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像这样一个人对弈。 此刻他神色如常,好像并没有因为晏采修为大幅度后退,而感到半点惊讶。 晏采也只是静默地站立, 清冷的脸上满是谦卑。 棋局已许久没动了。清河夹住一颗白子, 迟迟未落,嘴上说道:“我让陈钰清她们去找过你,有无方特定的印记在, 她们却遍寻你而不得。晏采,你遇到了什么?” 晏采微微躬身,“弟子实力不济, 遭遇一劫却未能化解。不知师尊寻弟子是为何事?” 清河并没有询问晏采遇到的劫难。在他眼中,晏采有能力面对一切苦厄。一时的受挫对晏采来说,反而算得上是可贵的财富。 清河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怅惘。 即使是修真界的大能,此时看起来和凡俗界每一个垂垂老矣的普通人没有半点区别。 “你应当看得出来,为师大限将至。之所以叫你回来,不过是想早点交代一些身后事,以防随时归天罢了。” “谨听师尊教诲。”晏采恭声道。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态,修真者也不可能避免。身为修士,就要学会勘破生死。即使是再亲近之人的离去,也不能影响道心,大悲大恸更是修行的大忌。 清河一直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影响他这个冷心冷情的徒儿。是以听到晏采此时的表现,他心中颇为满意。 清河欣慰地抬头,却在视线刚刚接触到晏采的一瞬间,浑身一僵。 他死死盯着晏采,看清楚他身上的变化后,清河刚刚还安详的面容,骤然变得十分失态。特别是那双早已见过无数世事的眼睛,里面盛满了不可遏制的震惊和愤怒。 清脆嘈杂的声音打破无方最高峰的寂静,黑白分明的棋子滚落一地,似乎预示狂风骤雨即将来临。 一颗棋子刚好滚到晏采脚底,他蹲下身,将它拾起,只听清河压抑着怒气问:“你此番到底做了什么事?” 晏采不知师尊为何突然发火,他眉目依然沉静,心中却有些忐忑。 舒愉对他做的事,定不能叫师尊知晓。 他还没斟酌好措辞,就被一道猛烈的灵力击中胸口。他忍住闷哼,不解地看向正上方的老人。 清河满面都是失望和沉痛,他厉声道:“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已非完璧!”
晏采猝然一惊。 他那下意识颤动的眼睑,落在清河眼中,更是证明了这一事实。 清河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脑中涌起阵阵嗡鸣,他刚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声咳嗽。 晏采正待上前查探清河此刻的情况,却被他用语言喝止住:“你跪下!” 晏采沉默跪地,想到这段时间的经历,他忍不住双目紧阖,一颗心直直下坠。 许久后,咳嗽声渐息,清河的愤怒却依旧未减,“旁人也就罢了。拥有琉璃雪体的你,元阳是多么重要,我本以为不用强调你也应当知晓。以前我很少对你作这方面的劝告,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犯浑。孰料……” 清河越说越激动,如老树皮一般的脸涨得通红,“你真叫我难堪!既已被玷污,还回无方做甚?” 耳边好似响起一阵惊雷,晏采不可置信地问:“师尊,是想要将我逐出无方么?” 就因为他失去了元阳? 原来,失去元阳之身的人,就已经不干净了么? 晏采从未理会过凡尘俗世的种种观念,此时听到这种评判,他只觉得荒谬可笑。 他早就承认了自己的堕落与失足,却未想到,他犯的过错竟比意料之中严重得多。连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的师尊,都用那么厌恶的眼神看他。 听到晏采的质问,清河顿了顿,方才痛心疾首地哀叹道:“晏采啊晏采,你怎么可以糟蹋你冰清玉洁的修炼体质!我真的没想到,你竟会与别人苟合。” 他眯着眼睛,显得有些狰狞,走到晏采面前紧紧抓住他的左臂,厉声说:“是谁害的你!” 晏采平复起伏的胸膛,尽可能平静地说道:“没有人害我,我是自愿。” 话刚说完,他就被一阵风扇得脸朝左侧一偏。 清河重重地喘了一大口气,“你既是自愿,大可以走天道流程,与别人结为道侣之后再奉出元阳之身。你现在所做的,和牲畜有什么区别!晏采,你真是让为师感到恶心。” 清河的怨气,一半是对晏采,一半却是对着他自己。晏采这个徒儿可以说是他一生之中最荣耀的成就,也是无方这几百年的支柱。 这么多年来,晏采从来就没让他失望过,也没有让无方失望。此刻听闻这一事实,他怎么能不愤怒? 除了愤怒,他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最为自豪的一尘不染的徒儿,竟然有了再也不能洗去的污点。 这真的不是上天的警示? 晏采清隽的脸已变得惨白,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摇摇欲坠。 见此情状,清河既怒又痛,他睁大浑浊的双眼,“你可有半点悔过之心?但凡你还想继续修道,就得给我拿出决心来!” 晏采被清河问得怔住。 他自己,真的有悔过之心么?对此,他竟没有明确的答案。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未能明晰,自己为何稀里糊涂就犯了错。诚如舒愉所说,他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也没有坚定的道心,是他自己选择了沉沦于欲,选择向下堕落。 甚至于在得知被欺骗的真相后,他仍可耻地没有立刻离开,心底还滋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 晏采垂眸,沉声道:“晏采会继续修道。” 清河看着他,神情没有半分放松,“那你以道心发誓:一定会将那腌臜记忆从你的灵魂中清除,此后再也不碰情爱,也不能再去见那个人!” 晏采的脸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 看到他这反应,清河刚刚才平息几分的怒气复又上涨,“你不愿意?!” “晏采为何不能同那人结为道侣?为何非要将她抹去,才能继续修道?”晏采脱口而问。 说完,他自己也麻木地愣在原地。 先别说舒愉早就是别人的道侣,他已没有半分机会。 原来,他心中仍残留着此等不堪的想法么?师尊说的没错,他确实很恶心。 “那你为何没有遵循清规良序,与她结契?相反,你选择了无耻苟合。这种丑恶的行径早就污染了你的道心,你到底明不明白!”清河虽然已至迟暮,但他浑身威压爆发,栖源峰上流连的飞鸟都被吓地飞远了。 晏采近距离地承受着,胸中气血翻涌,又一次体验到心口被撕裂的感觉。 更痛苦的是,师尊的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清河收回威压,面色也渐渐归于平静,只是整个人看起来竟似又苍老了几分,“你既不愿起誓,那就自行离开吧。我无方仙宗数万年清誉,容不得肮脏之人玷污。” 平淡的话语下,是怎么也掩盖不了的颓丧和失望。 晏采闭了闭眼,站起身,挺直脊背,举起右手道:“晏采以道心发誓,今后自当清除欲念,断情绝爱,重修人间大道。否则,将再也无法修行。” 清河斜着眼睛看他。琉璃雪体本是上天的恩赐,他却半点也不知道珍惜。 不过,经历了那种腌臜事,晏采那如霜似雪的气质没有半分改变,看起来还是那个最适合修道的天才。 但这只是表象。 脏了,就是脏了。 清河背转身,淡淡道:“你自行去浮阳峰无心阁吧。道心重立那日,方能出来。不然,即便是我死了,你也不能出阁半步,知道么?” “晏采……谨遵师命。” 浮阳峰是一座惩罚触犯门规的弟子的山峰。无心阁是专为耽溺于情欲,影响修炼之人而设。 前往浮阳峰的路上,陆陆续续有不少弟子撞见晏采。 面对她们最为崇拜之人,压根没有人会想到,晏采是去浮阳峰受罚的。受罚之地,还是那最为不堪的无心阁。 修道之人若被情欲困扰,当真是极为可耻的。是以无心阁的罪人,也是整座浮阳峰最受鄙视之人。 按无方的清规,入峰受罚者都会通告全宗门。但晏采的地位着实特殊,而且清河也想保全自己的颜面,便没有宣布此事。 无心阁在浮阳峰背阴面,受特殊地势影响,常年不见阳光,反而十分阴冷潮湿。 里面有一排排简陋不堪的石屋,听起来安静异常,似乎并无人迹。 晏采往左边走去,随意挑选一间,还有几步进门之时,隔壁石屋中人推门而出。 一个白底蓝衣的弟子,样貌十分年轻。他面容冷峻,身形劲瘦挺拔,眉目深沉内敛。 宗门服饰在他身上褪去了温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剑,锋芒未露,却又让人隐隐感到危险。 看起来和无心阁格格不入。 他看着晏采推门而入的身影,难得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无心阁已经许久未进人了,萧灼怎么也没想到,他迎来的第一个人,竟然会是晏采。 晏采仙君,竟也是沉迷于色欲的人?
第30章 禁闭 这才没多久, 舒愉就又过上了清心寡欲、专心修炼的生活。 她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小花园中修炼,时至今日,她已将魔修的修行之法融会贯通。 还别说, 直接把天地灵气纳入体内, 真有种和老天爷抢东西的感觉。 或许她天性之中深藏着喜爱掠夺的一部分,所以自她修炼以来, 没有半分不适,反而极为舒畅。 但过了这么些时日, 她也渐渐感到有些无聊。那棵奇奇怪怪的树,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让她连成就感都生不出来。 还有,都到仲春时分了,魔灵界的景色却和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刚来时还觉得这片旷野让人心境开阔, 待久了只觉得异常枯燥单调。 舒愉还没有彻底学会掩盖魔修的身份,所以她也不能回修真界游玩。 她拿出传音玉片, 以灵力将它开启, 懒洋洋道:“乌韵,你现在有空吗?陪我逛逛魔灵界好不好?” “我有……有事忙,你还是先好好修炼吧,不要贪玩。”乌韵严肃的声音从中传出。 舒愉哼了一声, 撤出灵力。连乌韵这家伙都能训斥她了, 她混得可真够惨的。 要不,找纪兰生陪她玩? 但是她和男人玩不起来。除了床笫之间的事,她真不知道男人有什么好玩的。 纪兰生的态度也是奇怪。舒愉看得出, 他对她旧情未了,但是他好像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想复合的倾向,平日里在她面前从不越矩。他和她最亲密的接触, 也不过是不小心碰到她的衣角罢了。 至于她,目前对纪兰生似乎也没有多余的想法。阔别太久的旧情人,没有什么特殊因素影响的话,是很难再擦出火花的。 想来想去,真是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法子。舒愉叹了口气,打算继续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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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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