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哼,废话。
鸟就笑,笑了一阵说,等我和我哥飞回家的时候,我爹就剩两根羽毛了。
鹿没吭声。半天听不见聒噪,问然后呢?毛呢?
鸟甩甩尾巴,本来在这插着呢,我和我哥一人一根,飞哪都带着。后来没了。毛没了,我哥没了,我哥那根毛也没了。
鹿闭上大眼,感觉这鸟影子有点烦。
后来碰见巫师,他教我学人话。我没学会,但能听明白。后来领主看上我了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走就走,反正我也没家,飞哪落下来就是家了呗。再后来就被咱陛下看上了。
鹿怒目,注意用词,陛下没看上你。
鸟一直笑,笑得鹿发毛才停下。对对对,陛下没看上我,陛下看上的是你。
鹿得意,那必须,我王有眼光。
鸟杵了一会脖子太短不得劲,缩回来支肩膀上。我看出来了,陛下是想家了。但他没家,他家人都没了,一根毛也没留下。他们在的时候没当回事,不在了想起来心里空落落的,跟眼看着他们又死了一回似的那么难受。
鹿在心里点点头,别说他家国王难不难受,就爷看见了不知道咋回事都跟着想掉泪。
鹿被雪埋了一半,鸟全埋进去了。鹿拿蹄子给鸟扒拉出来说回吧冷死爷了。鸟说好。
回去路上,鸟站鹿角上念叨,我家还有的时候,窝里就跟这个似的毛茸茸的。
鹿说你家不是穷吗,有钱拿鹿茸做窝?
鸟笑,好悬从鹿角上溜下去。是草,我爹特喜欢。我爹说当年就是拿这草在众多追我娘的坏鸟里脱颖而出,可惜没让我娘过几天好日子就没了。
鹿没言语,闷头走路。
鸟想说,今儿刚落你身上的时候就特亲切,感觉又回家了似的,爹还在,哥也在,甚至那没见过面的娘都在呢。
鹿没搭理它,鸟觉得没意思,这话也没说。
*****
十年之后,孤山上的雪比今天还密,鸟扑棱棱落鹿角上。
大叉子你看,咱陛下有家了。
大叉子你咋不甩我下来。
鸟蹭着毛茸茸凉透了的鹿角,拿嘴使劲往里戳。
就说哪那么容易找个家,我爹我娘我哥俩都没守住,剩我一个更不行。
鸟卧鹿角上不愿动,一身墨兰发亮的羽毛给雪片盖个严实。
抖落,不一会又盖上。鸟懒得抖,埋了算了。
......一个不行,要不俩?
鸟头一回被甩下来还乐得直蹦达。
鹿甩甩尾巴,这点出息。
你说咱陛下有家了?哪呢爷瞅瞅,配不上我王爷可不答应。
鹿一瘸一拐还不忘拿范,溜溜达达往山下踱。
鸟围着鹿头绕圈,绕晕了往鹿角上一趴,还是笑。
配配配,那必须,我王有眼光。
雪后的阳光亮得扎眼,两行歪歪扭扭的方形蹄印子沿着小路延伸,直到看不见的远方。
【踏雪无痕】
话说密林王子殿下刚从林谷回来,就请命往西边伊西利安的黑林子去了。
保持十天往返王宫与黑森林一趟的亲卫们实在无力吐槽他们的国王陛下。偏偏国王每次都有非常正式的目的(借口)——
监督军工进程(看王子);
慰问劳苦功高的战士(给王子带衣服、刀箭);
为伤员运送药品(给王子捎好吃的);
诸如此类。
转过年的初春,一整个冬天的战斗下来,叶子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这个周期终于被拉长到…半个月。
可惜并没有维持太久。
第一场冻雨过后,湍急的卡伊河流仍然被冰封在视野之下。这是出入伊西利安的唯一通路,密林精灵们追赶一批兽人到此,捅了蜘蛛窝,正一片混战。
叶子站在树杈上远远望见那对标志性大鹿角,既想尽快结束战斗,又有点显摆的意思,让adar放心了别有事没事来转悠。
跟着亲卫来的女侍盖瑞不止一次暗里示意王子,别人说不得,还得是你劝着陛下点。要知道一趟至少耽误两天,落下的公务都是熬夜补,加上大冷天来回赶路...从林谷折腾那一趟到现在也没养回来,哪经得起这么造?
当然,叶子不知道这个。
无非是林谷出那事吓着他爹了,才这么不放心两头跑。叶子算盘打得溜,寻思显摆一回,等这仗打完了就跟adar谈谈。
我这是为了给你省点心才来这黑林子的,adar你成天这么折腾,那我还不如乖乖留王宫当个扶不起来的王子算了。
要不说别随便给自己竖旗子呢,叶子算是切身体会了。
冬末初春,树上光秃秃的,根本看不出哪棵是好的,哪棵朽透了。打着打着脚下咔嚓一声——
要坏。
周围让蜘蛛和兽人给围了,没处躲去。叶子踩蜘蛛头落河面上的时候,真没想那冰能薄成这样,根本没时间反应,连人带蜘蛛外加半棵树一股脑砸破冰面全栽水里去了。
整个身子沁水里当时就有点懵。
真冷,比先前中了毒箭还冷,透进骨子里手脚都跟着僵了,根本使不上劲。手脚并用拼命向上划水,肺里那点气压根不够用,眼前黑了的时候叶子还想,这下糗大了,连上前科,他爹得直接掳他回去关个千八百年也不解恨,阿拉贡咱今生算是无缘再...
蓦然被人拽住手腕拖出水面,叶子打哆嗦深呼吸几下,对上一张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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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话!
国王趴冰上声音不大,有点哑。揽着叶子往冰面上弄,就听咔嚓咔嚓一串脆响。叶子刚爬上来还纳闷,咱们精看着个大可不沉,冰再薄也不能这点重量也吃不住......
一抬头,瞅见一对大角,配上大角下边那无辜的水汪汪鹿眼,叶子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adar,我四十岁那年就想和桃子把这货刷酱烤了吃,你还拦着。看,报应来了吧......
那边加里安黑着脸招呼人把一大一小一鹿捞上来。鹿踢一边,叶子交给盖瑞,加里安二话不说就扒国王衣服,扒完外衣拿厚毯子裹得死紧。他家陛下也没躲就在岸边靠枯树坐着,压着嗓子咳嗽,抓着毯子的手有点抖。
从水里上来吹了会风,眼看着这脸色煞白里都透着青了,加里安就要起来:我请领主去...
国王摇头。
加里安急了,他家陛下不急,抬下巴点了下:让鸟去,比你快。
话没说完,胸闷气短,难受劲上来有点坐不住想晕,加里安紧给架住,心拔凉。
国王倚他肩上靠了会,脸上也不知是汗还是没擦干净的水,闭着眼嗓音里明显没劲:咱也有医官,别瞎嚷嚷。
*****
幸亏让鸟去的。
领主在箩林跟女王商量事呢,得着信马不停蹄赶过来都已经是第四天午后了。
国王披毯子靠床边看书,领主进来见没别人,连急带火劈头盖脸一通训:不知道你自个什么状况?边上那么多人,加里安还在呢,轮的着你上赶着往冰水里跳,嫌命长了是吧?想给叶子传位就好好传,搞这么一出也不怕把孩子吓死!
那边还有点烧,身上不舒服脾气也大了。本来见领主风尘仆仆赶过来还有点过意不去,听他这么一说,哼一声也不搭理,闭目养神只当没听见。
领主担心一路,火烧一路了,刚要接着发,余光瞥见叶子进来,碍于长辈形象硬生生给憋回去。
叶子见着救星似的蹿过来,埃隆叔您快给看看吧,我都好了adar还发烧,晚上咳嗽得成宿睡不好,别落下病根了。
领主那边诊了诊。其实问题不大,先前龙伤复发加上透支体力还没养好,落水给寒气激了下,静养一段就成。
心里有数了,面上也缓和下来。领主站起来走桌边开药,叹口气,你adar哪能跟你比。
...啊?
国王那边咳嗽两声,拾起书接着看:凯勒布理安西渡这么些年了,埃尔隆德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合家团圆?
领主背一僵,心说我上辈子铁定干太多缺德事,要不就是净琢磨毁灭中土来着,梵拉看我不顺眼打回来赎罪呢,不然怎么能摊你这么个损友?
叶子云里雾里的,还没问明白就被甩了一纸药方。领主扔下笔嘱咐:没大事,这药得连着吃不能停,叶子你看好他别赖。
叶子犹豫着没走,埃隆叔,真没事?
领主咬牙,再打场联盟之战都妥妥的。
屋里安生了,国王绷不住偷着乐。这精怎么还跟好些年前似的,真不禁逗。
领主恶狠狠瞪眼,你笑什么?作死作出花样来了,还有脸笑!给我老实躺着。
可惜长了一张和善温文脸,发起狠唬旁人行,可镇不住密林国王。
埃尔隆德,你真冤枉我了。我就打算湿个手把叶子拉上来,后面的事你问诺尔去吧。
精们轻,鹿可沉着呢。四个蹄子又尖又小,蹦达过来往冰上一路踩一路裂。鹿见他家金叶子有难也是真急了,就是忘带脑子。
病成这样看什么看,忘了自个前阵眼神不好来着!领主坐过来把他家瑟兰手上书抽了:叶子没把那货烤了?
国王也没急,就那么给他了,靠那挺严肃:四百年前就想来着,我没让。
领主问,后悔不?
国王点头,有点。
领主给出主意,等你好了开宴会吧,我亲自操刀。
国王想了想,密林没孜然了,让鸟去你那叼袋过来。
一本正经胡扯了几句,俩千年老精你看我我看你,末了也不知谁先破的功,扑哧都笑开了。
王宫外,面树思过的鹿喷了个鼻子,拿蹄子揉揉,又站好。
鸟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大叉子,你就吃个果子吧,都饿四天了,叉子上毛都掉了!
鹿一扑棱大角,饿得头昏眼花啪唧就摔地上,还在那拿蹄子刨,边刨边嚷嚷:黑妖蛾子你甭管,爷要减肥,爷要跟爷家叶子似的踏雪无痕!
*****
到底得是领主,看着养半个多月好了七七八八,除了还有点咳嗽没别的毛病了。
黑林子那工程不能耽搁,叶子再三问过领主,最后领主都给他问毛了。
叶子,你adar要是掉一根头发,我赔你十根,成不?
叶子点头,有您这句我就放心走了。
送别的晚宴真有烤肉,叶子拎起一块来,瞅一眼肉,瞅一眼卧墙角那鹿,末了填嘴里狠狠嚼,那气势就是块骨头也嚼碎不剩渣了。
鹿打个哆嗦,默默埋头嗑果子。
鸟寻思半天,小声嘀咕:哎大叉子,以前没发现,咱叶子怎么有股幕后大boss的暗黑范呢?
鹿嗑完定量的银杏,往外溜达着锻炼去。边溜达边哼唧:你才认识叶子几天,爷早看出来了,啥时候索大眼炸了,爷家叶子就是中土第一挂。
这话说对了一半。其实大眼炸不炸,并不影响他家叶子中土一挂的崇高地位。
吃饱喝足,叶子前后一看,又不见他爹影子了。跑卧室里,没有,又转回书房,果然在这呢。
Adar你...
领主紧拦住,嘘——睡着了,别吵。给披好毯子,领主蹑手蹑脚走出来,小声问:找你adar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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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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