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陛下也知自己不过人皇,却妄想凌驾天下苍生。”夏夷则眼中怜悯更甚,“陛下说得不错,剑术符咒,不过机巧小技,不足一提。” “陛下忌惮太华禁地,可知再高深的道法符咒,终有衰朽之日——真正可以倚仗的,唯有磐石般的人心。” 圣元呵了一声,玩味地看着他,“这是清和的话。” “不错,这是清和教予我的道理。他正是从这里走了出去,然后,变成了那千万磐石里的一部分。” 圣元冷笑,话音中十足讥讽,“清和只是一个顽冥不灵的痴人,瞧不起俗世,也注定修不成飞仙。你如今信他这番痴话,只因为你年少天真,焱儿,你见识的道理和人,都还太少。” “是吗,”夏夷则由衷地、轻快地笑了一下。“此生何幸,能在年少天真之时,就见识到最好的道理和人。” 一直冰冷的语气里就这样突然带了些温暖的情愫。圣元看着他,似乎听懂了一丝弦外之意,顿觉可笑。 “你对他……是朕想的那样吗,焱儿?呵……你果然这样年轻。” 夏夷则并没有理会他在说什么,却因为想起了那个人,而愈发下定了决心。 “即使贵为天子,这一生,只怕陛下失去的,要比拥有的更多。”夏夷则转过身,望向门外。“陛下的河山,我会守护;陛下所担忧的,北境和南疆,我会来平;陛下看到的官场积弊,我也会清理。” “可我绝不会像陛下所想的那样肆意杀伐,孤冷一生。陛下以为驾凌万民便可操纵他人命运,我就让陛下知道,从今天起,你的每一个愿望,都不会如意。” 圣元微笑着看着他的背影。 “朕愿是你即朕大位。” “不会的。”夏夷则转回头,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位子,是我自己来拿,并非你给。” 然后他大步跨出门去,落日的金光铺天盖地覆了满身。 圣元的身影仍然隐没在昏暗的宫殿里,他望着那年轻矫健的背影,那样笔直地行于乾坤日月之间,是所有人所能梦想到最好的,天子的模样。 夏夷则行过数道宫门,突然停下脚步。回首重重宫阙,不知是哪一层飞檐钟角迎风低鸣。 他招招手,宫门前有侍卫匆忙跑了过来。“殿下?” “我问你,”夏夷则望着三清殿的方向,“清和长老,是否正在宫里?” “不错。长老昨日刚到,圣上说,多事之秋,他心底总不安宁,叫长老来宫里作法驱魔,多待阵子。” 夏夷则笑了,“好,我知道了,去吧。” 他父皇当然还是忌惮他的,才会把他师尊搬出来,叫他记得不可叛父逆君。夏夷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一阵清风拂袖,他转过头,清和正迎面而来。 “师尊。”又是数日不见,夏夷则快几步走上前去,眼眸闪亮,“我听说了,你也在。” 清和也在笑,可面色下隐约有些忧虑。“不错,圣上说要驱魔。”说到此处他和夏夷则眼中几乎同时闪过一抹了然的嘲讽。“若是陛下的心魔,那倒也罢了,只是这次……” 伴随着清和的神色突然变得异常郑重,夏夷则听到一个久违的名字。“夷则,你还记得血玲珑么?” 好像有惊雷从天边传来淹没了耳畔,以至于夏夷则听完清和此后所有话也没有回答。他突然想起刚刚同圣元的对话,仿若一语成谶。 是啊,浮生六道,迷恋这天下的,又何止是渺渺俗尘里的王孙或人皇。 “夷则?”听到清和又喊了一声,夏夷则这才嗯了一声。同清和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二人都想到了更远,更久之后的危机。 清和突然摇摇头,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攥住夏夷则的手。 “以后的事可以暂且不提,不必太过忧虑。眼前正有一件趣事,夷则不妨一听。” 夏夷则便也笑着点点头,二人广袖相接,衣摆摇曳中,一同穿过了层层宫门,向远处走去。 TBC
第三十五章 35 行至正南门外,夏夷则缓缓停住,转过头,对清和笑道,“师尊,送到此处,便回去吧。” 清和明白他的意思,夏夷则下山时已经言明不愿清和插手夺嫡之事,二人骤然重逢情难自禁,一时无所顾忌,待这一路宫道走过,夏夷则心绪已然平静,终究不会贪恋一时半刻的相伴,不肯再让清和多迈出半步。 见清和神色复杂,眼中深意模糊不清,夏夷则垂下头,声音里透着些无奈,“值此多事之秋,师尊若现身我府,从此朝堂之上,不知又会对师尊有何说法。” “别人如何说,为师何曾在意过。”清和摇了摇头,有风吹过,头冠上的锦缎飘过肩膀,又缓缓垂落。夏夷则看着他,这是御制的礼衣,设色复杂,盘着银丝暗绣,衬着清和的眉目,于清冽里微微透出些雍容。 夏夷则好似刚刚意识到,其实清和从来都是这皇宫的一部分,作为飘然无端的传闻和揣摩不透的忌惮。
“纵如今你储兵封王,做师尊的,就不能去徒弟府上喝一杯茶么?”清和说得平淡。 夏夷则想再说什么,清和已紧紧攥住他的手,踏出宫门。 正南门外,白马久候,见到夏夷则便长嘶一声,来回徘徊。 夏夷则问,“不知师尊可否赏脸,与徒弟共乘一骑?” 清和一笑,虽是广袖轻袍,转眼间翻身上马却是利索洒脱,转过头时,一只手已伸向夏夷则。 夏夷则接过那只手,一跃而上,跨坐在清和身后,双臂从清和腰侧穿过,轻拽缰绳。 清和本以为他还如幼时那般坐在自己身前,多年之后再次同乘竟换成如此姿势,似被徒弟环抱一般,心中难免有些感慨。然而夏夷则身量确实超过他不少,此刻俯身策马,下巴犹能抵在他肩头,清和想想,那也只能这样了。 夜风扑面,裹着长安的花香和烟火,是叫人眷恋的气息。清和道,“骑慢点罢。” 清和穿着司星的礼衣,夏夷则一身觐见的华服,此刻衣裳重叠,流云相缠,钿花交错,哪里还像是御剑云端高居山峦的清修师徒,分明是游曳人间的一对纨绔。 一瞬间似乎倒置了时光,似此星辰,总是当年风月。 夏夷则闲闲驱马,一颗心跳得并不比纵马快驰时更慢。他胸膛紧贴着清和的后背,便也能听到那人的心跳,在同一个方向,平稳而有力。 二人都不说话,各怀了恍惚的心思,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分,尚抽得出无边闲情,脸上挂着恬适笑意。 清和忽然问,“这是去哪儿?” 夏夷则蓦地一抽马,并不回答,白马已渐渐跑出繁华灯影,一直跑到某条荒凉旧街。 高墙破败,旧纸斑驳,即使借着此刻明亮的月色努力看,也很难从那蛛网密布的门匾上,看清楚曾经金粉何字。 夏夷则能感觉到清和有些颤抖,他勒稳了马,身体微微前倾,缓缓地,不动声色地抱紧了清和。 “师尊,我……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看看这里,你别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清和才缓缓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喝了酒变成鲛人那天,我顺着水游出宫,一直游,就到了这里。” “多亏了师尊留下的封印,我在此休养一夜,无人发觉。” 这一瞬间清和的心情无法形容。好似天际划过一颗璀璨流星,从遥远的源头跋涉而来,穿过漫长寂寞的岁月,而在恰好抬头的此刻,在沉寂的暗夜里,闪耀出片刻的清光。 “原来如此。”清和的声音不知是真正的豁然,还是激流暗涌下压抑着的沉静,“若有所谓命数,也不过如此了。” 夏夷则不知道他想起的是什么,只觉得这样的清和是陌生的,流露着他所不知道的脆弱,他突然有些后悔,“师尊,惹你伤心了,我们走罢。” 然而清和摇了摇头,轻声道,“并不是伤心。” 下一刻清和忽然转回头——他二人本就相依得极近——清和几乎是一转头便触到了夏夷则的嘴唇,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个吻,只是太意想不到而叫夏夷则格外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清和已经抚摸过他的脸,慢慢离开了。 也许是夏夷则既诧异又意犹未尽的神情有些好笑,清和看着他,笑意渐深。 夏夷则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心头电光一瞬,忽然开口,“师尊从前,是不是有什么未尽的心愿?” “怎么这样问?” “师尊的神情是这样说的。” 清和一愣,夏夷则却靠近了些,声音冷且静,“弟子只愿,师尊不是透过弟子在看别的什么人或事。” 他终于把这话说出来,虽然无端有些庸人自扰的意思,却也发自肺腑。他同清和之间,毕竟隔了半生的悲欢。 清和想了一会儿,缓缓笑了。他知道这徒弟一直在意着那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无法追及的岁月,此刻前来,大概也是因为潜意识里那份不自知的在意。 然而要如何说起呢,清和此刻回想,方觉故事薄如一页,尽数堆放在内心的天平上,也抵不过这十余年间随意拈来的任一日。 “并没有什么未尽的事了。”清和轻声道,“过往若有所愿,早已拼却全力偿尽了。自二十年前见你,我便知你是夏夷则,并非他人。” 他再次吻了吻夏夷则,情深难诉。这一世相知,无亏无欠,已是最好的际遇。就算命缘乃在前世种下,他真正了悟情爱一事,也只在夏夷则一人身上。 夏夷则扣住清和十指,只管延长这唇舌间的缠绵。他大概明白了清和的心情,不必再问。 他只怕前路血玷素衣,却舍不得再放开清和的手。 二人披星戴月地回去,清和说起之前所提“趣事”,从袖里拿出一封信,落款是天墉紫胤。 夏夷则展开看罢,便也笑了,这事确实有趣。 朝中有皇子派人前去天墉,为验明妖物真身,请借门内秘宝,掌门不胜其扰,已派了个弟子往长安而来了。 关于半妖皇子的流言虽被圣元压下,暗中猜疑却从未止息。易骨之事不可告人,却恰好借此机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夏夷则收信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清和想问他近来做了些什么,刚开口,却被夏夷则打住了。 “师尊,这些事,若不是实在不得已卷入,你一个字都别问,好吗?” 那并不是一条风光的路,杀伐手段,谋略算计,人在荆棘里行走的样子总不会太好看。 清和转过身,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抬起手,将他抱住了。 已经结发共枕的人,还以这样过于拘谨矜持的心情相待,作为年长的恋人,清和心里难免生出些酸涩的怜惜。 “你顾念我的心意,我都明白。”清和低声道,“可在我面前,又何必有那么多刻意掩饰。好看难看,难道你还有什么模样是我不曾知道的么?如今遮掩着,连喊一声累都不肯——怎么就生分成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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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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