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陪着方父去市署认人,捕快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仔细对父女俩说了一遍,隐去了方春生被人斩了四肢的细节。 春芽哭着大骂:“哥哥真是糊涂,还以为恒城是玉城,由得他胡作非为。” 方父沉默着不说话,因为他知道了自己认完人,就得去牢里待三个月的事。 他猛然扇了自己几巴掌,把春芽吓了一跳,忙捉住父亲的手:“爹这是做什么?” “养不教,父之过。我气我自己没把孩子教好。”方父一夜白了头,他以为儿子没了,伤心了一整晚。 “待会儿你好好骂骂哥哥,别让他再由着性子做事了。”春芽劝道。 方春生是方父的独子,兄弟几个就他生了儿子,这个儿子让他在家族中无限风光。不管家里多穷,但走到哪儿腰杆都是挺得直直的。 这个儿子是捧着长大的,老父老母吃糠,他也能吃上肉和白米饭。小时候,无论他怎么调皮捣蛋,自己都忍着宠着。长大了,他有些事实在做的过分,他会说几句,但也不敢说重,怕孩子心里不好受。 捕快站在一旁听父女说话,虽然事情不是他做的,但心里不知怎么有些过意不去。他原想给方春生找个大夫,但一想起昨晚的信,便收起了善心。 捕快给父女俩开了门,赶紧走了,走得老远都能听见两人恸哭的声音。 方春生气息奄奄,随时都要昏死过去。父女俩跪在方春生身边嚎啕大哭, 方父捶着自己的胸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是真的。方春生被父亲和妹妹的哭声,吵得勉强睁开眼,他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这一刻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他动了动嘴,最终还是脑袋一偏,离开了这个人世。 方父见儿子没气,当场就晕了过去。春芽扶着父亲,大叫着让人找大夫。 市署的牢房骚动不已,囚犯们纷纷趴在栅栏前看热闹。 恒城这些日子也非常热闹,再过三天就是美脔节。青衡派会派弟子去打猎,养了一年的猪羊,正是膘肥体壮。打完猎,猪羊会与恒城百姓分食,或者也可以直接去碧秀峰吃全肉宴。 自从发生了那事,江月牙便没再和春芽住一个屋,她搬进了黎元秋的院子。黎元秋这几日也放下手头的事,陪着江月牙散心。 他之后再去打听是谁救了江月牙,无论如何也问不到,只好作罢。 江月牙想去碧秀峰参加全肉宴,主要是为澡堂打算。澡堂再过一个多月就能修成,基本上恒城大多数人都会去参加宴席,是个宣传的好机会。 但黎元秋厌恶美脔节,从来不会参与,只会躲在屋子里看书。往年她也陪着他,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你想去就去吧。”黎元秋正审核着账本,到了年底也是催收各种赊账的日子。 “那你怎么办?”江月牙也不忍心让他一个人过节。 “往年怎么过,今年也怎么过呗。年底事情多着呢。” 江月牙摆弄着衣袖,也犹豫要不要去。方春生那件事,让她很后怕,一想起被人束缚手脚动弹不得的情形,她就汗毛倒立。 每年的美脔节都会出事,不是有男子被杀,就是有女子被人糟践。好似一年的恩怨矛盾,都集中在这七天解决。 黎元秋的母亲,就是在美脔节上喝醉了,被人类男子抱走,才怀了他。但这个恶心的男人,竟然做完坏事就跑了,一点儿担当都没有。 “你要是担心,我派阿大陪着你。”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你不想早日挣到一百两?”黎元秋笑着说道,似乎不希望因为自己影响到她。 他知道她这几天都没睡好,整宿做噩梦,他看着也心疼。往年她迁就自己,没有参加,只和自己在院子里烤烤肉,但他知道她内心是很想出去玩儿的。 “那我给你带烤肉回来吃。”江月牙总觉得自己抛弃了他,内心有些歉疚,讨好地看着他。 黎元秋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低下身子,亲吻她的额头:“不要怕,有我在呢。” 两人半倚在榻上,被他这么一亲,江月牙也起了撩拨的心思。 黎元秋被满脸通红,连忙拦住她作恶的手,惩罚似的捏住她的鼻头,粗声粗气说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江月牙躲过他的追捕。 黎元秋放下账本,躬下身体去挠她的痒痒,两人扭打成一团,门外的阿大听了都觉得心跳加速。 美脔节的第一天,亥时才开始欢庆。江月牙正忙着给自己的衣服上撒荧光粉,这是她从老八那儿买来的。一是怕阿大跟丢,二是万一有人图谋不轨,也能在他身上留下线索。 她挑了件葱绿色缠枝牡丹纹长裙,上身搭配杏黄窄袖衣,外披玄黑绣鹤披风。一走到暗处,披风上便隐隐闪着绿光。 阿大驾马车载她,整个恒城挤得水泄不通。这是一年中为数不多,不需要通行令,整夜都可以自由出入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一年也吃不上肉的穷苦百姓,这几天也能饱餐几顿。 马车随着人流吞吐,直到亥时三刻,才勉强走到碧秀峰山脚。山脚下密密麻麻停满了马车、牛车、驴车,有的人干脆把马车改造成小型卧房,打算这七天就睡在马车上。 因着胡三娘的关系,江月牙得到一个稀罕珍贵的、可以夜宿碧秀峰的机会。她把装着换洗内衣、芳香帕子和牙粉等的包裹交给阿大,让他送到喜鹊院。喜鹊院是碧秀峰女弟子的住所。
江月牙跟着人群一起往星月台走去,星月台位于碧秀峰和天启峰之间的山麓地带。 有一家三口,孩子骑在父亲头上,母亲挽着父亲的手;有年轻的小情侣,时不时咬耳朵;也有三五好友,手里提着酒,脸上泛着红光,似乎来这儿之前就大醉了一场。 人群紧紧包裹着江月牙,哪怕头顶朔朔寒风吹来,也不觉得冷。到处都是人在吐着白气说话,热闹、喜悦的声音,每个人都眉头舒展,似乎生活本该就这样无忧无虑。 江月牙听他们说话也高兴,快乐是会传染的。但她也觉得孤独,每个人都有伴儿,只有她独自一人,空落落的。 星月台中央有修士在表演歌舞,江月牙眼尖地发现一旁的乐队里,光头修士正忘我地吹奏着竹笛,而虬髯修士穿着长袖衣,挥动衣袖起舞。 虬髯修士身材健壮,但没想到他的身体也异常的柔软,弯腰下背不在话下,灵活地跟随着乐声挥舞着腰肢。 他身边众星拱月般围着一群年轻的姑娘,身穿彩衣,风一吹便勾勒出完美身形。其中有两位格外抢眼,像双生子一般,默契地同时翻着跟头,引来一阵阵叫好声。 江月牙看了一会儿,闻到一股香气,烤全羊的味道。她循着香味走进一间草棚,烤肉男子正埋着头,熟练地涂上酱料。 旁边排着长队,大多都是女子,看来这位烤肉师傅不仅仅是靠肉收获了女子的芳心。 轮到江月牙的时候,只剩下一些边角料,她失望地瘪瘪嘴,正要离开。没想到烤肉男子叫住了她,她转过身一看,竟然是姜裴瑜。 姜裴瑜从烤架旁端出一碗肉,冲着江月牙眨眼:“你运气不错,我刚好留了两只羊腿。” “不用了,我去隔壁看看。”江月牙想都没想便拒绝,直觉告诉她应该离这个人远点。 “哎,别这么冷漠嘛。听说澡堂修好了?我还想去见识见识呢。”姜裴瑜拉着江月牙往星月台旁的摘星楼走,路过一间草棚还顺了两瓶酒。 江月牙四处搜寻阿大的身影,结果那小子正乐呵呵地吃着肉看表演。她挣脱姜裴瑜的束缚,跑过去把他骂了一顿。 “我见姑娘在排队等羊肉,想着这里到处都是修士,应该没什么要紧的。”阿大耷拉着脑袋,努力替自己狡辩。 江月牙叉着腰,点点他的额头:“你今晚的任务,是到时候把我平安送到喜鹊院,记住了吗?好好把我盯着,别跟丢了。” “走吧,今晚的星星特别好看。”姜裴瑜冷不丁凑到月牙耳边说话,吓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过她还真没去过摘星楼,星月台平时是不对外开放的,是掌门长老检查弟子修炼进度的地方。 摘星楼一共三层,一楼被封得严严实实,摆明就是不想让人进去。据说之前发生过有人喝醉了登楼,结果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事故。 但这只能拦住普通人罢了,姜裴瑜一把抓住江月牙的披风,用力往上一送,她情不自禁伸手,便挂在了二楼栏杆处。
都是酒的错
眼见着手滑就要掉下去,姜裴瑜噌得跃上来,放好酒肉,把江月牙拉了进来。 “你这人怎么做事不动脑子啊?”江月牙揉了揉手腕,实在不明白这人长得如此斯文,行为却如此粗鲁。 姜裴瑜盘腿坐在冰冷的石面上,拿起一根羊腿递给江月牙:“快吃,再不吃就冷掉了。” “你们修仙人士,不是很厉害吗?加热一只羊腿,对你来说很难?” 江月牙这么一激,姜裴瑜顿时也来了兴趣,嘴里念咒,指尖还真的跃起一小团火焰。江月牙靠近,还没来得及感叹,他就甩甩手把火给熄了。 “羊肉不能明火烤,会糊。” 江月牙接过快要冷掉的羊肉,大张嘴咬下一块肉,感受油脂伴着孜然辣椒融化在口腔的感觉。 “你手艺真不错。” 姜裴瑜笑笑,闷头喝了一口酒,望着澄澈璀璨的星空,突然说了句:“今天你怎么一个人过节?” “什么一个人?还有阿大跟我一起。”江月牙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的家人呢?” “哦。十年前我的家就没了。”江月牙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道。 姜裴瑜倒是挺不好意思,一向能说会道的他,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你想家了?”江月牙问道。 他点点头。 “想家就回去呗。” “我要在青衡派学有所成,才能荣归故里。”姜裴瑜看她吃得这么香,也拿出一根羊腿来啃。 “对了,你今年芳龄几何啊?” “桃李年华。” “嘿,二十就二十呗,还桃李年华。”姜裴瑜喝了点儿酒,就忍不住嘴贱,气得江月牙举起油乎乎的手直揍他。 他一把抹掉自己脸上的油,打了一个酒嗝酒嗝:“小弟不才,比你晚出生两年。咱俩都姓姜,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姐姐了!” 姜裴瑜重重地拍了拍江月牙的肩,以示尊重,手劲之大,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咆哮道:“你是生姜的姜,我是江河的江,咱俩压根就不是一家人!” “此言差矣,发音明明是一样的,就是一家人。” 江月牙暗自翻了个白眼,决心不与酒疯子讲道理。 两个人默默对着星空啃羊腿,江月牙觉得口干,也猛灌了好几口酒。辛辣的酒味,呛得她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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