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特定的环境中,难免会表露出自己最为矛盾的一面——当你为一件事情付出过一分作为,无论大小与否,那么紧而接的三分让步、五分应当,就都会变得愈发顺理成章。以致于这份结果中,个人“参与感”占比过高,在自己将亲手打碎结果之际,犹豫往往压倒性地胜过理智。 袁宥姗对董一一就是这样。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让他进入头等舱、搭进顺风车,就不会有后面一而再再而三的例外。
恰恰因为他是她自己一路带过来的,才让她现在无法做到眼不眨心不跳地一枪崩了他——撇开“付出”不谈,这还会令她有无比强烈的挫败感! 袁宥姗想不通这件事里的底层逻辑,只知道手指搭在扳机上,不能松懈,也无从扣下,唯独希望董一一能乖乖听话地从这目标范围内离开。 她强压着火气:“好,我知道了,麻烦你让一让,今晚的事与你无关。” 她跟叶姐势同水火,连藏一路的枪都亮出来了,董一一何尝看不明白。 他知道袁宥姗的脾气,也清楚自己的行为明明有些蹬鼻子上脸,可没办法,要紧关头一码归一码,现在的他是寸步都不能让。 他嬉皮笑脸:“不是,袁宥姗,怎么和我没关系?我来就是找我姐啊,你说我这一路落了多少颜面,吃了多少人的唾沫星子,我刚见着人你就赶我走?不对不对,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送佛送上西……” “董一一!不过几天而已,你不要总一副格外懂我的模样,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不想杀你,你最好在我改变主意前,立刻离开!” 这一下,董一一知道她跟叶姐是动真格的了。 下意识地偏头,对发现萧梧叶的地方挥了挥手,以示他来负责吸引袁宥姗的注意,叶姐带着寒哥就趁这个机会,该走位的走位,该上山的上山。 察觉掩体下的动静,袁宥姗尝试性地将枪口怼回方才,谁料董一一再度晃进瞄准器镜头,正中间,一张大号的笑脸天真无畏。 “董一一!” 镜头里,董一一顶着一头天然卷,弓身做拄杖,一步一坚定地侧方上山,走向袁宥姗。 他说:“其实袁宥姗,我觉得你这个人是挺仗义的,你处事很有章法,但待人完全凭感觉,还比较稚嫩。不过这并不影响你潜意识里的三观和原则,反正我董一一认证过,你这人可以。” 每进一步,董一一的口吻就正经一分。 他顶着枪口继续:“我觉得是因为你身边没有这样的环境,没人和你真正的交流,我是指真正的、不是碍于你的身份和地位,趋炎附势、虚以委蛇,而只是把你当路人甲一样的交流。” “当然你也好像没有这个耐心,毕竟你是‘大人物’,脑子里天天想着的是江山社稷,偶尔下凡一趟,要是没我这样的厚脸皮,也不一定能和你说上话。可是袁宥姗,人本来就是感性动物,共情是天性,否则你怎么会一次又一次的帮我?这其实恰恰说明,你潜意识里是需要朋友的。” 袁宥姗心烦意乱,警告他:“别再往前了!” 董一一耸耸肩,装没听见:“其实很多事情,当你跳出那个圈子后回头看,压根就不是什么事儿。都说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你只是个小姑娘啊,是世界末日了还是彗星撞地球了,需要你去冲锋陷阵?” 袁宥姗的自负脱口而出:“如果那个‘高个’就是我呢……所以董一一,不了解我,就趁早闭上你的嘴!” 这么一说,董一一反而更来劲:“那我就更不理解了,如果你决心要当巨人,那你是究竟为了什么而去‘顶天’?天地有灵,人无独往,你总是为了什么,才去做的‘伟大牺牲’吧?倘若你都不曾看过一眼这红尘,没有缘由、没有干联、没有驱动力,那岂不是为了‘顶天’而‘顶天’?如果这样,你跟木讷的擎天柱子有什么区别?” “闭嘴!” 袁宥姗恼羞成怒,快枪一发打在董一一的脚下,溅起周围七零八落的无数碎石。 子弹没有裂成黄橙色烟雾,尺寸、口径,均表现出了它原有的匹敌炮弹的剧烈威力,而这一切,都似乎准备拿董一一率先开刀。 董一一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袁宥姗性子一贯喜怒无常。掩体下,萧梧叶不能再忍了,她是不坏之躯,大不了脑袋栓裤腰带上冲上去吸引火力,总好过董一一拿命挡枪。 萧送寒猜中了她的打算,打出一个倾斜和垂直的手势,示意萧梧叶可以露面,但是计划必须是继续越岭,而萧送寒则负责将方才打击点位的目标,改成袁宥姗。 围魏救赵,才有机会脱困。 只是……萧送寒数了数箭袋的箭支,剩余不到六支,也就意味着一套阻击不中,他很难再有后手进行反击、防护。 “袁宥姗,你真要打我?” 董一一被刚才那一发子弹给吓懵了,回过神来千万不敢相信。而同时,掩体下萧梧叶的声音也响起:“董一一,卧倒!” 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随着萧梧叶现身,袁宥姗飞快调整狙击角度,惯性锁住她的头颅。而萧送寒的箭也同时间锁住袁宥姗,满弓射飞。 “嘭——” 枪支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而箭支也被阿泉满密的发光核栓同步挡下,寻着方位,返还回来一组三支尖锐的光刺。 在这么一来一回的拆招中,枪声至此余音不绝,第六感告诉萧梧叶,目前为止她身边并未亮起危险红灯,子弹的目标并非是她。 等到爬至山岭,卧倒埋伏一气呵成,萧梧叶却蓦然发现方才那粒子弹的途径点上,董一一正面带微笑地向着她,面色煞白,缓缓跪倒状。 萧梧叶的大脑就像长时间断电重启后,发出一道刺耳的长鸣。 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董一一!” 袁宥姗也没想到子弹会被拦下,在眼前这个人的背上绽开一朵鲜红的花。 董一一回头,有气无力地玩笑:“袁宥姗……你还……真打啊?” 袁宥姗手指瞬间抖得厉害,她词句失调,不知该说些什么。喉间顿时也有什么东西难受地、厚重地堵着,像似一股酸涩的暖流失控乱撞,只能从眼尾角落发泄而出。 “你……” 这子弹用来打靶两公里外的奶牛尚且惨不忍睹。 董一一离她不过五米,背脊骨重重地拦在中间,也是萧梧叶看不见全貌,还以为他只是保留着“完貌”缓缓“跪倒”,可袁宥姗看得分外清楚,他整块背部都被子弹打烂掏空了,薄薄的肚皮被光照透,失去五脏六腑的支撑,脖子以上和腿部慢慢折叠,所以也才有,黑夜视角下的“跪倒”之态。 惧惊之下的萧梧叶也不在乎躲与不躲了,红着双眼扑上前,想要替董一一抱住他的肚子,端正他平日吊儿郎当却故作拿捏全局的姿态。 可董一一终是无以支撑,如一张面皮,瘫软在她怀里。 看着萧梧叶泪水成线地垂在他脸上。 董一一想抬手,却发现吃力无比,便挤出四个字说:“叶姐,别……哭……” 然后也不等萧梧叶抹去眼泪,倏然间带着完成神圣使命一般的笑容,缓缓合上了眼。 萧梧叶语无伦次:“董一一!董一一!说话董一一!” “董一一……”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萧梧叶接受不了现实地、用力地抱着他,以为这样全力兜住,消逝的东西就有机会失而复得。直到血水浸湿了衣袖,洇红山头石块一片片,萧梧叶终于知道,此时的用力过度,只会让他的离去变得更加“面目全非”。 她,抱不住了。 湖盆底,扎布耶茶卡的乱象终于告一段落,山岭上的斗争,更因袁宥姗的突然失神陷入偶发性停摆。 萧梧叶发狠地看着袁宥姗怀中的枪,而后是她本人,歇斯底里地怒吼:“袁宥姗,你有病吗!!” 不等袁宥姗作出反应,萧梧叶双手屈指微握,弥漫扎布耶茶卡的橙色薄雾是如何簌簌落下的,就如何逆变方向,以难以形容的颜色,千万雾丝归于她手心一点,随后发出夺目斑斓的耀光。 萧梧叶目光冷到冰点,在不知道她要对袁宥姗做什么的情况下,阿信条件反射的张开手臂,护在了大小姐身前。 只见萧梧叶攥手一挥,耀光集为坚不可摧的一点,光速飞向他们这主仆二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袁宥姗同因董一一的死而失了分寸,此时作为后手存在的仙师华天罡便终于择机现身,一缕茶色轻烟在他手中弹指飞出,于阿信身前,与萧梧叶所撺之耀光正、侧相撞,互为击了个瓦碎。 看不真切的耀光,呈放射状扑向瀛山术士及那些散修。 明明空无一物,可那种能量消散的感觉却诡异般的蔓延了整个山头。这样下来,这场遭遇战,谁也占不了术法星阵的便宜,转而陷入了一个新的僵局。
第97章 扎布耶茶卡一时陷入谜一样的静默。 华天罡年龄远超常人, 什么样的阴阳师他都见过,多年的实践检验结果证明,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属系的阴阳师, 能完美防御住他的“绛云丹”——被绛云丹所“污染”的区域,能量汲取干扰指数上升,越是依赖五行灵力的阴阳师, 越容易在此间被打回原形。 就像化学制剂相互发生质变作用,掺与杂质的五行元素, 便再不能以其纯质性态为阴阳师所用。 那么按照这个规律,眼前这个小女娃也当不例外。 人群之外,华天罡继续使出一枚茶色绛云丹,单单所指萧梧叶。萧送寒八面策应,分秒钟内回以一击, 一支箭后,他将手习惯性地搭上箭袋, 却发现经过刚才鏖战几回,腰间眼下已经空空如也了。 幸好萧梧叶并未被悲恸冲昏头脑, 反而经刚才一下,血液上涌,便是十里之外的草木风声,都绝对清晰地刻印在了大脑。 她抬手利落, 同样是一团茶色、却朦朦胧胧的亮光瞬间飞向华天罡。 华天罡睁大眼珠, 大为震惊,而更令他震惊的是之后丹雾和光丝在半道途中迎头相撞,竟呈一颗流星尾翼拖曳远处的颜色, 徐徐淡入了夜幕之中。 绛云丹抵消不见踪迹了! 袁宥姗麾下的主力军, 瀛山术士和世知散修各占一半, 其中不少还是拿钱办事,目的在于赏金。 术法消失这事,袁宥姗一早可没有事先申明过,性命攸关却对他们遮遮掩掩,这操作,委实太败双方之间的信任。 加之现在的情形,连华仙师出面也不能形成压倒性的优势,是以对这些乌合之众来说,动摇军心几乎是在须臾之间。 “袁小姐,不若暂时休兵。” 朝生门损失惨重,宙斯的队伍也因萧梧叶的半道杀出,察觉到自己似乎还有未做足充分准备的地方。军心涣散,领袖袁宥姗的状态也大不如先前,强行追击,恐生变故。 华天罡的意思袁宥姗听明白了,她惊魂未定的望着董一一跪倒的地方,喉道发声艰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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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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