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忍不住把脊梁挺直。 04 明诚,明家,煊赫一时又立于狂风骇浪之中的明家。小崽子们窃窃私语。 明教官惨绝人寰的训练手段,明教官秒杀全院女生的漂亮相貌,明教官神秘莫测的背景。 最好的饭后消遣,最好的爆料。适合头碰头猜测八卦,适合酒瓶子哐啷一砸,连损带骂。 坐在季白旁边的小卷毛专心致志扒小龙虾,听得直撇嘴,油乎乎一巴掌削上嘴都瓢了的哥们儿后脑勺,可闭嘴吧,你先打过人家再骂。 近身格斗。 公安大未解之谜。 没人知道明教官的实力,没人能在他手底下讨到几分好处。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几句话不对付就要动手,更别提初入警校的预备警官路见不平。 六班的一米九和小竹竿,学校西门外商业街的酒吧里玩得正开心,撞见男人给小姑娘下药,酒保无动于衷。当场掀了桌子,揍了两拳,对方站起来十来号人。 求救电话打到季白这,季白多少是红三代出来的苗子,见多了铿锵一气,不敢托大,边叫人边报备给明诚。 男生宿舍嚎一嗓子,半个班差不多都跳了起来。 下大雨。 路不好走,跑步赶去的人到了,警察还没到,预备警察们头破血流。 小卷毛撸袖子往里冲,掀翻两个人,嘴角青一片,眼看要挨揍,身后横空一拳替他挡下来,回过头,赶过来的明教官只穿了一件单衬衫,舔着上牙膛,一颗一颗解风纪扣。 “李熏然是吧?” 小卷毛傻了吧唧,猛点头。 “教你们擒拿格斗不是让你们拿来打架的。”明教官冷笑,“打架不能这么打。” 他伸手把半大小子拎回来,抄起一只木凳子,连带着冲过来的男人往里抡。那么细的手腕,一把骨头里的力气不知道怎么能这么大,酒、玻璃、装饰品,碎成一片狼藉。 气氛扭曲了一瞬。 冲入虎穴的狼王,吼啸震慑百兽,明诚漫不在意,虎穴?没有一只真正的老虎,尖牙利齿的,威严的,矫健又沉重的老虎。 掀翻桌子用来分割战场,揪着帽衫绕脖子一圈,塞谁一嘴锅巴,合理利用道具和地形。借着吧台几个起落,不恋战,盯准了一米九和小竹竿,逮到人迅速往外撤。目标明确,理性冷静。 打手追出来,明教官卡住对方手腕,咔吧一声脆响,抻着脱臼的胳膊甩到一旁,迎面一拳揍歪第二个人的鼻梁,凶狠的实力碾压。 大雨滂沱。 第二课身体力行。 李熏然看得目瞪口呆,染了血的刀锋开了刃,内里压抑着摧枯拉朽的暴戾,端倪令人心惊,和惯常清冷的君子端方天壤之别。 这样的利刃,普天之下哪有人包得住他。 05 又是大雨,狸花猫不喜欢大雨,明教官也不喜欢大雨。 大雨冲刷掉粉饰的太平,让疮痍的世界露出真实面貌,水将睫毛打湿,遮挡视线。 警察终于赶到。 明诚面沉如水,把大半个班男生全部带回操场,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教训一米九和小竹竿。 一米九在雨中怒吼:“那怎么办!眼睁睁看人家下药吗!” “先报警。” “警察又赶不急!” “试探酒吧管理者是不是知情,不是就求助。或者过去搭话拖延时间,再次也能等到他们带人出去时动手,不把自己置身包围圈里。” 一米九红着眼睛:“能等吗!那东西能让喝吗!迷药?春药?万一是毒品——” “毒品!”明诚拔高音量,“如果对付一个女孩子已经要用喝一口都会出大事的东西,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危险性多大?迷奸,谋杀?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女孩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断掉后路。救人有无数种方法,选择最莽勇的一种只能害人害己!” 小竹竿在旁边发着抖:“别说了,别说了……他爸爸当年因为毒贩子送的命,他见不了这个。” 男生们立在雨中,拢成一队。 明诚不为所动,额前刘海湿漉漉地打绺:“是理由吗?” 一片静默。 他又吼:“是理由吗!莽勇有用吗!” 一米九再也忍不住,一拳挥过来,明诚躲开,他再冲,明诚迎上去。 明教官的左肩伤是公开的秘密,他的左手不能用枪,高强度格斗陪练下时常需要缓一缓,阴雨天,比天气预报还准时,密密麻麻难捱的疼。 浇着滂沱大雨,才刚又在酒吧不留余地动了手。 一米九气急攻心,照着明诚的左侧身发难,冲上去,被揍倒,再冲上去。来回几次,明教官的指尖清晰可见地发着抖。 季白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拽住人:“你懂点事吧!” 明诚不在乎,让他来。 背过左手,右手漂亮的起式,来几次,原样揍回去几次。 “鲁莽的暴力有用吗?”明诚眯着眼睛,眨掉雨水,“学会发现弱点,很好,可惜事实证明,攻击弱点也无法让你打败我。暴力有用吗?我的暴力毫无争议凌驾你,就像总有一天你们要面对实力碾压己方的任务目标。痛恨毒品不是见不得、听不得,不是满腔无用的热血。刑侦专业,出去直面穷凶恶极的罪犯。到那个时候,还见不得、听不得,冲动地上去拖累队友吗?”
一米九跌坐在雨水里,嚎啕大哭。 06 明教官缓慢地往宿舍楼走,身后跟着小尾巴,一个小炸毛,一个小卷毛。 他双手插着兜,磨着小尾巴的耐心。大雨里散步了三百米还是跟,只好无奈地回过头:“季白,你一个做组长的还不回去盯着点。去照顾照顾那两个孩子情绪。” 撵走了小炸毛,还有一个小卷毛。 李熏然眼巴巴望着他,索性跑过来:“我陪教官回宿舍!” 大有被拒绝也跟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也很难拒绝一双圆眼睛。 明诚叹口气,由着他陪在一旁。 毒品,明家…… 新市轰动一时的大案,明氏集团董事长明镜遇害…… 明副市长被降职外调到恨不得十八线远的镇子。 涉黑涉毒,打击报复,上下勾结的陷害,掩藏在闲言碎语间的政治秘辛揭开黑暗帝国一角脉络。 懦夫,也只能像个懦夫。 在说谁。 左肩伤……是不是还有些别的地方,他不知道。蛰伏的野兽于黑暗中伺机待发,舔舐伤口。 风雨如晦,明教官清凌凌地走,雨水顺着他漂亮的眼睛滑落。 李熏然忽然感到安慰。 下大雨,明教官可以哭。 07 狸花猫享受独家一份小鱼干,忽然警醒,立起上半身龇牙咧嘴。明诚见它这副模样,跟着往外看,果然季白来了。 小炸毛和小卷毛兴高采烈地打招呼,清脆地喊:“教官好!”季白不忘冲猫做鬼脸。 李熏然嗅着香味一路寻到厨房:“红烧肉!桂花糕!多宝——” 明诚塞给他一只糕,往外撵人:“别念叨了,自觉去洗手,季白不要欺负小狸花。” 洗完了手,两个小的收拾桌子,端菜,盛饭。明诚从书架里拿了一瓶酒出来。 光酒标一打眼已经价值不菲。 两个小的讷讷地:“明教官……” 明诚很温和:“毕业照什么时候照?” “下周二。” “嗯,正好照完给你们开个结训总结,免得人全跑没了。” 李熏然耷拉着嘴角:“这算践行饭吗……” “算庆祝你俩有地方要。”明诚开酒,“践什么行,你们两个给我乖乖从基层做起,不混到队长级别不要讲是我带的。” “教官呢?带下一届学生吗?” 明诚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荡漾的杯中酒上:“不一定,可能带,也可能……不留在这吧。” 他们强大的依靠,奋进的标杆,自然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明教官不常流露私人感情,超然的垂目盘坐的神。此刻言辞中夹杂着几分迷茫和期待,令他生动了一瞬。 这生动转瞬即逝,抬头又重回温润如玉,明诚笑道:“还有,毕业了,也不必叫教官了,虚长你们几岁,叫阿诚哥吧。” 这个认可太振奋,小炸毛和小卷毛顿时忘掉了那几毛钱离愁别绪,洪亮地异口同声:“阿诚哥!!!” 08 忘了怎么熟悉起来的,这一届学生低头不见抬头见,每一个名字都被拓印到了心底。 畏他,敬他,也亲近他。 可能是刚接手时雷厉风行的立威,可能是那场大雨。 也可能……只是不动声色间的一个鼓励,永远挺直的脊背,掷地有声的只言片语。 酒吧的风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警察查抄了迷药和摇头丸,批了暂停营业,逮捕了打架下药的犯人。明诚到底还是跟上边打了招呼,没给学生落处分。 下一次格斗课,明诚照常提前十五分钟到训练场,一整个班的男生却都站齐了。 一群臣服的狼。 至于他,狼王。不,野狼头子,依然凶。 一米九站在最前面,嗷一嗓子:“明教官!我想通了!我知道错了!” 个头摆在那,嗓门这么大,总是有冲击力的,明诚啼笑皆非,将将板着脸:“错哪了?” “不应该一腔热血没脑子!” “还有呢?” “暴力解决不了事情,要学会变通!” “嗯,继续。” 一米九忐忐忑忑:“……不应该惹教官生气,故意针对教官的旧伤。” “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哪到哪。”明诚审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指指脚下,“这里,是哪?” 一米九不得要领:“……学校。” “什么学校。” “中国……公安大学。” “公安大学。”明诚重复,“现在你们都是学生,激进犯错无可厚非。可将来,你们是人民公仆,是执法者,是国家暴力机器。唯独不是正义的制裁者。一个警察,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擒拿技术有多高超、理论知识有多扎实。而是永远记住你的职责,站在职业的视角看待问题。不管于情理有多艰难,不管执行中有多复杂。如果跳出制度的框架肆意贯彻所谓的正义,那你们和犯罪者别无二致,甚至危害更大。” 坚定,笃法。 最重要的,忠诚。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所以我再问一遍,这里,是哪?” 骄阳下整齐划一的六个字,冲破云霄。 即使未来还要有许多更黑暗的泥泞,即使有些时候,要坚持本心,必须将自己糊满泥巴、金粉裹身,伪装成最不耻的模样。但起码,一切的最开始,他希望他们澄澈坦然,坚信不疑。 明诚看着他们,卷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眼角带了一尾细纹。常日里很难见到他笑,而原来冷冰冰的人笑起来,是这么要命的样子,春风化雨,寒冰消融。饱满的浓墨滴入安宁如镜的湖水中心,漾开那样煊妍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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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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