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没派人来领你?”那一句话,出口的鬼使神差。 那青年猛抬头,脸上的伤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发了紫,眼眶还是青的,俊俏的面容上难说究竟是个什么神色。 又慢慢的,重新低下头去。 他什么都没有说。 拜过了先祖祭坛上完了香,双手接过长老捧过来的猎寻的时候,邹远只觉得手上重有千斤,重的他几乎要把这一柄弓落到地上去。 下来的时候也是神思不属的,几乎不知道双腿要把自己带到哪儿去。 还是一起来的周光义看到他脸色不对不动声色的拉了他一把,这才没在祭坛的值守面前丢人现眼。 这次来主要还是为了邹远的登台挂帅,周光义他将身份从霸图转到百花,反而就只是个捎带。 而领了猎寻之后长老们还有些事情要做,他就那么魂不守舍捧着猎寻站在一边的角落里,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位前辈一直托着自己手肘助了自己一把力,让自己不至于在人前……太过失态。 只是这里人来人往,他不便大声交谈,就只是稍微侧过头去,轻声致谢。 见邹远已经恢复过来,周光义微一点头,他放开邹远手臂,正要退后几步回到他该回的位置上去的时候,却听到前面的青年声音很轻的问了个问题。 若不是他耳朵好,几乎就要错过。 “我没见过孙哲平大帅,张佳乐大帅在的时候,对我们管的也不是很多……周师叔,当年您还在霸图的时候……韩文清大帅,与张新杰副帅……都是,什么样的?” 周光义微微一怔。 虽然大约想到邹远会问这么个问题却没想到他会在此时这么问出,又加上他今日拜过先祖正式和霸图脱了关系心里也是起伏非常,便出了神,想起当初那两位。 张新杰虽然只是副帅,可他掌着霸图军法,又是言出法随从不留情,以致霸图门下不管是门内子弟还是军内兵士都是畏惧他的更多,而韩文清…… “那时候,跟在大帅身后战斗的日子真是爽快……” 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的出了口。 又在出口之后才警觉不对。 忙抬眼看向前方的邹远,发现那青年似乎又自顾出神去了才松了口气,悄没声息地,来自霸图的老兵退后,他藏回自己该在的位置— 却不知百花的那位少帅已经将他那句话,全部听到了耳朵里。 为了这场典礼,百花特意给邹远做了身新衣,比照着的,是张佳乐当年的款式。 这两年孙哲平不辞而别了之后倒是就只在祭典大礼上才穿成这样了,头些年百花还是双花并蒂的时候,他却是拿着这样衣服,当常服穿的。 只是那位前副掌门这般珠玉琳琅也只让人觉得这人就该如此打扮才合适,完全不显炫耀招摇,然而邹远此时照着他的衣冠装扮起来却全不是那种味道,只让人觉得……是效颦东施。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这身衣裳是真丝的料子,从头到脚一色雪白,用极细的金线绣出花团锦簇与穿花彩蝶,外罩一层浅绯薄纱。明明是量体裁衣,用的又是最轻最软的衣料,却生生拘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手里还捧着猎寻,张佳乐这么些年来从未离身过的那柄弓,弓身是从精灵领地里强行夺来的一段世界树树枝,弓弦则是孙哲平当年北海屠龙之后,抽出来的整根龙筋。 又加上这些年里无数次强化无数次修改,还有与张佳乐在战场上性命相依共同征战的心神灌注,时至今日,这柄猎寻虽然外形上依然精致漂亮的仿佛一件艺术品,却是稍一品味,就能体会出里面沉浸着的杀气,它早已通了灵,不是凡物。 那是联盟上下多少弓手羡慕的午夜梦回都要嗟叹不已的神器,现在就被他这么捧在手里,又被长老说了,以后,就都归他用。 于是他捧着它,恭恭敬敬地,却只觉得这一柄弓沉的非常,非常的让他的两只手都要木了。 孙哲平从他的小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他看书看得忘了时辰,直到薄暮西山书上的字迹模糊的难以辨认了才反应过来,就收起书换了衣服出来,打算去兴欣吃个晚饭,顺便抓副药把酒泡上,好准备下一期的治疗。 经过大堂的时候却看到唐昊还站在角落里,一只手捂着肩膀上的一道口子,灰头土脸的。 便去抓了当初去百花报信的那学徒过来,一问之下才知道百花竟是,完全没理会他。 去送信的时候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待会儿再说,然后就打发了他回来。 啧了一声,挥手让那学徒忙自己的去,他提溜着手里的酒葫芦走到唐昊面前。
那青年明显听到了他靠过来的脚步声,却没有半点反应,只依然笔直笔直的站在那里,拳头攥着,腮帮子咬的紧紧。 无声的叹了口气,百花的前大帅看向自己后辈。 “喂。” 他看着那青年身体一震,却依然没抬头。 也不理他反应,孙哲平只把自己的话说下去:“衙门要封衙,你既然没人来领,那就自己回去。当街斗殴破坏财物该怎么责罚自己去你们长老那里领,这边也会把这次的事情写成文书递上去。” 说着又转身去书案上拿了纸笔印泥,他递到唐昊面前。 “写个保证书盖个手印,你回去吧。” 就看着唐昊歪歪扭扭写下保证书又按了手印,他摆了摆手刚想让这青年离开,瞧见他肩上伤处还是没忍住。 用牙齿咬着葫芦塞子拔开,孙哲平把剩下的半葫芦烈酒全倾在了唐昊肩头的伤处上。 又咬着塞子塞回原处,他瞥了眼对面后辈痛的几乎扭曲的俊脸,呸掉嘴里的木渣,“回去之后用烈酒再洗一次,好好上药,别没事就跟人打架。砸老百姓的店倒是能耐,算什么出息。” 说完之后把空葫芦往腰带一挂,他拿起写好的保证书收到柜子里,转身出了门。 好久之后,那百花的小都统终于扶着肩膀,踉跄离去。 他这一路都走得浑浑噩噩,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回的百花,回来的时候却看到百花上下都已经点亮了灯火,权做正门的林子豁口处的树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铮明瓦亮,树下站着几个人聚成一团说话,他都认识,却又有些不认识。 他看到于锋垂手而立,朱效平牵着马站在一旁,又看到周光义站在略远的地方,一身百花的服饰,还看到邹远就跟于锋站了个对面,手里抱着什么,用红绫细细的包着,而他身上的那身袍服,他见到张佳乐穿过无数次。 在祭典上。 他此时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理,便稍微绕了一点打算从林子里过去,转头的时候却被邹远一眼看到,又喊出声来。 “师弟?” 唐昊没做声。 被人叫破了行藏他就不再往林子里去,却也没理会这边的几人,只捂着肩膀自顾往里面走,他把腰挺的更直一些。 又在邹远上来拉他的时候巧妙闪开了对方的手。 那青年就皱起眉:“唐昊!” 唐昊还是不语。 昂着头,他跨进百花门内,没有因为邹远的呼喊而放慢步伐,却也没有加快。 于锋挑了挑眉,朱效平就嗤嗤的嘲笑了起来。 “这不是很有本事吗?有能耐不请假就私自离营还酗酒斗殴就别让百花去领人,惹了事了才想起来让门派帮忙擦屁股算什么?” 正准备跟着唐昊进去的邹远又站住。 转过头来,他一字一句。 “朱师兄。” 说完之后才想起什么,便看向于锋:“于师兄抱歉,邹远——” 于锋一笑。 “不妨,邹师弟自便,我也该回蓝雨去了。” 就看着那一身华服的青年胡乱点了下头,之后提了衣摆抱着手里东西追了另外那位青年背影匆匆离去,掩饰下心底一点什么,蓝雨的那位狂剑对着另外两位拱手抱拳:“周师叔,朱兄,那,于锋便告辞了。” 他从朱效平手里接过缰绳。 路上遇到几个同门绊了一下,邹远最终找到唐昊的时候,他那师弟已经回了房里,正扯着上衣往下脱。 这一路寒风凛冽,孙哲平给他倒上的那些烈酒湿透了几层衣服,冻的邦邦硬,脱起来也有些困难。 却不管不顾的硬扯了下来,纵使又扯到了伤口痛的厉害也没管。 而邹远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脸色一团扭曲的模样。 急忙把猎寻往桌上一放,青年刚要接过接过唐昊手里的药酒,却被他轻轻拒绝。 “当心你衣服。” 这话让邹远一下愣在了当场,他有些不知所措。 唐昊却没注意到,只忙着处理着自己的伤口,一只手不好用,他便抓着纱布攥在手里,用牙齿咬着撕开。 看他忙活,他那位同年师兄犹豫了下,他卷了袖子又靠上来。 这次唐昊没拒绝。 只抬起手来让邹远帮他固定着绷带,他看着面前低着头的青年的发顶,又看了眼那边桌上红绫裹着的长条。 “那是……猎寻?” 邹远又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却没回头看,只点一点头,又向前倾身,手臂环过唐昊结实的后背将绷带绕过他胸膛,借以固定。 他小声:“你这是……你这到底怎么了?我出去的时候你不是在习武吗?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朱师兄说你酗酒,还斗殴?究竟怎么了?”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太信,毕竟唐昊虽然脾气怎么都算不上好,他却很清楚这人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然而唐昊不语。 他真没法跟邹远说。毕竟朱效平那些话不能算错,而他也……不想让邹远知道孙翔那些言语。 邹远却把他这沉默都当做了默认。 他顿时就急了起来。 “唐昊!……唐昊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他依然不知该怎么说。 唐昊的怀才不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虽然看到,却不能理解接受,更无法原谅他今日这般……这般自暴自弃的做法。 他还低着头,就也没看到他那一声之后,唐昊脸上神色变换。 邹远为他包扎之时他正想到回来的这一路上百花那些“同门”脸上神色,讥讽嘲笑不屑怜悯,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大网——收绳却被邹远攥在掌心,他轻巧一提—— 那些绳索就全部勒进肉里,他鲜血淋漓。 他没跟邹远说他今天在大堂上等了多久,等到一颗心彻底冷掉,他也没跟邹远说他知道邹远今天去了神之领域不在百花。 他知道若是邹远人在百花必然不会不管他任他在衙门站了那么久,更知道那些人不来领他是为了什么,这笔账他要自己慢慢算,又跟邹远说些什么。 他却不知道邹远会在这个时候,跟他说这个。 他连声音都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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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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