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只能蹲下来,用我此生最温柔的哄孩子语气问他:“平永王,您今年高寿?” 他声音还带着浓重哭腔:“二……二十八万岁。” 好家伙,和我二哥同岁,比慕浱小两万岁,这差距咋恁大捏! 慕浱二十八万岁都闻名政界位极人臣了,叙虞那个登徒浪子把过的妹都能手拉手绕三山转了,这家伙居然还哭鼻子!果然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哭声嗡嗡地直搅得我脑仁疼,我强忍着把他提起来暴揍一顿的冲动,硬生生拗出一套慈祥和蔼的做派来,把他扶起来置于座上,又从他面前坐下来,拿出怎么呕死自己怎么来的语调问话,就差没掏出方帕子给他抹泪了:“这些话是景合告诉你的?” 他听了我这话立刻止住了哭泣:“将军怎么知道?” 我哼了声,放眼花族再没有旁人有这么大的胆子给我捣乱了。景合已坐到摄政王之高位,眼看着要继位花君,自然不想再有王室威胁他的地位,哪怕这位王室奇蠢无比。 他面上惊愕难消,我慢条斯理地点破:“你觉得景合为什么要同你说这些?” 他初听仍是不太懂,惑然望我,而后又似清明些许,惊得连礼仪都不顾了,瞠目看我。 我给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施施然起身离开。 堪堪踏过门槛,身后就有杯盏碎裂之声传来。 我复行两步又折回来,对着门口把守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卫道:“杯具是一套的,碎了一盏也是可惜。平永王出来时代我告诉他,下次来拜见我莫要忘了带一套一模一样的。”
第25章 任他明月下西楼 神宫在事发后的第十天来信,其笔势飘若游云,矫若惊龙,墨里掺了金粉,在日光下一展那叫一个金光闪闪,差点没把我的鱼眼闪瞎。 纸上只写了俩字:速归。 我眯着眼审视了半天,没搞准来信人是何方神圣,着实有些头大。遂只得掰着手指数:慕浱的字鸾飘凤泊,笔势潇洒飘逸,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青云的字一笔一划都极合乎规矩,断不会这般透着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旭惊电之气韵;叙虞的字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刚健柔美,也不似来信人字迹如龙蛇飞动,气势奔放,笔力劲健。 那么写信的人自然就是我父尊了。 我把它夹进书页。 又三天,神宫再来信,字迹如初写黄庭恰到好处,写了满满当当一张纸,大意为:宝贝昭儿啊,现在花族不安全你可不能待啊,你不晓得母后有多担心你啊,你赶紧收拾收拾回来吧…… 我果断烧掉。 不死心的父尊母后第二天就派了说客强行带我回宫,我得了消息匆匆去往正厅,琢磨着来人不是啰哩啰嗦的叙虞就是顽固不化的老臣,当掀开珠帘时一睹其真容时,我却是实实在在地呆了。 来人眉峰似剑,眼中如明泉流淌,一张薄唇微抿,带了些往日不大显露的坚毅:“昭儿,神尊让为师带你回宫。” 我怔住了。 众所周知,父尊与良润的关系尤其僵,在他为羽族君上时据说还好些,但知晓当他退隐与我坠入爱河后,父尊就对他极厌恶了,厌恶的理由无非就是我二人年纪差距大云云,便是后来我拜师,父尊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丝毫转变。 如今看来,父尊还真是铁了心地要把我带回去,知道我平素对良润言听计从,还放下面子拜托他带我回去。 可要是谁来劝都能劝得动,哪还能有原则性问题这一说? “我是断不会回去的,”我一口否决,敛容道,“既铸成大错,自要想尽办法弥补,怎可临阵逃脱?” 他大约早料到我会这样讲,只是缄默不语。 我怕他不肯,又道:“今花族有难,境况愈危,为合族平宁,唯定吾心万死以赴。您医者仁心,又怎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花族子民深陷水火?” 他一贯沉寂的眼眸中泛起层层涟漪:“你是要我留下?” “并非是我要您留下,而是花族万民希望您留下。”我含笑恳切道。 他眸色流光,像一汪碧泉缓缓地漾:“好罢,那我便留在这里。” 我不觉欣欣然,顺手又去了封信告知父尊他派来的说客已经被我拿下了,也不管神宫那边作何感想,又紧着给良润安排住处。 正逢我将将派人把府里的厢房收拾出来时,慕浱那边便来人报已给良润备好宅子了。 我惊异于他的消息之灵通,再一问他那处宅邸之方位,未免又觉得不如让良润住在将军府来得方便,遂特特去寻慕浱商议此事。 他神色淡然,嘴角衔笑,一身常服敛去了平日的不怒自威,倒隐隐透出几分和雅明净:“花族向来重礼法,毕竟人言可畏,不得不思虑周全些。良润是你的师父,你身为弟子合该以最高礼遇待他,怎可委屈他与你同住一府?如今你在花族没有府第,我在花族却是有不少产业,所谓夫妻同心同德,我自是要替你尽孝的。” 我感觉双颊渐渐染上绯色,放软了声音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慢慢地画,望他精致眉目:“你怎么这么为我着想呀?” “这不是为夫应该做的么?”他把我拥进怀里,把下巴轻轻放在我的头上,手掌在我背上轻如羽毛般来回摩挲。 我竟感到一瞬满足,亦对未来充满期冀。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在封锁的第十三日上,中术者忽地锐减,摄心术也随之销声匿迹。 “本以为是场浩劫,却没想到是虚惊一场。”有官员这样道。 我在欢欣雀跃时也不免心中黯然,中术者锐减是因施术者承不住反噬,却不代表再无后患。 偶得的些许闲暇我同叙虞通了次话,据他所述,父尊闻得良润留在正统后简直暴跳如雷,当场就要派人来花族把我扭送回去。 我可不信一贯极克制的父尊能这般失态:“那后来为什么没执行?” “当然是你二哥我把父尊劝住了!”他可没忘了向我邀功,“你莫要忘了,这就算欠我一个人情了。” 我满口应下,再三承诺回去请他吃饭,心里却琢磨着父尊怎生这般反常,边走边盘算着,突然撞到一个人身上。 赤血喘着粗气:“将军,平永王那边出事了。” 我摸了摸撞疼的鼻子,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赤血,你能不能别每次出场都满口‘出事了’?这样搞得我很心慌的好不好!” 他勉强歇了歇气,复强调道:“是真出事了!” “出事了你就说啊卖什么关子!” “平永王和摄政王打起来了!” 其实这事我觉得没什么去的必要,但是赤血把场面描述得要多血腥有多血腥,好像我不去就会出人命一样,最后我还是被拽过去了。 我再一次来到了花宫,看着正殿前围了一堆人,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呦呵,在花宫正殿门前打,平永王够血性嘿! 赤血自觉上前为我清场。 拨开那些闲杂人等,我才瞧见慕浱目光利如疾风,站在中间垂目不知在想什么,鼻青脸肿的平永王呆呆傻傻在一侧,他面前是躺着的摄政王景合。 “这……这是什么情况!”我惊。 赤血跟看傻子样:“这还看不出来!被打死了呗。” 这么不中用!通魔的大头目就这么被打死了!这下案子还怎么查! 慕浱神色莫辨,见我来了招招手让我过去,同我解释:“摄政王已气绝多时了。” 擦!我又来晚了! 我眉目一冷,目色如利刃看向平永王:“是你害了摄政王?” 平永王身上的肥肉都害怕得一抖一抖,腿一软就跪在了我脚边,拼命摆手:“将军,这不关在下的事啊!在下只是同摄政王比试了一下,谁知……” 我又看旁边宫人,随手点了一个:“你来说。” 宫人哆哆嗦嗦地被吓破了胆儿,连看都不敢看我,低着头回话:“回……回将军,今晨平永王提着剑来找我们王上,称要切磋讨教一二,我们王上事忙,说正午后再比试。这刚刚打了一柱香,我们王上就突然倒地不起,奴斗胆上前一探,王上已气绝身亡了。” “一派胡言!”平永王暴跳如雷,唾沫星子喷了一地,膝行两步抓住我的衣袍,“将军,在下真的只是同摄政王比试了一番,并未痛下杀手啊!您要是不信可以验伤,摄政王身上并无致命伤啊!” 我抬手把袖袍从他手里拽出来,皱眉看了看白绸边上的几个手印,随手施了清洁术,又再三抚了抚:“本将军记得你曾荣获过花族武试内功前三甲,曾隔空把沧海木震碎而形不散?” 他苍白着脸,嘴唇直哆嗦,完全未料到昔日的荣耀竟会成为今日的铁证:“将军,将军救我,我都是听了您的话才……” 我打断他,向慕浱:“铁证如山,尊上以为如何?” 慕浱难得谦和地笑笑:“按律执行罢。” 我给赤血递了眼神,他会意,抽出剑来一刀利落地结果了那蠢货。 慕浱不急不缓,眉间含了千山万水,仿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把手递给我:“回去罢。” 我牵着他的手,悄声同他抱怨:“这种事你自己来就好,作甚还要把我喊来?” 他御剑速度极快,转眼花宫就在几个云头后。他握紧我的手,笑声低沉:“这毕竟是你所辖的事,我若管了你又不快。” 我斜睨他一眼:“你少装蒜,这事不是你动的手?” 他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若非你配合,我怕是也没这么快就断了那人的左膀右臂。” 我叹了声:“平永王也是可怜,不过谁让他生前以花君马首是瞻,如今还心心念念着复辟,也是罪有应得。但我们俩这样是不是不太道德,有点禽兽?” “你发现了么?”他指指他朝服上绣的仙鹤,又点点我朝服上的麒麟,笑笑,“这文官朝服上为禽,武官朝服上为兽,你我穿上朝服站一起,可不就是衣冠禽兽?” 我低头一看,会心一笑:“那倒也是。” 我们拉着手手回了府,才下了剑,我便望见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白色身影看见我正想迎过来,目光却忽地一顿,停留在我与慕浱紧握的手上。 便是痴傻如我也感受到他眼底渗出的寒意了,畏畏缩缩地想松开和慕浱相握的手,颤巍巍唤了声:“师……师父,您怎么来了?” 慕浱却使了大力,牢牢反握住我的手不让我松开,那力道大得差点让我痛呼出声。他跟没事人一样,面上噙着得体的笑,状似不经意道:“仙上来了怎的不知会一声,本尊方下值,未来得及迎您,实在失礼。” 他的眼神比正午的日头还烈,语气却似绵绵细雨般轻飘飘:“哦?这似乎是昭儿的府邸罢?” 我急忙救场:“正是正是,师父别在外面久站了,我们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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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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