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赵政提灯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嬴政的手,“别馆太远了,先生今晚宿在咸阳宫吧?” 手指被轻柔地包裹,明明轻轻用力就可以抽出来,但是嬴政没有。他想着不能让赵政觉得尴尬或者伤心,便默许了这样亲昵的行为。 或许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下意识避开了的情绪在干扰。 他道:“咸阳宫是大王休息办公的地方,是否不妥?” 赵政进一步握紧了他的手:“先生要去韩国了。” 是了。此去凶险,撇开意外,也要三个月后才能见到。而且回来后还要安排白起的事,马上就会换一个新的身份。 这么一想嬴政也有点不舍了,他回握住赵政的手:“好。” 回到咸阳宫,两人各自一番洗浴,准备入睡时已经很晚了。 赵政没有再批奏书,他穿着一身白色里衣躺在了嬴政身边,后者也是一样的装束,长发像绸缎般散开,正在看书打发时间。 水汽和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窗外清风一吹,格外的清新。 赵政轻轻抽走了嬴政手里的竹简,温声道:“睡觉了先生。” 嬴政嗯了一声,疲倦地闭了闭眼,“伐韩之后,你要妥善安置韩国宗室。” “学生知道。” 韩国作为第一个被灭亡的国家,倘若以暴力压制,诛杀王室,恐怕会引起其余诸国联手抗秦,而且,要拉拢韩非和张良,也必须善待韩国宗室。 赵政熄灭了案上的灯,四周顿时陷入黑暗,赵政面朝嬴政躺下了。 未几,淡淡的月光透过了窗纱,视野渐渐清晰,嬴政侧身躺在里面,微微低着头,合着眼道:“我必须用魏如的身份去韩国,暂时和秦国撇清关系,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政低低嗯了一声,从嬴政的声音里听出了无限的疲倦。他帮嬴政盖好了凉被,轻声道:“睡吧先生,你累了。” 嬴政的目光落在虚空处,也不知道是在问谁:“赵政,你累不累?” 一个人维系着偌大的秦国,各种纷扰的事务,对他们来说处理起来虽然不难,却高处不胜寒。 一个人每天都面对同样的景色,同样的事务,哪怕是坐在王位上,时间久了,也会觉得疲惫。 “学生也累。”赵政凑近了一些,“但是看见先生,就觉得不累了。” 嬴政只是握住了他的手:“都会值得的。” “嗯,学生知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身边人传来浅浅的呼吸声,赵政抬起头,就这么片刻,先生已经睡着了。睡着的的时候也是有些蹙着眉的,赵政忍不住用手指抚了抚,然后移到他的发鬓,轻轻摩挲着。 黑暗中,少年的眸光幽深莫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色没入了云间,阴影将一切都遮住了。短暂的昏暗中,年少的秦王轻轻吻住了眼前人的眉心。 这片刻的光阴,悄然的一吻。 竟恍若永恒。 …… 半个月后,韩国,新郑。 相国门前,红衣少年被人拎小鸡似的丢到了外面,一个穿着官服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鬓边有几缕白发,被一丝不苟地梳进玉冠中。他手里拿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柳条,直往少年身上抽:“你还敢给韩王上书,还敢说大逆不道的话!你脑袋不想要,老子还要!” 少年躲过了柳条,大声道:“我说的难道不对?!父亲你身为相国,不为王上分忧,不思索如何抵抗秦国,只会逢迎王上喜好,你不配做相国!祖父要是知道你是这么做相国的,他都要被你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了!” “你说什么!!!你你你你!!”男人勃然变色,扬起柳条又是一顿毒打:“你要气死我才甘心?!你跟那个韩非,你们懂个屁!” 这一次少年没有再躲,柳条打在他脸上,抽出了一条横贯下颌和脖颈的红痕,瞬间就肿了起来。他用一种愤恨又坚定的目光看着男人。 男人没想到真的失手打了这少年,愣了一下,伸手想要抚摸儿子的伤痕,却被那少年避开。 “不懂的是你!父亲!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韩国再不联手其余四国抗秦,迟早会成为秦国的刀下鬼!你……” “啪——!” 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少年脸上。 “你给我回去!”男人托着他往相府内走,“大街上非议国事,你找死!” 然而他还没走出去几步,少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甩开了他,瞪了他一眼,就跑远了。 “张良!”男人大吼,“你小子有本事别回来!死了都别来找我这个父亲!” 少年跑远了,拐进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巷子里有一家酒肆,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这是他常来的地方,心情不好了就来赊两坛酒。他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想到在这里还赊欠着一笔不小的酒账,不太好意思叫酒。 但是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又非酒不能熄灭。 纠结之际,伙计早就准备好了两坛店里的招牌酒,送到张良面前,看见他脖子上一条红杠,脸上一个巴掌,惊讶了一下:“相国这回真打你啦?”张良横了他一眼:“这什么话?他有哪回不是真打?要不是我会跑,早给他抽得见我祖父去了!” 伙计嘿嘿笑道:“那也是相国舍不得真打你让你跑了呀……对了,有个客人帮你和韩非公子把以前的账都付了,这酒是掌柜送给二位的。” “有这好事?”张良一抬眼,本就不大的酒肆一览无余,瞬间就锁定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子。 那人穿了一身紫衣,袖口露出了银色的云纹,静静地坐在那里,让人完全注意不到,然而张良和他对上视线时,被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气息击中了。 这是属于上位者的气息,侵略而内敛,杀伐而阴柔,尽管这个人隐藏得滴水不漏,张良还是凭着直觉认为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这个人既然替自己付了账,一定已经摸过底了,这是明显的示好。 张良身无分文,韩非最近也是紧巴巴的,这笔账付得正是时候,这个人的心思很深。张良想着要不要拒绝,然而对方却是一直看着他,目光沉静,又隐隐有些期待。 张良一咬牙,不就是个人吗,又不是妖魔鬼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美酒不可辜负! 他提着酒坛就奔了过去。 “哐——” 酒坛被张良拍在桌子上,红衣少年大大咧咧地坐下了,抱拳道:“大恩不言谢,阁下贵姓?” “姓魏。”嬴政的目光在张良脸颊的巴掌印上停留了一瞬,“名如。” “魏、魏如?!”张良颇为惊讶,“就那个那个那个……秦王赵政的男宠?出则同辇入则同榻,青梅竹马破镜重圆,靠着恩宠直接封了长安君的魏如?!听说你半个月前失宠被他逐出了秦国,原来是真的啊!” “……” 要素过多,嬴政有点缓不过来。 他慢慢尝了一口酒,半晌,碎掉的思维才重新组织起来:“我,男宠,你从哪里听来的?” 张良震惊道:“这还要从哪儿听,六国小孩儿都知道啊!难道你不是男宠?” 嬴政有点混乱地抬起右手抵住了眉心:“你都听说了什么,讲给我听听。” 张良看他好像真的不知道,顿时有点同情地看着他:“真要说啊?” 嬴政:“说吧。” 这回轮到张良组织语言了,他掰着手指认真地说:“你们俩青梅竹马,一起在邯郸做过质子,那时赵政师从赵厘,两个人师徒情深,你大为嫉妒,就陷害赵厘,然后跟赵政闹掰了,我说得对吧?” 嬴政:“……继续。” “然后赵政继位后,就把你要过去做质子,想替他故去的恩师解气,然后你在宫里吃了不少苦头,终于有一次,赵政去视察郑国修的水渠……” 说到这里,张良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修渠这事儿提起来就火大!不知道是哪个蠢货提的馊主意!我要是韩王我就把这人丢出去砍了!” 少年摆了摆手:“不说这个糟心事儿,接着说,赵政去视察水渠……不行!我还是生气!蠢!蠢不可及!底下没脑子也就罢了,连韩王都缺根筋!不说这个糟心事儿,接着说,赵政去……不行!太气人了——” 嬴政打断并接了话锋:“赵政视察水渠遇刺了。” “对!赵政遇刺,你们流落山野,他娇生惯养吃不了苦,而你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最终感动了他,你们两个从此冰释前嫌,回到咸阳后,你被封为长安君,然后白天形影不离,晚上交颈相欢,他为了你连后宫都不纳了,过继了成蟜的儿子为长子。” 张良一口气说完了,又补充道:“然后就是半个月前,你跟别人有奸情给他戴了绿巾,被他逐出秦国,失宠了。要真是这样,你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秦王,连生母都能幽禁,仲父都能毒杀,你给他戴了绿巾居然还能活着……天,真是奇迹。” “……” “你怎么不说话?”张良低头看着这个紫衣青年,在他面前挥了挥手。 “咳……”嬴政略一整理衣袖,觉得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这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已经:“……你说得对。” “……”张良直接冲他抱了个拳:“壮士!我佩服你!你跑到韩国来躲灾的?” 嬴政点头:“是的。” 其实赵政只是做了个生气的样子,让人以为他们出了什么矛盾,逐他出秦国的理由根本一个字没提。他本来正愁找不到借口,没想到大家都替他编好了。 就是有点……算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 张良道:“那你小心点儿吧,我觉得秦王的性子,万一越想越气,派人来追杀你……” 他瞧着这位魏公子不太像会武的样子,“我帮你找几个人保护你?” 嬴政道:“那岂不是更容易让他找到我?” 哟,不笨啊。张良暗暗思忖了一下,“说起来,你为什么帮我付账?你调查过我?” “久仰大名,想要结交朋友而已。” 跟聪明人说话就不用拐弯抹角了,张良对这个回答看不出是信了还是不信,他转头道:“为什么不回魏国去?” “魏国如今对秦国避之不及,我回去,等着魏王把我绑了送回秦国?”
“哈哈哈哈哈……说得对。”张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叹息道:“韩国如今也是家门难保啊,韩国弱小,韩王又唯唯诺诺,朝中臣子也都主张自保而不是连纵抗秦。” 张良:“看着吧,秦国第一个灭亡的不是韩国就是赵国。”他说着将酒碗重重搁在案上,豪气地倒了一碗酒,长叹道:“吾可见麋鹿游于朝矣!” 嬴政道:“韩国依附秦国已久,如同臣子依附君王,秦国悍然伐韩,在六国看来,就如君王要杀自己的臣子,如此果决无情,恐会引起诸国联合抗秦。倒是赵国,雄踞东方,国力强盛,阻碍东出,秦国未必会先伐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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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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