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太微与荼姚在紫方云宫密谈的场景。 邝露看着,渐觉心惊胆寒,又有泪盈于眼。 “怎会……大殿下,不也是陛下所出,他怎忍心……” 旭凤已有所料,却仍在袖中握紧了拳。 “为保王位,他连兄弟都可利用诛杀,何况一个庶子。” 白衣之下,火灵威压再抑制不住,面前昙花瞬间燃尽,不剩寸灰。 “可是……恕邝露僭越,”邝露望着如今空无一物的凶险之阵,“大殿下选择只身前去魔界,本是想让二殿下置身事外——” “我既喜欢上他,就不指望自己一尘不染。” 旭凤轻描淡写便抛出这句惊世骇俗之言,转身环顾室内。此间再见不到润玉的温度,他的眼神便也是冷的。 “兄长的身世本也不是一尘不染,沾了前代造下的太多罪孽,让他也为此所累。 “是我愚善,才留不下他。我再不狠,便无希望让他回来。”
第15章 1. 丹朱也来了璇玑宫,碰上了听、飞絮二人领了跑腿的差使,正出门来。 “月下仙人。”二人匆匆行礼。丹朱许久没人聊天,憋得够呛,挡在他二人前面,非要说上两句。 “凤娃现在是把这当成栖梧宫住了啊。”他转过头,望着空旷院中。天家尚未昭告夜神死讯,只是这院中虽未饰以缟素,却也本就冷清。 了听飞絮对视一眼,也郁郁附和。了听道:“二殿下最近话都少了,也不训我们。” 丹朱摇头叹气:“天界也就唯他活泼,如今他却也变得像——” 说话间,殿门自开,旭凤走了出来。他一身白衣,唯有发带是浅浅粉色。 “叔父说我像谁?”他走近前来站定,语气平淡,也不多言,只从旁一瞥,了听飞絮便匆忙躬身退下了。 丹朱心知如今不能在他面前轻易提起润玉,话风一转:“——变得不像你了。” 旭凤却知道他想说谁,低头笑笑:“我也变得不讨人喜欢了,是吗。” “这是什么话,”丹朱装没听懂,“做长辈的,自然希望看到孩子们开心。” 旭凤不再追问,引他来院中石桌旁坐下:“我确有一事,想请叔父指点。” 他以往讨好月下仙人,皆是美酒佳酿,如今却只幻出茶壶茶盏。星辉凝露向来是往栖梧宫送去的,璇玑宫并无留存,而泉水虽然清冽,比之酒香亦是寡淡。 “何事,你说。”凤娃不信润玉已死,却守孝似地朴素起来。丹朱有些兴味索然地接了他奉的茶。 “大伯廉晁,可还活着?” 他如此单刀直入,丹朱手上一颤,几点水色在桌案上漫开。 如此,纵然他不说,旭凤也知道答案了。 “大哥……自魔界一战不归,便已断绝尘缘。”丹朱喝了口茶,掩住一时表情,“尘埃落定已千年,莫再惊扰无辜了。” 旭凤抬眼,神色冷峻:“为免惊扰,你们就任杀兄篡位之人久居帝位?” “……凤娃,你还年轻。要知道,水至清则无鱼。”丹朱以往只教导他娶妻生子花前月下的好处,如今讲起为人处世,倒有些别扭,“大哥虽然心善,但性情闲散淡泊。而居高位者,未必要是十成十的好人。” 旭凤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原来叔父也觉得,争位杀人是无奈,是寻常。”他倍觉荒唐地轻笑,“坐上天帝之位,万罪都可豁免。” 他自小喜欢叔父,是因月下仙人掌红线姻缘,不问政事,他觉得,一定是良善温柔之人。 “原来避而不谈政事,随父帝母神偏爱于我,是热衷姻缘欢喜,亦是明哲保身。”旭凤站起身来,俯视于他,“否则怎能明知父帝罔顾兄弟情义,还能久留天界与他谈笑?” “所以说,水至清则无鱼。” 丹朱啪地搁下茶杯,偏头望他,语气亦严肃起来。 “凤娃,你如今心中难受,无论如何指责决断,老夫可以全不在意。”他眼中有几分陌生的冷静,“但你若执意划清界限,这偌大天界怕是也没有几个干净之人有幸与你共事。最后,不过落得孤立无援,一事无成而已。” ……是了,从小叔父也回护他,让他觉得,爱或不爱,好或坏,见或不见,往来或绝交,皆是非黑即白之事,就如红线或断或续。 非是别人虚伪,是他幼稚。 “……叔父说得是,侄儿受教。”旭凤收了方才质问姿态,端正站好,鞠了一躬。 丹朱摆摆手,叹了口气。 “侄儿询问大伯的去处,不为倾覆如今天界,只为求见,一解心中困惑。” “你有何惑,非得问他?”丹朱没好气地问。 “问他此前有何委屈,问他如何平心静气,过了这许多年。” “你……你这小子!”丹朱气得起来砸他脑袋。 “其实还有一事,侄儿听闻父帝早年也曾命悬一线,却起死回生,便想请教一二。” 旭凤不躲,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任他敲打,只等着他打完再给他赔笑。也不疏远,也不亲近。 ……当真和润玉越来越像。 丹朱打完了,也没了脾气。 “廉晁当年独自远走归隐,他如今所在,我确实不知。” 旭凤知他不愿相告,也不再劝,沉默不言。 唯一能暂无所忧聊聊闲话的小侄子也开始与他套话,丹朱觉得疲倦,懒得理他:“老夫本想来安慰你,现在看你,倒已经颇有心力了。老夫走了。” 旭凤垂目颔首,略微转身送他。 叔父说得没错,这偌大天界怕没有几人是绝对良善。人人为了自保,各自皆有筹谋。 可曾经也是有的。 比如大伯。比如曾经的润玉和自己。 只是水终究不能至清,所以他们都不见了。 . 2. 旭凤隐藏身形,化作一点微光偷溜进临渊台。 他没有带魇兽。一来引人注目,二来,润玉辛苦将它治好,旭凤舍不得再伤它。 魇兽近来夜中亦会四处奔走食梦,只是无论如何贪玩,它回到璇玑宫不见主人,也有些怏怏不乐。 旭凤自愧不如,又觉得羡慕。魇兽陪伴润玉的时日,都比自己要长。只是虽然魇兽能重现他人之梦,它亲眼所见所记,却不允人窥探。 临渊台便成了唯一可能看到润玉的地方。 他亦曾去过布星台,想象着润玉如何袍袖当风,转腕旋指间便如挥毫,送星辉流转远去。 可万千璀璨中,已寻不到润玉本命星的光亮。 哪怕只是幻影,哪怕是饮鸩止渴,旭凤也想要一试。母神所见是润玉害死自己,如今此局却被扭转。难道父帝一句别有用心的差遣,便可轻易逆天改命? 他此前不在意,如今却不得不去想。按照所谓天命,润玉是不是可以比自己多活许多年?他是否娶了锦觅,琴瑟和谐?是否就算自己死了,他也能长日安好? ……是否,他曾不信、不屑的那条路,对润玉而言,才是好的? 旭凤邻着崖边,面对脚下云波诡谲,雷霆震响,跪下身来。 都说临渊台下深藏天机,十方六界乱象,扰乱心智,折损修为。 他在心中暗自发愿。 旭凤无意窥伺天机,也不求逆天掌命。 所见是过去或未来,是真是假,我亦不在乎。 只求如今于万象之中再多看他一眼。 他结了观心咒之印,任自己一丝灵力被罡风卷入灰云之中。 他首先望见过去。 润玉被生母藏在湖底,不见天日,逼他自伤掩人耳目。 润玉不堪忍受,有意求死,才浮出水来,被母神诱骗,带来天界。他忘了生母,认了父帝。 原来润玉与临渊台也早就渊源。一次荼姚误会他欺负弟弟,气得狠了,竟将他在这里关了三天禁闭。任他敲门哭喊,也不许人应答。 旭凤那时只以为哥哥是生自己的气,躲了起来。他未曾想过去璇玑宫找找,只觉得既为孩童,定有大人照料。 旭凤如今看到,在他出生之前,润玉已明白自己在天界无处容身。 可他出生之后,润玉又总尽力相护,未曾嫌他夺宠碍事。 他明知出现在涅槃之时会受人猜忌非议,仍使了寒冰诀,灭火救下自己。旭凤那时吓得不轻,也不清楚周遭情况,只觉得有温凉灵息输给自己,醒来一看,原是在哥哥怀中。 他们时常一起玩闹,却从未如此怀抱相贴。润玉小小年纪,总笑得很有分寸,如今却是未曾见过的欣喜释怀。 旭凤心想,哥哥笑得这样好看,是因为我。 只可惜他未能再多欣赏两眼。母神赶来时见这狼狈场面,出手拿润玉泄愤。 母神自不会伤亲生儿子,润玉却似怕他被波及一般,重伤晕倒之前,仍要紧紧护着他。 旭凤不顾母神阻拦,在璇玑宫守了润玉几日。润玉醒来见他,却未有多欣喜,只是意外。 他们同赴凡间历练游玩,旭凤第一次见到润玉在月下,在花间的样子。他们在天界,侧目便有漫天星河,俯视是人间连片草木,是有多见,却未细观。如今置身花色月华之中,一片香瓣、一缕银辉便可夺目。心中隐秘,也被一并捕捉放大出来。 旭凤此前对姻缘殿的红线不屑一顾,如今望着凡尘灯火间的润玉,却取了上元街市的红线予他。 润玉亦不见高兴,只说,可惜不能是真的。 他总是觉得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旭凤在身边,他也在等他离开的那天。 旭凤原本想着,可我还在,你却走了。月下仙人的蚕丝红线,你若尚在,我也是能要来给你的。 或许真是旭凤并无野心,仅有一片赤诚,临渊台下云浪咆哮,听来可怖,却未曾伤他分毫。 此种过往,皆为真实。旭凤本以为能看到自己陪他下界守孝,私下相许之事,所见却在一处有了岔路。 簌离身死,润玉受刑时,他不在他身边。 他因争抢婚事而被禁足,润玉在璇玑宫被太微逼迫,立了上神之誓,不得再将生母之事与任何人提及。 是以他只听母神轻描淡写说,簌离曾破坏自己涅槃,如今已认罪伏诛。他便想着,无论润玉母族有何错处,逝者已矣,自己总该找他赔罪和解。 三万无辜性命相胁,天雷地火之刑,母神欲下杀招,润玉在璇玑宫昏迷数日,命悬一线,竟都无人让他知道。 可笑,他竟觉得别人才是需要被原谅的一方。 润玉没有笑他,只是眼神中尽是凉意。 可他平时便凉惯了,而旭凤的当务之急是锦觅之事,又以为此事仍是不久之后便可淡去的伤痛。 润玉再不要他的东西。 他也当真没有再给。此后一切皆靠抢夺而来。 润玉设计让锦觅误会于他,一刀了结他的元神。
父帝在润玉大婚之日为保他一魄而身死,母神随后不久跳临渊台。 润玉夺了锦觅,夺了天界与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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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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