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去遣散部队……”
加里安愤懑不平，如果Thranduil允许，他恨不能冲进孤山亲手卡着索尔的脖子，让他把白宝石吐出来！
“不。”
Thranduil的嗓音依旧优雅从容，如同过去千年来传下的每一条普通命令那样平静，甚至嘴角微微上翘，带着笑的。
“我们当然要去看看，万一那头蠢龙杀不死矮人呢？”
笑容没有维持太久，后半句渐渐冷下来。隆冬里日渐冰封的河面，汹涌湍急被一片假象的平静所掩盖。
*****
“Adar，你叫我？”
加里安传令下去，带领军队开拔赶往孤山，顺便通知Legolas殿下，陛下要他过去。陶瑞尔看奇力没有马，索性带他一齐跟随大军出发了。
Thranduil脱下铠甲，换上外出巡视的软甲礼服，挽手笑吟吟对Legolas道：“我缺一个卫队长。”
Legolas配合地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道：“愿为My King效劳！”
卫队长意味着寸步不离，Legolas毫不含糊答应下来——本来他也会被Thranduil拉在身边的，没什么两样。年轻的战士总是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Legolas一心只想快些见到那头传说中凶恶无比的巨龙，自然没有注意到与自己并肩行进的国王脸色苍白，眉心微微露出悬针纹。
当然不是王子粗心，午夜的野外实在是太黑了。
精灵的军队驻扎在孤山远处的高地，奇力不解地看着精灵们停下脚步，连忙问身后的陶瑞尔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陶瑞尔四下搜寻，望见制高点上的国王陛下，似乎正在犹豫不决。
孤山一片火海，矮人城堡的大门被龙撞破，大批矮人蜂拥逃命，却难逃恶龙喷射出的炙烈火焰，顷刻便葬身火海。
饶是兴奋了一路的王子，面对如此惨烈的单方面屠杀情形也有些憷头。身侧的Thranduil安然不动，Legolas也严阵以待不敢惊扰，父亲一定是在思考怎样制敌——的确，这条龙看上去...不太好惹。
可是，眼睁睁看着矮人们接二连三惨死，精灵却只驻军不动，Legolas终于按捺不住。
有人比他更冲动。
“Thranduil！你在等什么？我们的兄弟族人正在拼死抗争，你怎么可以坐在这里看……呃，你，你干什么……”
Thranduil居高临下，用权杖低端虚点在奇力的胸口，面无表情：“我改主意了。精灵没必要为矮人的贪婪付出代价，既然是你们自己闯祸，理应自己解决。”
“My King！”
奇力被Thranduil用权杖用力推倒在地，紧随其后的陶瑞尔张开手拦在Thranduil与矮人中间。
“为什么？您都已经来到这里，矮人正在受难，他们的家园正在毁灭，您怎么可以坐视不管？”
奇力慢慢爬起来，望了一眼不远处几乎化为焦土的孤山。他转过身，高挑的女精灵挡在他身前为矮人的命运据理力争，周围黑压压满是面色如塑的木精灵。
被包围其中衣衫狼狈的矮人感到无形却格外强烈的压力和绝望。
“您为何选择背信弃义？难道我们做错了什么？”
Thranduil傲然仰着头，满意地眺望即将灭国的孤山矮人。“当然，你可以去问你们贪婪无耻的国王。”
奇力想起什么，错愕：“如果用金子交换宝剑不合理，您可以在那时提出来。可是您明明送来了多一倍的金子，就表示达成交易，我们也如约送还宝剑。何况，您还曾许诺过……”
等等！多一倍是什么？
当Thranduil弄明白索尔只要了十箱黄金，而自己听了甘道夫的话送去了二十箱时……
“矮人，滚回你的城堡等死。”
“陛下——”陶瑞尔哀嚎请求Thranduil，无果，默然去追离开的奇力了。
“Legolas！”
一声并不严厉的喝止，Legolas僵立在那，不愿回头。他的父亲纵然有外界所谈论的种种缺点，归根结底并不是个坏人。Legolas无法理解Thranduil为何行军至此而止步，不肯兑现承诺援助矮人度过难关。
在Thranduil明显放软嗓音唤了他第二声后，Legolas才垂头慢慢走回来。刚才他曾想索性冲下去，和陶瑞尔一样，大不了一死也不能被矮人骂成懦夫。可此时冷静下来，Legolas意识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Adar，你不能见死不救。”
只有他才能劝解国王，放下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成见，援助矮人度过生死难关。
熊熊火光映照下，Thranduil本来毫无血色的脸颊也显得火红，薄薄的双唇紧抿。
“Legolas，你从未直面火龙。相信我，那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Thranduil走在儿子的面前，微闭双眼。他无比清楚，今夜精灵拒绝相助，矮人将会灭国。外人会骂他是背信弃义的懦夫，却不知道是矮人失信在先，擅自窃取密林的宝物——当然，Thranduil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评价。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
“Adar，告诉我，你并不是害怕，并不是不敢迎战。”
Legolas摇着头，语调缓慢而失望，每个字都像是一根带刺的利箭，深深扎进Thranduil的胸膛。
“……我在你眼中是这种人？”
Legolas几乎同时回答：“不是。”
Thranduil望着儿子充满希冀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漫天星河。他笑了，Legolas从小到大将他的Adar视为英雄，当作内心最崇高的标榜——这已经足够。
“那么，很可惜。Legolas，我让你失望了。”
【9】
他当然不怕自己葬身火海，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他怕的是唯一的儿子受到伤害，哪怕一丁点。妻子用最惨烈的方式保护儿子免遭烈火焚烧，他没有立场将Legolas重新推入危险的漩涡。
几乎同时，Legolas红了眼眶。他皱眉紧紧咬着下唇，摇头退出去几步，似乎见证了世界的崩塌：“不，不……不是的，我了解的Adar不是……”
有那么一瞬Thranduil心软了，他看到爱子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晶莹晃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决堤而出。这样对待他实在太残忍了，比起肉体，信仰的破灭对精灵来说打击更深重，更痛苦。
“放开我，加里安！你不要拦着我，那头龙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加里安不敢下狠手生怕弄伤歇斯底里得王子，眼神一直瞥向看似淡然的Thranduil，盼他赶紧解围。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啊，亲爱的王子殿下！陛下，你倒是说话啊，把一切解释清楚，再这样下去，殿下怕是真的误会了。
“放……”
“够了。”
Thranduil钳制儿子的手臂，强行把人拽过自己眼前，命令却是对加里安下的——班师回密林。矮人已经没有胜算。
“Adar，矮人会死！他们……”
“是的，他们会死。”
Thranduil盯着Legolas的眼睛，居高临下散发强烈的威慑力，“今天，明天，或者百年之后，他们总会死的。早晚而已，没什么不同。而你，Legolas，却要让你的族人以永生代价换取矮人的营营苟活？”
这样的教训已经太多。你行善，他人不会注意到你的牺牲与隐忍，他们或许会夸赞，又或许理所当然接受。而当你做出任何在外人眼中“冷血、自私”的事，你便成为众矢之的。没有人记得你曾不遗余力对抗黑暗，没有人在乎你为所谓正义献出过什么。
他们记得的，只有你的吝啬。九次好人，一次坏人，你就是坏人。哪怕只有一次，足以流传百世，在悠悠众口扭曲之下，竟然变成十恶不赦。
Legolas安静下来，湖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进父亲的眼睛里。过去，这双冷冽稳重的眼睛给过他鼓励、温暖和爱，如今，却令他浑身泼了冰水似的，冷到骨子里。
“Adar，”他有些恍惚，迟疑地伸出手，许久才颤巍巍落在父亲熟悉的脸颊，“是你吗……？”
“是我，Legolas。”
一瞬间的爆发，Legolas脱离父亲的掌控，倒退两步同时迅速弯弓搭箭，泛着冷光的锋利箭矢对准Thranduil眉心。
“您可以龟缩在森林的保护之下，继续做您贪生怕死的国王。我无法做到您那样冷漠，我要去杀死那头龙，至少不让他再伤害无辜之人！”
“精灵的永生固然可贵，如果能用它换取更多新鲜的生命，我宁愿选择后者。”
Thranduil一边惊讶于Legolas暴涨的近身技巧，一边凉透了心。从没见过像是看敌人一样与他冷眼对立的儿子。他隐约觉得有什么正在脱离既定轨道，向着不可知的危险地带滑去。
“伟大的国王陛下，您一直是这样逃避危机，独善其身吗？”
孤山的火势小了。不是矮人打败了龙，而是龙对自己的作品心满意足，等待火势稍减便进入孤山，长驻于此。Legolas眼睁睁看着逃命的人群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咿呀学语的孩子——他们在父母的保护下勉强多活过一刻，转眼也被火舌吞噬。他无法控制内心的悲愤，再出口的话格外狠毒。
尽管很久以后，得知真相追悔莫及，可是此时的Legolas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
“您从不提及母亲，是否也是这样的原因？母亲也是死于您的懦弱无为吗？您非但没有反思自己，反而禁止族人谈论……”
Legolas忽然想起什么，恍然大悟，“塔吉尔在酒后曾与我说，母亲是为保护我而牺牲，被您听到了，所以才被放逐。”
加里安脸色突变，不顾僭越低吼道：“殿下！”
Legolas轻蔑笑着继续，根本不理睬他。
“那么，敢问，您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呢？跟踪监视吗？”
Legolas自顾自说下去，Thranduil一直没有反驳，他以为父亲理亏而已。
“既然您有如此变态的控制欲，那么，母亲牺牲时您也是看着的吧？”
这一句如同利刃刺穿心口，Thranduil下意识闭了闭眼，微微踉跄下，胸膛腾起一股诡异的绞痛，比以往都要猛烈和突然，令他一时无法开口。加里安揪心地在身侧托住国王的肩背，就着月光发觉Thranduil眉心紧蹙，呼吸浅薄紊乱，脸上泛起不寻常的惨白，隐约发青。
“殿下，事实不是这样的，您不要胡思乱想。”
“我乱想？哪有，只是合理推断而已。既然您在场，为什么是母亲牺牲而您毫发无伤呢？”
当然不是毫发无伤，加里安干着急不敢说出来。四百年前，Thranduil疯了似的挡在恶龙逃离的路上，不惜重伤也要斩杀它！如果不是随后赶来的Elrond大人，密林恐怕会在同一天失去王后和国王。
即使Elrond妙手回春，时至今日，国王身上无法痊愈的龙伤仍时不时折磨着他，只是没人敢告诉Legolas。
Legolas气急了口不择言，还要说下去，突然眼前一花，手中弓箭被强力夺去扔在一边！紧接着颈后一麻，身体软绵绵倒下，什么也不知道了。
“陛下！”
Thranduil抓过尚在弦上的箭头，硬生生从儿子手中夺下整套弓箭。太过迅速的动作撩起一声尖锐的风鸣，加里安离得近，眼看着国王的左手被锋利的金属割出深深的伤口，在他垂下去时鲜血汹涌而出。这点小伤自然不必惊慌，即使放任不管，凭借精灵的能力也可以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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