了这等言论惆怅得头疼,实在想大骂:“你们懂个屁!” 敌国的刺史毒死了主将的战马,由此京城陶醉为一片熏然的太平,这等前后因果,想一想都觉得滑稽。军中议论,都认为赫莲是悄悄到了阵前,然后帝都才宣布新派主将,所以转天赫莲就率兵攻城了。但瑾襄总是没来由地想,或许在和帝国刚开始的交战中,赫莲就已经在战地的最前沿了。 但他为什么毫无作为呢? 在忧虑的平安中对峙了好些天,一队原北方邻国的复国军站在瑾襄面前,说愿在军前效力,请将军收留。领头的一个汉子受了伤,油汗把胡子染得一团糟,灰土满衣,胳膊上包扎着脏兮兮的绷带。如此,他还是在瑾襄面前勉强站直的身,很骄傲地说,正是他带领兄弟们烧掉了赫莲军中的粮草,所以…… 所以他们被帝国军追打得魂不附体,屁滚尿流。原先有三百来人,现在瑾襄面前只有十几个了,疲惫不堪得仿佛随时会倒地身亡。其中有些人在原北方邻国当过兵,也有刚刚丢了锄头的愁眉苦脸的农民,还有没什么财产的光棍挎着大刀小刀。最后居然还有两个读书人,被领头的汉子不知从哪里拣来做“军中文书”,穿着不合身的皱巴巴的短衫和烂草鞋,竟也奇迹般糊里糊涂地跟着复国军逃到了这里,吓得抖也不大会抖了,看着瑾襄的目光竟是逆来顺受,好像在说既已如此这般,随瑾襄把他们是烹是炸都无所谓了。 这复国军第一眼看去是散兵游勇,再看一眼变成乌合之众了。瑾襄和颜悦色地抚慰了几句,拿了一些银两,请壮士们笑纳、另寻好出路罢。这些复国壮士们相互间茫然地对视了几眼,领头的汉子见瑾襄绝意不肯收留,于是哈哈大笑了几声,高声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接过银子,带着弟兄们离开了。夜里,那两个穿短衫草鞋的读书人又腆着脸踱回来了,说有要紧的军情禀报。待见了瑾襄的面,两个人才满脸通红地说实话,那复国军头领和壮士兄弟们分了钱,却没有他们的份儿,两人饥肠辘辘,想来想去,只好来求瑾襄再救济一次。 瑾襄吩咐人带他们下去,让他们吃饱,再给他们一些散碎银子,然后送他们出去。过了大半个时辰,其中一人又在外面求见,口口声声说真的有要紧军情禀报。瑾襄好笑地不耐烦,说:“多给他几两银子罢。”但那人还是不肯走。瑾襄有些恼火了,喝令带他进来,沉着脸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读书人整了整衣服,长长地作了一揖,文绉绉地说:“事关重大,请将军摒退左右。” 瑾襄瞅了他几眼,虽然这人年轻、高个儿、也不算太瘦,目光里有些赖皮的狡黠,但看他那饿了好几天刚才吃饱饭的样子,也不怕他突然就跳起来行凶。于是瑾襄遣开了旁人。 那读书人郑重道:“将军可知,那方主将赫莲,为何至今毫无举动?” “嗯?”瑾襄反问,“难道不是汝等壮士纵火焚烧军粮,惊散战马,令贼兵元气大伤,赫莲怒急攻心,发了痰迷之症,至今昏厥在床?” “非也,非也。”那读书人摇头晃脑道,“据小生所知,实是为赫莲宝马遭人毒手,呜呼而亡,百千良驹竟无一遂意……” 没有战马,赫莲实在打不了仗;据说他现在还在给死马兄弟居丧哩,天天痛哭流涕,哪有心情来开战? 瑾襄忍不住嘿地一声笑了。 “大……大人不信么?”那读书人红了脸,又急又窘地讪讪道。 “我信,我信。”瑾襄笑着站起身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拍拍那人的肩膀,问,“愿不愿意留在这里给我做文书?” 文书的第一件事就是替瑾襄写信,写给赫莲的信,表达瑾襄对赫莲战马惨遭不测的同情以及对赫莲的恳切慰问,望赫莲将军节哀顺变,振奋精神。瑾襄口述大意,文书斟酌记录,最后瑾襄亲笔落名。瑾襄看着满纸笔走龙蛇,骈四骊六,不由赞道:“哟,写得还真漂亮呐。”说着潇洒利落地签了名。文书见了也忙啧啧有声地拍案赞美:“真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也。” 再过不久,赫莲按兵不动的阴谋似乎有了端倪——南方临海小国对京城不怎么臣服了,不但没进岁供,还试探着把一些军队朝与王国交界的边境调遣。 看来赫莲是想等王国背腹受敌的时机,瑾襄想,继续看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将军带了三千人的军队在边境巡视了一番,就把临海小国的蠢动压下去了。临海小国赶紧派出使者来解释,只是军队操练、愿与上邦助战,没有别的意思,随即送上了银两和人鱼。瑾襄摸着下巴想了许久,他想赫莲和那临海小国多半有了勾兑。 看完了这些要紧的情报瑾襄才拆开家书,是将军夫人写来的,叮嘱他在前线还是要吃好睡好,早晚添加衣服,勿要过于操劳,然后要紧不要紧的话说了一大篇,什么家里的花开啦,院子里的亭子新刷了一遍漆啦,新来的厨子很会做焖羊头、什么时候回来尝尝啦,最后才道了一句家里一切都很好。瑾襄看着最后一句话笑了笑,收起了信。 因为是家书,瑾襄亲自回信,没有让文书代笔。他写完了第一封信,看了看砚台,让文书来帮忙磨墨。文书恭恭敬敬地站在案边效劳,瑾襄铺开新纸,一面写下妻子的名字,一面笑着问:“赫莲尚未成家,是么?”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回答,瑾襄抬头,见文书正专心致志地磨着墨,于是用笔杆轻轻碰了碰文书白净的手背。文书吓了一跳,抬起眼来,问:“大人是问我么?” 瑾襄笑着反问:“这里有旁人么?” 文书想了想,回答说:“赫莲属蛇。” “哦,小龙啊。”瑾襄笑道,“我是头猪。” 文书忙笑道:“属猪最好,都说属猪最有福气。” “是么?”瑾襄低头,一面笔走不停,一面依旧含笑问道,“比我大了六岁,尚未成家,是不屑儿女私情?还是万花丛中挑迷了眼?又或者心高气傲目下无尘……还真不知怎样的佳人才配得上他那般英雄?” “自古英雄出少年。”文书赔笑着说:“较之赫莲,大人更是英雄。” 瑾襄嘿嘿一笑:“但不知我到他那般年纪,可否能有他那般功名?” “大人文韬武略,若要建功立业,直当探囊取物耳。”文书一面磨墨,一面文绉绉地念念有词。 “那就谢你吉言喽。”瑾襄道,笔尖簌簌游走,并不避讳旁边有人,不刻写好了给妻子的信。信上没有多余的话,他满篇只重复着“仙音仙音仙音仙音……”反正多余的字她不识,但她认得出他的声音。他轻轻吹干了纸上的墨迹,折叠起来装入信封,然后第三次在面前铺开信纸,却没有提笔,只是久久凝视那篇空白。 这封信,写给谁? 文书磨好了一汪浓墨,轻轻道:“大人,卑职告退了。” 瑾襄抬头一笑:“我若再给赫莲写信,他会觉得我莫名其妙罢?” 文书依旧赔笑道:“但看大人要说什么?” 瑾襄想了想,说:“问候他饮食起居,请他保重身体。” 文书怔了怔,问:“可要卑职代笔?” 瑾襄笑着摇了摇头,又连连摆手:“传出去说我阵前通敌,可是好大的罪名。”想了想,他又道:“赫莲莫名其妙倒也罢了,要是他疑心我在耍什么心眼儿邀他出战,他真的开战可就坏了!我还想多太平几天呐。”
文书不知所谓地笑了笑,躬身退了下去。瑾襄无聊地用笔蘸着墨。他觉得自己真是没有骨气,分明已经宣布决裂,此刻却还想问候那人衣食起居、请她保重身体……干脆写了这封不该写也不能写的信,寄给另一个不该得也不能得信的人,瑾襄在心底为自己这般怪念头无声失笑。 转天帝国军中送来了赫莲的回信,和瑾襄预计的回信时间差不多。信上赫莲为瑾襄的哀悼和劝慰大大方方地道了谢,还情意绵绵地将瑾襄引为知己,感慨了几句。落款不仅有名,更钤了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是一朵莲花的模样。瑾襄叫了文书来,将信递给他,兴高采烈地笑着说:“我的文书写字可比赫莲的文书强!这算不算胜过他一回?” 文书接过信来看了看,也笑道:“大人如何认定这不是赫莲亲书?” “你若稀罕功名,我倒真想记你一功哩。”瑾襄答非所问。 文书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卑职军中效力,非为虚名……” “不为虚名,那就是要实在的好处喽?”瑾襄笑眯眯地问,“平日倒真瞧不出你这般务实,会下棋么?” “不……不会。”文书客气道。 “你是读书人,怎么不通棋艺?”瑾襄爽快地说,“来,我们赌一盘。你若赢了,只管讨赏;你若输了,非但没赏,还得听我发落。” “不敢,不敢。”文书慌忙推脱。 “什么不敢不敢?”瑾襄大笑。不由分说,转眼棋盘摆好,瑾襄持黑,文书持白。走过几手,瑾襄用指尖夹着棋子敲了敲棋盘,漫然道:“你若藏招,我可翻脸。” 文书抓了抓鬓角,皱眉苦笑道:“大人取笑,卑职实在只能这般。” 过了片刻,瑾襄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文书几眼,奇道:“你果然是一窍不通呐!” 文书红着脸,将手中的棋子丢下,讪讪地说:“听凭大人发落。” “我能如何发落你?”瑾襄还是那样奇怪地瞅着文书,说,“留在这里继续给我当文书罢!”
第三章 ·有朋远来(下) 临海小国仍在操练他们的军队,并正式地上书给京都,说愿意调遣人马帮助上邦对抗北方的帝国。国王按照将军的意思回复使者,说无需操烦,若真有心助战,多送马匹钱粮就是。 瑾襄听到这个消息,确定赫莲与临海小国有勾结了。就像他不愿意接纳那来历不明的复国军一样,将军也断不能接受临海小国派来的人马。现在前门正蹲着老虎,那假惺惺敲着后门的,就算是只猫也绝不能放进屋来。京城靠近南方,不管临海小国的军队能否侵入王国的地面,背腹受敌总是件让人气馁不安的事。现在王国的主力大军基本上在瑾襄带领的北部与赫莲抗衡,如果临海小国忽然凶暴起来,瑾襄心虚地想,如何从这里抽调兵力去支援南方?四十万对二十万,对方主将又是赫莲,这已够让他焦头烂额了,再分出精力去应对南边那些打渔的,只怕赫莲都会觉得胜之不武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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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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