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夷则低下头,“弟子不该无视门规,私自下山。” 清和神色有些失落。“为师只是没想到,夷则也有事不愿同为师说,要瞒着为师了。” “若是同为师说起,为师未必不会同意。你又何至于半夜偷偷下山。” “你身体不好,自幼怯寒。夜里寒气重,你一夜不睡,次日还要在为师面前装出十分精神的模样……你自是打得痛快,又可曾想过为师的感受?” 夏夷则想过清和会生气,却未想到清和训诫自己时摆出的道理并不是什么门规戒律,而是“清和的感受”。 他师尊语气冰冷,脸色也不好看,然而字字句句背后深意,却戳得夏夷则心中一软——清和的话并不曲折,已经近乎直接,总结起来也不过是一句,为师担心你。 夏夷则心里酸酸的,不知道说什么,无意识地掰开清和手指,十指紧握起来。 “徒弟知错了。” 清和点头,声音很轻,好似自言自语,“徒弟终究要长大,日后若是仍有什么要瞒着师父,也是人之常情……许是为师管得宽了。” 夏夷则攥紧他手指,摇摇头,不说话。 清和枯坐一夜,此刻训完徒弟,又渐渐面露疲倦。他看看这披星戴月的小徒弟,把手抽出来,捏了捏脸,只觉指尖还带着夜雪的凉意。 他叹了口气,“不困吗?” 夏夷则老实道,“有点困。” “为师也困了。” 清和搂着被子躺下。“太冷了,为师懒得换地方,就在你这里睡一会。” 夏夷则看看窗外,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曦光就要照进来。他跑过去把竹纱帘放下,遮出了满室昏暗。 他又跑回去,坐在清和旁边,委屈道,“师尊,我同那妖怪打了一夜,累得很。” 清和往被子里面缩了缩,“那就同为师一起躺一会。” 夏夷则脱了毛绒绒的袍袄,麻利地钻进被窝里,清和觉得有些挤,想了想,到底伸手把他搂在身边。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亲昵地睡在一起了,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恍惚。清和笑了笑,说起夏夷则小时候那些事。 “你刚来的时候胆小得很,南熏吓你说后山有妖怪,结果叫你跟着逸灵去采药都不肯。没想到现在,你已经敢半夜偷跑下山去刷侠义榜了。” “小时候花钱也大手大脚的,你父皇赏给你的那些东西,随随便便就被你送人了。山上师叔师伯们送你的贝壳,一文钱能买一筐,倒被你收在盒子里,跟宝贝似的。” “天又冷了,过几天收拾收拾,再去江南住一阵子。前几年冬天都被你父皇叫回宫里,已经好几年没陪为师一起过年了。你小时候喜欢吃的梅花糕,现在不知道还没有卖……” …… 夏夷则听着清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要睡着了。他突然轻轻道,“师尊,我今天刷的那个妖物,掉了一段天狐尾。” “听说这东西特别暖和,弟子想着天冷了,拿给师尊做个围脖好挡风,要给师尊一个惊喜,所以没跟师尊说。”
清和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夏夷则说完也睡了,然而没过多久窗外传来沙沙的声音,是信鸽拍打着翅膀。 他又轻轻地溜下地,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隙去摘那鸟腿上的蜡丸。 清和睁开眼,看了一下,转过头接着睡。 夏夷则剑上沾着重重的血腥味。能刷出天狐尾,想也知道是怎样不俗的妖物。清和脑海中浮现出他小徒弟拎着长剑银光乱飞的模样,捷如闪电,势若奔雷。他知道他徒弟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纯良无害。 于恬淡宁静的背后,藏着滂湃不熄的热血。然而清和并不觉得不妥——那亦是一脉相承于自己。清和想起那些风流且轻狂的当年。 做徒弟的终究有些事要瞒着师父,深夜下山也不一定仅仅是刷了侠义榜这么简单。然而清和不打算过问,那终究不是他能永远护在身后的凡物,鸿鹄志远,潜龙在渊,有些事你挡也挡不住。清和像一个讳疾忌医的庸人,只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夏夷则蹑手蹑脚地回来,重新躺下,把自己往清和怀里依了依。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安睡在一起,或许各怀了隐瞒对方的心思,也并不会打破这一瞬的好梦。 然而即使是这样温情脉脉的好师徒,惩罚也还是不能少的。次日夏夷则拿着笔坐在案前,看清和满意地研究那段天狐尾,笑眯眯地说出的话却是没有半分回旋。 清和说,去写一篇总结,内容包括御剑时不发出声音的诀窍,快速有效打败狐妖的策略,以及可以使用哪些法术做到踏雪无痕,隐藏行迹。 写完这些,去给逸字辈的师兄弟们做个报告和当众检讨。 完不成的话,今年冬天就别下山了。 三皇子哀叹一声,他早该知道,清和说没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TBC
第十四章 14 江南依旧是江南,辗转了几个春秋再回来,久别的灰瓦白墙同记忆中没有一点儿变化。因着那一脉温泉的润泽,一山花木长得郁郁葱葱。太华九月就开始下雪,这一次新雪刚过,清和就早早带着夏夷则南来避寒;而江南的九月正是丹桂飘香的时节,萋萋衰草尚未迷离,十里暗香隐隐浮动,一路走来只见满山蒹葭胜雪,映着红叶黄云,于飒飒晚风中摇曳出一片不胜动人的风情。 不见半分衰颓,只觉温婉精致中藏着五色斑斓的热闹,热闹里又透着鲜活的风流。 清和随手摘了路边一丛矮木上几个挂金灯,撕开单薄的萼衣,露出金黄圆润的果实。丢到嘴里咬了一口,眯起眼睛流出满意的神情,便把余下的都递给夏夷则。 “夷则尝尝。” 夏夷则疑惑地接过来,“师父,这是什么?” 清和头也不回,“好吃的。” 说话间正使劲踮脚,要摘那树上的金橘。夏夷则一边吃浆果,一边呆呆地站在后面,看他师父伸着手,对那大橘子势在必得。 终于还是动用了法术,几个光灿灿的橘子这才听话地掉下来,夏夷则怕砸坏了不好吃,赶紧跑过来挑挑拣拣兜在怀里。 “师尊,”待到一路走过,当徒弟的把衣摆撩起来,已经兜了满满的各色果子,夏夷则体贴地说,“等以后我长高了,我能帮你摘。” 清和没说话,吃了颗酸甜难辨的野葡萄,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两个人回了家门,入目便是院里那棵柿子树,红的黄的沉甸甸的果实挂了满枝。夏夷则把满兜吃的放下就跑过去,站在树下找了好一会。 清和放好包裹出来,见他仍在那里找,便走过去看他。“夷则在找什么?” 夏夷则摸着树皮,不好意思地说,“上次走的时候,比着个头,在这上面拿剑划了一道,想看看再来的时候长高了多少。” 清和笑了,蹲下身来慢慢找了一会,指着一道浅浅的痕迹,“是这个吗?” 夏夷则高兴地啊了一声,“正是。”他又有些不敢相信,睁大眼睛看那高度,“师尊,我那时候这么矮?” 清和站起来,看了看徒弟而今已经要超过自己肩膀的个头,忧伤道,“不是那时候你太矮,是你现在长得太快。” 夏夷则轻轻靠在树干上,摸着自己的脑袋,看着清和傻笑。清和仰头看满树柿子,正打着盘算,“夷则,我们晚上吃柿子米蒸糕。” 没听到徒弟回答,却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清和低头,看到夏夷则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师尊,你帮我,再比比个头吧。” 这半大不小的孩子笔直地贴在树干上,眼睛扑闪扑闪往上瞧。清和便微微有些怔忪,只觉得岁月逼人太急。抬手轻轻按了按他头顶发心,指尖用了点力,在树皮上轻易划过一道痕迹。 未料夏夷则弗一转身,又抬起手在清和头顶飞快地比过,大约算了个位置,踮着脚,认认真真拿剑刻上。 “师尊,我很快就能长到你这么高了吧?” 清和站在旁边看着,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想要长大的心情溢于言表,而身边最好的标尺便是他的师尊。清和想他终有一日会长得颀长漂亮,超过那个高度,也走出自己的佑护。尚有更广阔浩大的天地在等着他,而只要他还活着,他能带给这世间的,一定比自己更多。这一刻清和突然释然,明白徒弟终将不可避免地长大,而长大未必不是命运的恩赐。 而无论今后夏夷则经过多少狂风骤雨染过多少血污风霜,也不会歪斜了半分。清和是夏夷则的尺子,早早刻在了心头,那徒弟会永远记得要笔直地在天地间走下去。 晚饭如清和所说,捣碎了柿子揉进米粉里蒸了一锅橘黄透红的米糕。夏夷则看那颜色讨喜,掀开锅盖迫不及待地拈了一个,听到清和说烫就高高兴兴咬了一口。清和看他烫得一阵呜咽嗯嗯呀呀,囫囵吞下肚半天说不出话,终于问了一句,“好吃吗?” 夏夷则点点头,看着清和伸出手,“还要。” 不是多么惊艳的味道,只是应了时令,尝一口新鲜清爽,又暖呼呼的甜。 清和自己吃了一个,并不十分满足,闻着窗外的桂花味,打定主意。“夷则,明天我们去吃螃蟹。” “……好。” 第二日便见江楼边临窗而坐一对年轻公子,窄袖宽袍华衣暗绣,举手投足里透着轻缓从容,眉目间风韵生秋。年长的那个动作娴熟,正挑着蟹壳,微微倾身向前,教年少的那个如何剥来吃。 从前在城门喝酒,这师徒俩差点被当成父子,而今来来往往的忍不住多看两眼,只觉得一派融洽,说不出的温柔情貌,任谁也不会觉得那像是父子了。 夏夷则同清和吃着吃着,突然听到门口一阵喧闹,扭头去看,只见寒光闪烁,不知何时那热闹喝酒的众人里有二人拔剑相对,满堂宾客既惊又怕,还带着点看热闹的激动,莫不暗暗兴奋地看着。 清和抬眉看了两眼,低头继续剥螃蟹。夏夷则转过头,脸上难掩好奇,“师尊,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恩怨?” 清和攒了一壳蟹黄递给他,“大概吧。” 夏夷则一边吃,一边回头看。白衣的那个打扮只如翩翩书生,衣袂随风飘动,自是不俗;锦衣的那个腰佩宝坠,头着玉冠,还顾得一挥折扇刷出扇底一片风流。 夏夷则看得唏嘘不已,对清和道,“师尊,他们行走江湖,穿得这样白,居然不怕脏。这都近九月末了,还拿着扇子,也不怕冷。” 清和正端着酒盅,猝不及防一笑差点洒在衣服上。 “自然要白衣不染尘,才能配得上无双公子这四个字。那一个嘛,若不能处处风流毕现,怎么好意思名称斐然。” 夏夷则虽然未涉江湖,也因着清和的缘故拜访过些前辈,偶尔也听清和说起些武林轶闻,更因着手中那些暗线和情报,对世间事并非一无所知。清和说起的这二位可谓名动天下,夏夷则一时兴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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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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