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时候,上司告诉鬼切客户已经选中了一个方案,他看了看客户的意见,发现客户好巧不巧选了他最不满意的那一条,他告诉上司也许客户可以选择更好的,上司才华有限,是靠着毅力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面对这个锋芒毕露的下属,却生出几分珍惜和栽培的意思,于是上司说:“下午有洽谈会,新来的总监也会参加,到时候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鬼切知道这个空降的总监,姓源,和公司总裁同样的姓氏,较为八卦的同事认为这一定是总裁的亲戚。不过人家也不是仅凭血缘,在他优秀的履历里,众人发现他曾经在另一个行业代表性公司内帮客户拿下了价值30亿日元的地,还获得了当地市政府拨发的经济新资源。 太强了,这种人从小有各种资源加持,目光拉得极远,鬼切回顾自己短短二十来年的人生,发现这些时光乏善可陈,而当他看向未来,却分明看见一堵高墙,高墙遮住了月亮,前路无光。 鬼切到的很早,总监秘书也提前到达会场安排,渐渐地人多起来,鬼切擦了擦自己的工牌,去了落地窗边,晴日下午,他可以看见远处的绿地公园,春天的时候会有小孩子在那里放风筝,勾得他心很痒。 背后的人突然噤声,鬼切好奇地转过身去,看着周六晚上看见的陌生人走进了会议室的大门—— “总监下午好。” “下午好。” 竟然这么年轻。 众人开始落座,上司走过来拍拍鬼切的背,鬼切回过神来,坐在会议桌的中端,这时他发现总监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瞥,属于“贵人多忘事”的疑惑和确认。 会议上鬼切推荐客户选择第三个方案,客服淡淡笑着拒绝了鬼切的提议,鬼切受挫习惯了,短短两年内把项目策划的要求从完美降低到完成任务的标准,所以他有礼貌地坐了下去,总监敲定了此次合作项目,两方皆大欢喜。 客户走了之后,总监留下设计部的人,说市场部那边谈了个新项目,客户想在湾区新开发地那边建立产业园,主攻制造业,这是甲方公司一个转型的关键点,需要市政府和产业资源了解园区的运营模式,商务部已经接下来了,所以设计部需要负责展厅设置以及二楼的整体装修。 总监说明天商务部就会过来商量此次的合作方式、整体预算和交付时间。 鬼切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他一直期望的短途旅行再一次泡了汤。 总监像是听见了这声叹气,突然对鬼切说:“鬼切,如果不忙的话,我想和你谈谈。” 上司看了鬼切一眼,鬼切觉得那个眼神里充满了惋惜,他好奇地想:新官上任三把火,难道设计部要大换血? 03 他完全多虑了。 总监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听说你大学学的是古典文学?” “是的。” 鬼切坐得拘谨,一时间他梦回当初二面的情况,一排boss各个精明能干,刁钻的问题让他觉得自己多说几句都显得无比愚蠢。 “我看了你的方案,第三个的确让人眼前一亮,我想这多亏你的文学基础。” 鬼切倒没有遇知音的感觉,他深知这个时代的文艺与商业纠缠,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方案在贩卖情怀,他谦虚地说:“经验不足,只好掉书袋。” 总监点了点头,模棱两可的态度,他又问:“你有什么未来的规划吗?” 鬼切愣住了,那堵墙再一次推到他面前,他下意识想说“没有”,但是短短一秒钟,他觉得自己看出年轻总监眼里的一丝期许,他顿时明白过来,不是自己在寻找知音,而是总监在寻找知音。 “有,我想成为合伙人,保护创意和内容。” 如果他做到上司的位置,说这种话还会有几分信服力,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策划师,双手空空,徒留一堆创意过头而曲高和寡的点子。 “太好了,”总监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想换份工作之类的,这样我就不方便把你挖过来了。” “嗯?” “跟着我干吧,鬼切,我也想给创意和内容留空间。” 鬼切出门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新一轮的项目合作马不停蹄地开始,设计部本来就有大量项目堆在那里,里面的人忙个团团转,商务部那边还时不时来催,但鬼切所在的公司面对投资较大的项目不会提前给出效果图,而是总监把控质量,双方不断洽谈,反复修改创意方案,最后一锤定音,紧跟着的投放才会开始。 鬼切被破格提升成为项目负责人,跟在总监身边三天两头去和客户谈方案,这一次他只写了三版,在总监巧妙的话术下对方竟然真的接受了鬼切试图强调的人文内涵。 鬼切欣喜若狂,忍不住盯着总监笑,总监忍俊不禁,在回去的路上问他:“你都不好奇为什么我让你来负责这个项目吗?” 鬼切过惯了由他人操控命运的寡淡日子,对于人情世故的想象力低于艺术领悟,他迷茫地想了想,最后总监没忍住先一步告诉他:“你记不记得去年你做了一个科技金融展厅的项目?” “记得。” “当时我还在另外一家公司,和源氏竞争这个项目,没想到输了,我当时可对我们的方案自信满满。” 鬼切觉得有些尴尬。 总监却说:“那一次我本来打算私下找你,问问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精彩的想法,但我拦下你的时候你漫不经心对我说了一句‘失礼了’,就提前走了出去。” 鬼切觉得总监再讲下去他会提出离职。 总监坐在车里,忽得转过头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月神手套的故事?” 鬼切在他塞满了民间故事和传说的脑子里搜寻一圈,发现没有线索,摇了摇头。 “月神有一次与太阳神打架,因为没戴手套被太阳烫伤了,所以失败了,从此只能在夜间出现,后来星星告诉月神,如果当时他有一双手套,就不会失败。” “我一直觉得自己差一双手套,但是那次看见了你,我觉得我自己才是手套。” 鬼切完全沉浸在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里,后来他回去问了问自己当年的老师、同学甚至翻了一整本民间故事集,都没有发现这故事的来源,最后众人达成一致:总监源赖光在胡扯。 只有一个同学贴心地告诉鬼切:也许他是在告白。 鬼切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喝咖啡,项目已经进行到末尾,展厅很快就可以进行展示,他被这句话呛到了,一办公室的人都看着他,他摆摆手面红耳赤地出去,却在走廊上遇到了源赖光。 他想转身而逃,源赖光在身后说:“鬼切,完成项目后我们去居酒屋喝酒吧,我可以送你回家。” 不太好吧。 那天晚上他却敞开了肚皮喝,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睡意朦胧里一直有人揽着他的肩膀,他觉得自己被什么温暖的存在裹了起来,让他刀枪不入、勇敢万分,未来不再是失败的预定—— 就好像戴了手套的月神。
第15章 (十五)天使降临 如果我哭喊,各级天使中间有谁 听得见我?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拥向心头;我也会由于他的 更强健的存在而丧亡。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第一首 01 源赖光养了整整两个月的伤,这些伤是由恢复了记忆的鬼切造成的,变成妖怪的鬼切毫不留情,一刀靠近心脏,一刀刺入肚腹,剧烈的疼痛,伴随不可置信与……稍有失落的心情,总之,源赖光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死定了。 面对死亡,源赖光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所想的那样野心勃勃,他并没有因为未完成的心愿而感到遗憾,对京都也没有任何牵绊,死亡袭来的时候,他只觉得眼皮很重,身体很累,血不住地往外奔流,失去视力之后还未丧失听觉。 他听见了鬼切的声音,不像是哭,也不像是笑,因为和平时那个温顺、谦恭的鬼切差太多了,一时半会儿他也不知道鬼切到底是何种心情,总之,听起来挺疯的。 醒来后,源赖光已经躺了两天,族里的医生满脸忧愁地跪坐在一旁,还有几位年长的阴阳师,他们脸上的表情就比较复杂了,有的似乎挺高兴的,有的似乎微露沮丧,源赖光心想自己一心退治大江山的妖怪,耗费了族里许多人力财力,早就引起了老一辈阴阳师的不满,这样的结果他也能接受。
等他睁着眼睛和一众人对视了几分钟后,他想起了鬼切,他好不容易因为死亡而获得平静的心开始躁动起来,心神不宁,他觉得头疼,至于那一点点悲伤被他当作了遭受“背叛”的不甘。 “鬼切呢?”源氏家主问。 一位长者耷拉着眼皮轻轻一瞥,在昏暗中露出一半的脸阴沉得吓人,源赖光心想鬼切该不会是被处决了吧,他刺出去的剑可是刻意避开了要害啊。 “正被拘押着,家主伤好之后再谈这件事吧。” 说完长者就带人走了,脚步有些急切,仿佛就等着源赖光一命呜呼好更改家族未来发展纲领*,源赖光又把目光聚焦在一旁的医生身上,医生也许受到了什么威胁,看起来战战兢兢的。 源赖光叹了口气说:“劳驾,帮我端杯水可以吗?” 鬼切在的话,他应该看得出来自己很渴吧? 也不一定,现在他恢复记忆了,没把我剁成肉酱就算好的了。 源赖光如此想。 *,节目效果,长辈们也不至于这样啦。 02 晴明在源赖光养伤的期间来探望他,身后跟着博雅和神乐,哦,还有一只狗,晴明是个腹黑的家伙,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声音柔和:“源君没事真的太好啦。” 装模作样的样子连他身后那条狗都看不下去,巴不得别人不知道他想说的其实是“你竟然还没死”。 源赖光无语问苍天,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难得好脾气地说:“能不能麻烦安倍大人帮我挪出去一下,我想晒晒太阳。” 博雅和神乐好像想说什么话,但是被晴明温柔地看了一眼后乖乖闭上了嘴巴,源赖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出门的愿望太过强烈,他不想去追究。 出来的时候源赖光知道博雅和神乐想说什么了。 今天是个下雨天,微雨缠绵,没能敲出声音来提醒源氏家主以免被安倍大人欺骗。 晴明他们陪了源赖光一会儿,虽然他们幼时交好,但是随着太过意外因而显得生猛的成长,儿时的友情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早已不知道飞去哪儿了,物是人非,谁也不会睹物思人。 只是,彼此的厌恶达到了顶峰,连对方的死也成了不愿给予的解脱。 源赖光看着晴明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天,雨丝飘进廊下,他稍微往里侧移了一下,胸口的伤好得慢一些,因为移动又疼起来,他不知道是生理性还是心理性的疼,不论哪一种都让他有些想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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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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