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砰的一声,房间中央传来物体落地的声音。克劳德从后赶来,已经太迟了。刀光挥散雾气,焊死的舱门由中间被破开,粉尘瀰漫。萨菲罗斯半身探进门内,眼眸一缩,停下所有动作。 地面由无数喉管与金属支架搭建而成,间隙能瞧见下方深不见底的魔晄池。一道巨大的透明管道自中心的玻璃舱伸出,舱中的躯体实在难以被称为人类:女人瞌起双眼,上半身勉强能辨出人形,下半则由蜷曲的触肢与肉瘤组成。她皮肤发紫,上头尽是起伏的坑纹,如同一具仍有呼吸的尸体。但真正让他停下脚步的并非舱中女体。 一抹银色身影背对着他站立在培育舱前。不必回头,他亦知道那人的容貌。那人以长刀刀背击碎培育舱的外殻,平整地削去女人的头颅,将它提在手里。他不住屏息,往前踏了一步。 银发间的脸与他同出一辙。镜像朝他走来,将那颗头颅交到他手中,身影随即消散。他低头与头颅对视,愣在原地。指腹传来的触感柔软。他能感觉到头颅的脸颊肌肉在活动,头颅原本抿直的嘴咧成一道怪异的窄缝。太阳穴一阵灸意,纷乱的映象似由针管直直注射入他的脑子——足以焚毁一切的大火、溅在太刀刀身的血液、以及—— 腰腹传来剧痛。他浑身一颤,抽了口气,转头,巨剑自后腰插入。克劳德同样在发抖,他张开嘴,急促喘气,仿佛共享他的感官。此刻他们以疼痛相连,命盘上的纺线相互缠绕,无数故事亦由此展开。克劳德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拼命摇起头来。不,他张开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不,不要再来了。 是时候了,另一个他声音冷峻,赶紧让这场闹剧结束。 “这事跟那王八蛋脱不了关系!”巴雷特一拍桌,笃信道,“我不管是哪一个,跟那阴魂不散的家伙沾上边的就没好事。想那么多干嘛?将他揪出来杀掉就完事——哎、痛死了,轻点!” “抱歉抱歉,再忍耐一下。”蒂法说着,手上的力度却是完全没有松下来,麻利地替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涂上敷料。她转向他们,“就是这样,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分部情况并不乐观,我们和卫兵负责斩杀由洞口涌出的魔物。没有人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关掉它,这完全是场消耗战。直到有卫兵跟我们汇报那些洞口不知怎的逐一消失了,然后你们就来了。” “边缘城怎样了?”巴雷特,“玛琳呢?” “爱米娜应该早带着孩子们撤离了,不用担心。”尤菲,“至于城里有里夫在,他会……处理好的。” 这话说得违心,她含糊带过,着实说不出‘一切都会变好’之类的话来。有人开口,“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太被动了。星球每分每秒都在死去,难道我们要干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吗?” “说得倒轻松。”希德尽量让这话听着不似抱怨,失败了,“稍为知情的家伙不是躺了就是消失了,要不就是撬不开嘴。能做什么?” “既然极夜本身是一个虫洞,而闭合缺口的方式是在不影响未来的情况下完成时间线。”蒂法,“那我们就出发到极夜地带去,将它关掉。这样就可以了吧?”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谁小声嘀咕,“洞口关不上事小,按照夏露雅的说法,一不小心窜改了过去我们都得消失。” “没有其他办法了。比起干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她斩钉截铁道,“我情愿放手一搏。” 他们都静下来。所有话题都通往一个个死胡同。在座众人神色回异,同样地心烦意乱。 “克劳德……没有来过?” “有兵士说好像见到他。可情况太混乱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蒂法,“他现在怎么样了?” “在医疗室躺着。那场风暴来得突然,我们最后能在边缘区找到他纯属运气。”希德,“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伤口看着太不对劲了。鬼才相信魔物会造成那种程度的贯穿伤。而且…………” 尤菲跟众人交换过眼神,回头问道,“有见过萨菲罗斯吗?” “没有。他不是被你们看管着吗?”蒂法脸色一变,“难道——” “他跟我们一道清理了边缘城里的魔物,然后擅自离开了。”尤菲,“事情很奇怪。我们明明在暴风中心见到了他,他马上又消失了,而且举止很怪异。当然他本来也没多正常,但我感觉不太好。” 门适时打开,他们讨论的主角自若地走进来,衣冠整洁,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在座众人大为紧张,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萨菲罗斯如常冷淡,看也没看他们,“克劳德在哪?”
他问得如此理所当然,好像真的在等待他们回答。好几个人同时出声,“你真的以为我们会告诉你?” “你刚才在哪?” 他彷若未闻,环顾房中一圈,未几,居然转身离开,莫名其妙。蒂法喝道,“喂!”这丝毫没有阻挠银发将军的步伐。那抹身影一晃,消失在闭合的门缝间。 “搞什么——” 蒂法站起身就要去追,一只手挡在她身前。文森特,“让他去。” “开什么玩笑!”蒂法怒道,“克劳德还半死不活地躺着,谁知道他做了什么!” 文森特只是摇头,未再说话。尤菲开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他当然不会回答,浏海下的半张脸不见波澜。秘密都被收纳在这铜墙铁壁中,从未显露分毫。他与克劳德有着许多相似的地方,比如擅自加诸身上的罪疚,又比如隐暪的方式。秘密的气息洋溢在每一寸空气,庞大而不可忽视,偏偏旁人无处追寻。 女忍者眼睛眨也不眨,生怕半秒的分神都会让为数不多的线索溜走。半晌,她双手成拳朝桌面一槌,“你们这些人——简直烦死了!”又崩溃地抓了把头发,跺着脚,“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赞成蒂法的提议。”她站到房间中央,咬牙切齿地宣布,“先休整一下。等克劳德醒来,我们就出发到极夜地带去。是时候结束这筐破事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克劳德慌了一下,他居然没察觉来人接近自己。他转头一看,舒出口气,“是你。” 萨菲罗斯倚在门边。房中昏暗,唯一光源来自医用仪器跳动的荧幕,将两人半边脸颊映得发蓝。监护仪被谁关掉了声音,屏幕上的绿线成一水平,凌乱的床被间尽是被拔掉的管线跟贴片。他的目光一一掠过眼前景物,重新聚焦在克劳德身上。后者正撕掉贴在手背的胶布,拔去输液管,唇色与缠满半身的绷带同样煞白。见到他,克劳德亦未缓下动作,“你是怎样回来的?” 萨菲罗斯没有回应。魔晄眼瞳落到他手背沁出的血珠,透不出情绪。克劳德也不尴尬,“给我十分钟,马上出发。” 没有解释,一如以往。 部分伤口因着他的动作再次破裂,布条表面浸出一阵浅粉色。他系上肩甲,扣好武装带,其间不免扯动到数处创口。克劳德放轻吐息,蹙着眉,非常安静。 “尼布尔海姆是你的故乡?” 金属扣应声落地,克劳德猛地回过头,紧紧盯着他,“你——” 萨菲罗斯打断道,“既然我能记起扎克斯,能记得这个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他对这个答案显然一点都不满意,双眼在萨菲罗斯身上巡绕,声音骤地沉下来,“你昏过去以后都见到些什么?” “幻境,或者是预言。”萨菲罗斯说,“我想你知道答案的。” 他最害怕的事始终发生了。 它的警告言犹在耳——萨菲罗斯无法被撼动。萨菲罗斯只会带来毁灭。在无数次时间回溯中,他一次都没有选择在一切发生之前将事实都告诉对方。如今想来,那理应是最便捷的做法。高傲如萨菲罗斯,在知悉自己的失败后会选择另一条路吗?他这时才思量起这个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也许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克劳德僵在原地,“那不是……” “不是什么?”萨菲罗斯嗤道,“我没有放火烧掉尼布尔海姆,或是我没有召唤陨星?又或者——”他一句接一步地向克劳德走来,咬字铿锵,“你没有试图‘拯救’我?” 他的尾音带着笑意,似乎那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克劳德应该感到愤怒,为着他的不知好歹,为着他竟敢全盘否定自己的努力,可力气在话语间被抽离。他身上骤然落下千斤,又如被巨蟒缠绕肢体,动弹不得。他使出仅剩的力气,摆出一副漠然的样子,拾起掉落的金属扣,绕开萨菲罗斯向门边走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去哪里?” 他的手镇定地握上门把,心焦如焚。这是错误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他不该祈愿,它亦不该应允,每一个尝试都只是把世界连同他自身一同拖向深渊。他什么都不想管了。极夜也好,可能会被消抹的萨菲罗斯也好,或许一切从未发生才是最好的结局。 肩上一痛,他被迫着转过身,后背摔上门板,顺带撞破了伤口,克劳德当堂冷抽口气,张嘴要说些什么。萨菲罗斯压向他,指尖挑开他的衣领,忽然一笑,“你又想说你要去杀掉我吗?” “别疯了!放手——唔!” 那只手往下摸索,一把摁住了他的伤口。他短促的喊了一声,瞪大双眼。那儿本被正宗贯穿了一遍,长太刀自左肋下方插入,擦过脏器穿出。伤口在魔石跟药剂的帮助下即将结痂,却被萨菲罗斯狠狠按住,指尖几乎隔着绵纱探入他的血肉,似想再度将他洞穿。他疼得发抖,身体贴在门上,脱力朝下滑。萨菲罗斯在他堕地前将他搂住,支撑起他的重量,拧着腹部伤口的力度未有缓减。他俯身凑近克劳德耳边,一句肯定的陈述,“你做不到的。” 悔恨是他的骨骼,憾事架构出他的皮囊,于是从此往后的每一日萨菲罗斯都与他同在,此后的每一天都不过是昨日的延伸。 “‘我’会毁灭世界,你要杀掉我。自故英雄的故事皆是如此谱写。但你做不到。” 萨菲罗斯的吻烙上他的耳尖,“所以你才会说这是你的错。” 布料与绷带逐一被撕开,散落一地。伤口渗出的血在地上绽放。克劳德推不开他,更不敢看他,侧着头,不住哆嗦。疼痛占据了所有感知,他感到困惑又迷惘。萨菲罗斯在干什么?在过去的回溯里他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他有这方面的兴趣,但同时他心知自己从未理解萨菲罗斯。无论是那逝去的旧梦,抑或是无数次死而复生的宿敌。 “你失败太多遍了,所有因此毁灭的未来都聚集到现在。” 萨菲罗斯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口吻亲暱如同厮磨,“极夜是所有你无法杀死我的时空。” “够了!滚开!”克劳德一把抓在捏着左腰的手,往外扯去,这只让萨菲罗斯越发使劲。他终于漏出一声痛呼,仰起颈重重撞上门板,前额后背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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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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