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低下头去：“一帆……在数月前，已被掌门人逐出微草门中，但是，是因为——”
他喃喃的说，刚刚复燃的心彻底冷了下来，却依然想为自己分辨几句，哪怕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但对面的男人并不打算听他说完。
“你不必多说。”
猛抬头，乔一帆眼里水汽几乎要凝聚成实质，而叶修收起药膏，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他说下去。
“你不必多说，我和王杰希也是旧识，收你与否，等我问过他了再做主张。你也不用多想，今日天晚，一帆，回去睡吧。”
第四十九章 师者
还不等邓复升收拾好地铺，屋门就被人敲响了。
看了眼身后还盘着腿坐在床上一脸老子现在不高兴的王杰希，高大的男人轻轻叠好铺盖再把它卷起来放到床后的椅子上，他穿好外衣走到外间。
虽然方士谦是有说过类似于“杰希要是因为早上起不来而闹脾气的话就浸条冷毛巾糊他一脸保证他什么脾气都没了”的话，不过微草的副帅还是觉得……算了。
重新整理了一下袖子和衣领，一头灰发的男子打开房门，看清是谁的时候笑了起来：“别哥儿。”
门外的青年行了个弟子礼：“邓师伯早，我来给掌门师叔问安。”
说着就想往里走，发现自家这位师伯没让开的时候又纳闷起来：“师……”
邓复升做了个“嘘”的手势。
又用口型说话：“昨晚掌门和方先生研究针灸之术，研究到丑时一刻才睡，刚刚才起床，现在还没完全清醒。”
刘小别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强笑着用气音说了句“谢谢师伯那我一盏茶之后再过来”，青年刚要逃，里屋却有人发话：“谁在外面？”
那剑客的表情顿时变得比哭还难看了。
王杰希起床气有多大，这个微草上下都知道，他知道昨晚自家掌门人熬夜了所以刻意还比平常来的晚了些，结果……
却不敢转头就跑。
拍了拍脸叫了声“师叔”，他步履沉重的走了进去。
邓复升怜悯目送，转身离开。
他们现在是住在微草在城外的别庄，王杰希身为掌门自己独占一个四合院，从院里出去，跟这里隔着一个锦鲤池子的那个稍微小一些的院落就是方士谦的住处，最近又加了一个孙哲平进去。
而邓复升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孙哲平披着衣服站在门口，左手吊在胸前，却转着圈儿的轮着右胳膊。看到他出来就停下来摆了摆手打了个招呼，叫了声“老邓”。
邓复升笑笑回礼：“孙兄。”
跟他隔着一个锦鲤池子的那人顿时挑起了刀裁墨绘的一双眉毛。
“孙，还兄？”玩味般的把这两个字重新念了遍，百花当年的那位大当家哧的笑了声，“兄什么兄，老邓你比我还大个七八岁呢，我没叫你邓哥，你倒叫我孙兄？——就孙哲平！没那么麻烦。”
微草的副掌门没做声，只认真看了他一阵，然后才重新露出一个和之前不太一样的笑容：“那我托个大，学方先生叫你声平子。——昨晚休息的可好？”
孙哲平又去抡胳膊，又砸了砸自己肩膀：“还成吧，”说着，他大大打了个哈欠，“就是昨晚老王和老方辛苦了，他俩帮我治胳膊你也知道，老王丑时才走，老方一直折腾到寅时过半，我刚把他赶去睡了。”
很知道昨天王杰希几点回来的邓副掌门一愣：“那你什么时候睡的？”
“我这不正打算去睡么……”吸了吸鼻子，青年用完好的右手揉了揉鼻尖，看到邓复升脸上表情时又笑笑，“没事，之前在衙门里习惯半夜蹲守了，一宿两宿不算什么。再说了，他俩都没睡呢。”
邓复升就沉默。
对面那位当年风姿他又不是没亲眼见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真是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来。
最后却也只问了一句：“手……怎么样了？”
孙哲平用力捏了捏自己手肘。
“疼。”他没有任何夸张也没有任何掩饰的说。
说完又笑：“不过，比不疼好。”
邓复升真心实意的笑了下。
“将来肯定会再也不疼了的。”
孙哲平点头，又摆摆手：“那就谢你吉言了啊老邓——我去睡会儿哈。回见。”
他顺着池子朝着另一个小院儿溜达了过去，邓复升则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月洞门，这才转头去了演武场。
跟梁方打了个招呼，拿了盾，邓复升开始自己的晨练。
他挥盾的练习每组都是三百个，两组做完，正待开始第三组的时候却看到高英杰远远的陪了个人过来，又听那少年忐忑不安：“那，前辈您来微草是？”
“哦我来找王杰希问点事——乔一帆，小哥你应该也认识吧？我来——怎么？”
低头，他看着高英杰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邓复升就在此时插进去：“哎哟，稀客嘿，——不过您怎么和我们少庄主在一起啊？”
一大早就从兴欣出来了的叶修眯起眼看了看，然后打了个招呼：“哟老邓，好久不见了哈，王大眼儿起来了没？要是没起床我再等会儿也没事——诶小哥，你们微草食堂在哪儿啊？请我吃顿早饭——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我就算没吃早饭也不会吃了你啊。”
他看着刚刚听到乔一帆名字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手臂，现在却又逃出三丈远一脸仓皇的高英杰，满脸莫名其妙。
那少年可不敢说自己是被那声老邓给吓着了，就更别提接下来的那声王大眼儿。
扭着手指头，他求助般的看向邓复升，而他家副帅先看了眼叶修，在后者不甚明显的摇头之后打消了介绍的念头，他走到场边把盾放下：“掌门起来了。我带你去。”
叶修笑：“劳驾。”他从高英杰边上转到邓复升后面。
而那个就这么被抛弃了的少年却没留在原地，咬着嘴唇想了一阵儿，他还是跟在了那两位长者身后。
看了他一眼，大约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叶修挤了挤眼睛：“怎么？小哥还有事儿？”
不惯撒谎的少年嗫嚅好久才开口，一张脸红的几欲滴血：“那个……那个我，我今早还没去跟掌门问安——”
这下连邓复升都看了他一眼。
却没说什么，只继续在前面带着路，又在回过头去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他叹口气。
一直到把叶修领到王杰希屋门口敲了敲门，微草的副掌门才停下脚。
“那我就送到这儿。我早课还没做完，先回去了。”
叶修躬一躬身：“有劳了哈。”
说罢摆着手送了领路人离开，斗神这才转身，他冲着前来开门的那位神色莫名憔悴的青年笑了笑：“请问，王杰希在么？”
青年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叶修背后拼命比手画脚对口型的高英杰，觉得自己今天大概……真的没睡醒吧。
……或者是被掌门考校医书考校的出现幻觉了？
正一脑袋不着四六的时候却听见里屋有声音传出来，是他那起床气终于下去了的掌门人：“刘小别，请客人进来。”
就让开门，青年一躬身：“前辈，请。”
高英杰跟在后面挤了进去，又迅速出溜到了墙角，他努力把身形缩得很小。
叶修也没管他，只看了眼关上门之后就站到了王杰希背后的刘小别，都不用人让座，他已经大大咧咧的在太师椅上坐下。
一张嘴直奔正题：“我说王大眼，乔一帆，是你微草门人不？”
王杰希点头。
又在叶修打算继续说下去之后转头：“刘小别。”
青年迅速站直：“掌门，我在！”
“带你师弟去演武场，你们俩都还没做早课。另外告诉邓复升，就说我说的，你们两个都需要学学防御。”
刚刚只是暂停了医书考校的青年剑客顿时心下一喜，一心想要听一些好友近况的高英杰却差点哭出来。
但又不敢忤逆自家掌门兼师尊，瘪着嘴，他跟在师兄后面拖着脚出了门，能走多慢就走多慢。
不过王杰希一直到房门被从外面关上了之后才重新开口。
“前辈这是好了？”
斗神点头，他笑：“多谢你和大方了啊。”
正在泡茶的微草掌门摇头：“分内之事，我微草本来就行的是悬壶济世之举。”又抬起眼来看向叶修，他问的认真而缓慢，“只是，不知前辈为何会来问我乔一帆之事？”
叶修被他弄得一愣：“你倒不好奇我为什么会认识乔哥儿？”
王杰希很莫名的看他：“前辈叫我冒充游方道士跟燕京五家几人切磋那日，把伤势发作的前辈扶进去的，不正是乔一帆？”
当时的伤号啪嗒一拍脑门儿：“我倒把这个给忘了。”
又转头看向那天挥扫把的神棍，他再问一次：“我待收乔一帆为徒，你意下如何？”——他漫不经心般的问，却是把那少年主动拜师的事情轻轻掩了过去。
王杰希更莫名的看他：“乔一帆已跟微草毫无关系，前辈问我做甚？”
叶修顿时也是一脸莫名：“小乔倒是跟我说过他是微草弃徒，不过我看他资质不错头脑清明……他犯什么错了，你却把他赶出门外……还没废了他一身功夫？”
说到最后他笑的那叫一个八卦，而微草掌门人用一根手指顶着额角，他很认真的想了一下之后才开口。
“乔一帆……确实曾是微草内门，主修藏踪匿迹之学。——数月之前微草曾去关外狩猎，这事前辈应该有所知晓？”只说了一句，他突然岔开话题反问了一句。
那个时候正以忧郁小猫猫的身份大杀特杀的某人有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他点点头：“然后？”
“然后乔一帆向李轩请教刀法……我有资格怀疑他，是在背师偷师。”站起身来拿了杯子倒了茶，王杰希说的面无表情。
昨天才被人偷师的那位顿时就呛着了：“又·偷师？”
刚把茶水端到叶修桌上的东道主敏锐抬眼：“‘又’？”
叶修摆手，喝茶，他假装什么都没说过：“没事，你继续。”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才继续：“前辈你对某些事情一向不怎么在乎也不怎么当回事儿，这个联盟上下都知道。但是，各门各派都是什么规矩，这个，前辈您应该也清楚。有些东西可大可小，但是说不能碰，那就绝对不能碰——乔一帆这事，往轻里说叫目无尊长，往重里说，那就是欺师灭祖——”
那位一直好为人师的斗神一脸黑线的打断了他：“大眼儿，咱能先别上纲上线么？……算了你继续说。”
他没脾气的摆了摆手，低头，避开王杰希认真看过来的一大一小的双眼。
王杰希就接着说：“所以我把他逐出门去了。名正言顺——微草门规，前辈您应该也知道——”
叶修立刻就插嘴：“对！神经病的和张新杰似的……不对，张新杰都没你那么神经病——行行行你继续说你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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