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加里安忍不住心惊。毕竟他已经将近四百年没有见过国王的血了。
敲晕儿子顺手抱上大角鹿，Thranduil冷着脸挥手示意加里安带族人回密林。山风呜咽，裹杂着令人生厌的焦臭味扑面而来——四百年，他再次与这种气味不期而遇，隐隐抬头的龙伤被它勾起来，左半身子灼烧感愈演愈烈，偏偏骨头里透出一缕缕诡异的寒冷，与体表的灼热纠结拉锯，似乎都想杀死对方侵占精灵的身体。
两种极端的痛苦交织不散，Thranduil有些吃力地平衡，渐渐力不从心，眼前发花，一贯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下去。国王掩饰地低头，将Legolas抱在一个舒适的姿势，才发觉儿子脱去幼稚棱角分明的脸颊两道湿凉的泪水，一直蜿蜒到领口里。
Thranduil为他抹去，揽着儿子的肩靠在自己胸膛，如同过去他们玩闹累了的样子。嗓子里翻腾的血腥味惹得一阵阵恶心，Thranduil抱紧怀里毫无知觉的人，将下颌抵在他的额角，似乎可以消解去身上沉重的不适感。
他本以为Legolas闹也只是一时，像过去那样，只要略使花招就可以将他蒙蔽过去。然而，Legolas已经长大了，而且有着与王后同样善良的本心与倔强的性格，可不是轻易上当的小孩子。
Thranduil一时举棋不定心乱如麻。已经太久没有这种剧烈的情绪起伏，他想，他该庆幸儿子精准的逻辑推理，能从丁点线索推测出整件他刻意隐瞒的事情，尽管言辞不准，但真相猜的八九不离十。
原本温文和善的人突然爆发，咄咄相逼，只是为他人争取生途——此情此景像极了四百年前，王后与国王的争论。
那次，Thranduil选择妥协，率众亲赴密林之外，却在恶龙来袭时无力保护自己族人，使密林陷入可怖的烈焰地狱。
那一次，密林失去王后，失去了太多鲜活的生命。
这一次，他不会让步了。
*****
大军回到密林天光大亮，Thranduil把Legolas安顿给盖瑞夫人，吩咐一旦王子醒了立即告知。
“天啊，殿下这是怎么了？！”盖瑞小心地为王子盖好薄毯，“我去找医官。”
“不必。他很好，只是需要休息。”
Thranduil坐下来，手掌虚虚地抚在儿子的额头。Legolas清醒之后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拒绝自己这样做吧，一想到这个，他有些舍不得放开。
然而东方已经金红耀眼，Thranduil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他放开手，俯下身，在爱子熟睡的面庞落下一个轻柔无声的吻。
“盖瑞，Legolas醒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龙意图占据孤山财宝，不是将矮人赶尽杀绝。但就昨晚的形势来看，矮人恐怕短时间内很难重振旗鼓。不过，不排除有漏网之鱼记恨密林，何况还有不远处盘踞的恶龙，保险起见，森林的防卫要做到万无一失。
加里安几次欲劝，都被Thranduil用眼刀扎回去。眼见着国王惨淡的脸色在一上午的忙碌后褪干净最后一丝血色，终于将所有事宜安排已毕，却听盖瑞那边派人传话，王子醒了。
加里安忍无可忍：“陛下，恳请……”
“做好你的事。”
Thranduil不咸不淡堵了加里安一句，无视他，施施然径直离开。
军机大臣兼亲卫长加里安在心里翻个白眼，扭头对被国王冷气压打击呆楞盯着自己的手下没好气：“看什么？给My King干活去！”
*****
靶场。
秋日正午，金黄灿烂的阳光之下，淡金色的长发格外耀眼。
咻——
箭矢接二连三命中靶心，跳动的弓弦重复收紧放松的循环。Thranduil站在王宫的露台，居高临下眺望着发泄似的儿子。
即使在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中，Legolas仍保持傲人的成绩。三百多年的磨练使他早就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战士，也已经得到Thranduil的允许，可以随意出入王宫。然而，今早醒来，Legolas却发觉自己被软禁在宫殿。负责“看守”的王宫侍卫比Legolas还要小，在王子执意要离开王宫去寻找未归的陶瑞尔时，年轻侍卫劝解不住，几乎要哭出来了。
“殿下，请您不要为难我了！My King 命我寸步不离，如果您踏出王宫半步，我将会被驱逐，永生不得踏足这片森林。”
Legolas站在宫殿大门，面对门外蜿蜒远去的林间大道，牙关紧咬，眉头紧锁。Thranduil就是吃准了，他不忍心牵连族人为他的任性受罚，故意找这么个刚刚加入王宫护卫的年轻精灵。
“好。”
Legolas头也不回，大步流星，“我不走。但是，你要如实回答我。”
年轻侍卫忙不迭：“没问题！”
“龙死了吗？矮人呢？陶瑞尔有没有消息？”
“……”侍卫低下头，许久才鼓气勇气小声说：“您可以在王宫内随意走动，这些……不如去问陛下。”
【10】
“My King，长湖镇巴德求见，现在王宫外。”
巴德？他来干什么？
Thranduil离去前再一次注视着那个挺拔的背影，Legolas似乎察觉，停下挽弓的动作。Thranduil被烫了似的转身：“会客厅。”
大清早听说孤山被恶龙占据，矮人一夜之间亡国，死伤不计其数，幸存者不知逃离流落到什么地方。巴德已经不能单纯用惊讶形容自己的心情——尤其，有人说在孤山外看到了精灵，而精灵也只是出现而已，根本没有提供援助。
关于Thranduil的风评加了一条见死不救。巴德却不信，要知道五年前的春天，Thranduil可是无条件救助过常湖镇的。他们只是食物短缺，并非性命攸关，精灵尚且不吝恩赐，没道理眼看矮人流离失所而坐视不管。
“无论你听到什么，那都是真的，不必再向我求证。”
“……”
“你说过，你有三个孩子？”
“…………”
巴德张口结舌，终于选择放弃本来的话题，跟随精灵国王这个诡异的议题继续下去。
“是的。”
“你们有没有……争吵，或者意见不合？”
“当然。”
虽然不知道精灵王为何与自己探讨起育儿经，但巴德对这个话题可有得说。
“到现在我都弄不清楚，孩子们哪来那么多精力跟你对着干。尤其是巴恩，这两年好很多，过去几年里他常常鼓动他的姐姐和妹妹一起给我捣乱。当我出门运送货物，他们偏要随船而行，说什么增长见识拓宽眼界；而我需要在家里修理船只和武器，要他们出去玩耍时，巴恩总说外面危险，还拿半兽人吓唬两姐妹，弄得家里一团糟……”
“他们只是希望和你在一起。”
“呃——”
Thranduil话不多，却总是一针见血。
“他们的确太粘人了。”巴德笑了笑，能看得出，他并不是真的嫌弃孩子们，“这两年好多了，常常和镇子上的年轻人跑出去玩，晚饭都叫不回来。”
“失落？”
“失落？怎么会，孩子们长大了，这是好事，说明他们和其他人相处很好，不需要我事事操心……”
在精灵王平静的注视下，巴德终于放弃抵抗，缴械投降：“好吧……当他们不再粘着你问东问西，甚至不服管教，嘲笑你思想老旧跟不上新事物，或者拒绝你在外人面前对他太过亲密，叫他们的乳名……”
看来叛逆期什么的，人类和精灵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对于永生的精灵来说，这个时间被推得较晚，拉得更长。
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会怎么做？”
巴德忍不住发笑。他大概猜到了，Thranduil东拉西扯的真实目的。虽然他很难理解与儿子争吵这种日常琐事，在Thranduil眼中竟然比恶龙还严重，但看在人类和精灵“长久友谊”的份上，巴德决定帮一帮看起来毫无经验的国王大人。
“还能怎么样？他们是你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宝物，即使你舍得训斥，他们也早已摸透你的心理，根本不会惧怕，依然我行我素。所以，他们想做的，就放手让他们去做。至于争吵……作为年龄比他们大一倍多的成年人，干嘛要和自己的孩子较真呢？即使争论出对错有什么意义？孩子们并非不明事理，有时候他们只是碍于面子不肯承认罢了。对于你讲的话，表面逆反，事实上他们都会照做，甚至会在伙伴们面前用这是我父亲说的来打压对方，使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一口气说完，巴德对Thranduil若有所思的样子颇有成就感。
“所以，作为倾囊相授的交换，我可以了解下昨晚的真相吗？”
Thranduil不为所动，准备挥手赶人，巴德忙补充：“我还有压箱底的一招，保准管用。”
“真的。”
巴德信誓旦旦，用他作为男人（奶爸）的尊严作保。
*****
气头上的王子殿下才不会主动去问父亲和为虎作伥的加里安，昨夜他被敲晕后的事情发展。他从精灵们的口中拼凑起了大概——精灵从头到尾按兵不动，龙没有死，成功盘踞孤山；矮人不见踪迹，追出去的陶瑞尔没有回来，生死不明。
“没有，陛下没有命人搜寻。”
身后的精灵侍卫背着刀，可怜巴巴望着Legolas，眼看着眼圈又红了。Legolas狠狠叹口气，决定改变策略：“这样，我把你打晕绑起来，然后我干什么都和你没关系，陛下也怪不到你头上。”
侍卫默然摇头，眼神真诚而坚定。
Legolas耐着性子：“……我发誓，陛下不会把你怎么样，更不会把我怎么样。我只是担心陶瑞尔，出去找到她就回来。”
侍卫继续摇头……
“不要再摇头了！”Legolas忍无可忍，“说话！”
“My King说，如果殿下失踪，无论什么原因都算我失职。My King还说，护卫的职责就是保护殿下不受伤害。外面那么危险，殿下出去肯定会受伤，My King说那是我保护不力……”
Legolas抚额，拜托，不要再用“My King说”开头了好吗？Thranduil从哪找了这么个“尽职尽责”的侍卫，希尔凡精灵不都是活泼自由的吗，怎么会孕育出如此奇葩？还有，哪个说我出去就会受伤的？密林现在连蜘蛛都没有了好嘛，除了那头……
等等！
灵光闪过，Legolas敏锐捕捉住萤火虫般转瞬即逝的想法——密林的蜘蛛突然间暴增又消失不见，而后没多久龙就出现，袭击了密林南面不远处的孤山……龙与蜘蛛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蜘蛛提前感知到龙，倾巢出动迁往北方？
Legolas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里骤然亮起来。
“殿下？”
“……”
几乎同时，Legolas的热情被兜头浇灭。是啊，既然Thranduil能用这种“忠诚可靠”的侍卫看住他，怎么可能迟钝到察觉不出龙与蜘蛛的联系呢？
所以……Legolas被自己的推论吓了一跳——所以，早在春天Thranduil就已经预知龙的到来！为什么春天以来，他的值班表被调换到北面森林，为什么在他和陶瑞尔禀报恶龙来袭时，密林可以迅速集结大军……
不会的，这一切都是巧合。Legolas按住狂跳的心口，安慰自己。
就是这样。另一个声音在脑海盘旋。伟大的精灵国王很早就知道矮人会遭遇恶龙袭击，但他没有通知他们，而是将自己的王国保卫起来，眼睁睁看着邻居惨遭灾难，甚至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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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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