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夷则沉默着,忽然鼻子发酸,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清和想,罢了,有些话,大概只能让年长的一方先说出来了。 “如今又不仅仅是师徒了,偶尔,也该像眷侣一样说说话吧。” 这样一句话说出来,是夏夷则怎么也没想到,耳后微微有些热了。他反省着,自己对清和自然是情人间的恋慕,可那日久天长里积攒的敬重,也时时还在,提醒着把最好的一面给清和看,仍是把自己当做课业交给师长检查一般。又实在是刚强骄傲的个性,总想着处处比清和更稳妥,才算是般配,倒真是强撑着过于谨慎了。 清和叹着气,气息都在他脖颈间环绕,夏夷则便索性侧过脸,轻吻了一下他唇角,认错似地笑了笑。二人便松开了,一转身,夏夷则却又从背后抱住了清和。 “也不算太累,只是觉得……” 他顿了顿,终于坦言了心情。 “终有一天,我会变成另一个样子——即使不像那人一样面目可憎,却也不再是如今的我。而清和,总似今日。” 能够叫行人记得自己跋涉过多少路途的,不是千里风烟,万江月色,是一转头仍能看到的,最初的起点。那时候的夏夷则还以为,纵然自己行走于荆棘之中,渐渐变得面目陌生——只要一回头,也总能看到太华雪色里,站着不会老去的清和。 那是他得以丈量岁月的尺子。 他脸庞贴在清和鬓边,清和抬手摸了摸他低垂的脑袋。 “就算有那么一天,夷则,难道现在你仍以为——你若染血堕泥,我还会袖手独善么。” 话音平静,然而落在夏夷则心上,却是久久难平的震动。他终于意识到,对于相恋的人来说,怎么会有分得开的路。都道清和脱尘傲物,可他爱惜一个人的方式,从来都世俗得很。 清和能感到夏夷则有轻微地颤动,过了一会儿,却又轻快地笑了。 “是啊,不会。师尊的人,师尊的剑,都是我的。” 清和眉头微挑,因着这话音里的大胆,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些心领神会的情愫都在细水长流中融化在身体的每个角落,只一瞬间的眉目相接便能牵一发而地动山摇。 抛开了师徒的束缚,在崭新的关系中,他们还需要更多的探索,方知情深至何。 于是次日回到朝堂之上,二人眼里似乎还带着昨夜湿润月色,隔着满殿衣冠迢迢对望,交换了笃定的微笑。 “清和,”圣元帝看着这因为朝堂纷争特别受诏而来的人,语气是罕见的客气。“关于焱儿,有些事,今日朝臣问起,朕便叫你过来,都问个清楚。” 清和似笑非笑,一身素衣广袖立于殿中,目若皓水,口称遵旨。 “左相,既是你先提起,那便你来先问吧。” 殿中臣子谢恩站出,抬头看向这世外山人。清和也看向他,微微点头,表示还认得。 眼前明明是白衣之身,位高权重的老臣却不带丝毫轻慢。那一张未曾衰朽的脸,不由得把人带回某一段倥偬岁月,便好似还能听到长安春花渐落时马蹄飞踏在风中的声音。若他愿意,早已蟒袍玉带,笏版珠冠,只怕位极人臣,殿中再不是今日之局。 左相心中这般匆匆叹过,开口时不觉愈发谨慎。 “一年之前,陛下于宫中设宴,席间突发激变,三皇子也就此失踪。一时间流言尘嚣日上,皆言三皇子实乃妖物。大殿下今日提及此事,实在并非中伤,当日臣身在席间,亦是亲眼所见,三皇子……确实面目突变,不似常人。” 这一番听完,清和神情如常,并无反应。他料到那天墉门下的卫道弟子,这时应是已经到了,若无十足把握,这样精明的老臣,如何敢于大殿之上直言犯上,语惊四座。 左相见清和不言,顿了顿,又道,“三皇子自幼托于太华,拜入长老门下,朝夕相处,至此十余载。三皇子是人是妖,只怕没有人比长老更清楚。” 清和这才抬眼看了看他,轻笑一声,“三殿下乃陛下亲子,怜爱有加,只因体弱不得已托付山人。若三皇子乃是妖身,依左相之意,我朝陛下,又是何物?只凭酒宴之时醉眼所见,就要质疑当朝皇子血脉,一朝重臣,想不到轻率至此。” 对方脸色一沉,未及开口,又听得清和铿然道,“我太华清修福地,如何不辨是人是妖,左相信口胡言,岂不叫满朝笑话。三皇子,自然是人非妖。” “呵,我看信口胡言的是你!那三皇子是你徒弟,谁不知你二人师徒情深?!你为不惜他欺君罔上十余载,自然袒护非常,如何叫人信服!”殿中又站出一人,语气咄咄,满眼轻蔑之色。 清和闻声并不恼怒,反而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不远处夏夷则——这徒弟也正看向他。 便那般默契而坦然地会意一笑,不忌惮证明师徒情深所言非虚。 圣元高高在上,冷眼看着他二人这般肆意神情,面容深埋在冕旒的阴影里,不知喜怒。 又见中书令站出一步,官服华贵冠带明珠,冷然斥责:“诀微长老德高望重,多年来秉公持正,除祟去邪,安世济民,又是陛下故交,大皇子怎可直呼其名。左相虽愿为人证,然而如长老所言,醉席所见,空口无凭,不足取信于世。” “只是,”那人话音一转,仍是指向清和,“长老与三皇子既有师徒之情,此事理应避嫌。” 清和神情坦荡,“不错,我是他师尊,自然存心庇佑。必得找个毫无干系的人说话,诸位才好相信。” 便见大皇子上前一步,跪在御前,“启禀父皇,儿臣已经央请天墉掌门派弟子前来勘妖。” 沉静了片刻,才听到圣元帝缓缓开口。 “既是有备而来,那就闹个痛快。” “宣。” TBC
第三十六章 36 不多时,殿上走进一位年轻人,一身天墉道服,玄紫素白,衬一脸傲气凛然。 行君臣之礼前,来人似乎有所犹豫,不自觉地甩了一下袖子。圣元的声音幽幽从高处飘下,“方外之人,俗礼可免。” 那人拱手一拜,算是见过。剑目星眸,扫视满殿,只有在看到清和的瞬间肃然点头,而后余光所及,任其王侯显贵,都面无表情。 大皇子赔笑上前,“烦道爷跑这一趟,实在也是无奈,放眼宇内,也只有你昆仑天墉是真正修仙净地,片尘不沾了。” 那人道,“如此,在下说的话,在座各位定无疑问了?” 大皇子笑道,“道爷有贵派秘宝在身,众目睽睽的,谁敢不信。” 那人面无表情。他派一向对朝中内斗毫无兴致,如今身在此地,又要祭出宝器,心中自是不快。 他忽然拍拍袖子,对大皇子道,“你退后些。”一瞬间殿中光芒大盛,八面来风,在场一片衣袖乱舞,唯他巍然不动。 不一会,殿上诸人多已露出难色,有人站立不稳,有人刺骨难耐,有人心中忽生萧瑟之意,有人却觉酷热难当,也有几人身处暖风融融,靡靡欲睡了。 夏夷则望向清和,看其神色如常,还是用了传音入密的法术。“这是要祭含象镜?” 清和同样传音入密,“不错,你也看出来了。可有不适?” “只是心神恍惚,不知为何想起……母妃。” 清和见他身处东南位,正是离气所在,难免如此。“没事。” 夏夷则看看那人,又问,“这是谁,天墉的人当真有气派,进门就觉得冷。” 清和打量了一下。“他派人才济济,我哪认得全,你若想问,喊师兄便是。” 夏夷则摇头,“这位师兄一定不喜欢这差事,不高兴报姓名,我才不问。”
二人还未聊完,只见八风翻卷,殿中忽有千万明光,湛湛四射,流转不停。 这一片道法大作中,众人纵是先前有所疑惑,也终于震慑于此刻无声又庄重的三清九天。 “此处无妖。” 风云骤歇,响彻大殿内外的,是道者清澈的声音。 这一刻在场诸君神色诸般神色可谓好看,而夏夷则无暇观赏。他回头看了一眼清和,他师尊的眉头并不曾舒展。 有人当然不信。“道爷当真没有看错?” 大皇子已露怒色:“妖孽分明在此,却能视而不见,你们道门原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那人冷笑一声,抬手指天。众人抬头皆惊,不知道何时,头顶雕梁画栋,化作一片云气凝结的水镜。 “此乃含象镜,含两曜之晖,禀八卦之象,生死往来,六道本相,一看便知。” 众人仔细看去,倒映在眼里,镜中所显示的,正是这一刻殿上的情景。只是人物面目模糊了些,周身轮廓都泛着一层微光,显得朦胧,又很虚无,仅能隐隐辨出身份。 “镜中所见,正是诸位本相。若是不信,尽可仔细辨析。” ——便是看破了天,镜中三皇子,也分明是个长身玉立的人影。 有人嘟囔不信,“说不定这含象镜原本就毫无用处。” 这话由大皇子那边说出来,便有些自打脸面了。既然不远千里费尽心机请动天墉,胆敢肆无忌惮放手一搏,那人定是打听清楚这含象镜的能耐,有没有用处,怕是无人比说话的人更清楚。 天墉弟子敛着怒,向清和望了一眼。清和知他懒得解释,笑了一下,朗声道:“诸位且看。”众人还未看清楚如何动作,转眼就见一道符纸抛出。 道符还未落地已化作一团柔光,随后渐渐现出人形,竟与活人别无二致,岂不正是夏夷则的样貌。 众人一阵惊叹,方知清和道法玄妙竟至如此,既好奇又有些恐惧,一时都目不转睛盯着“夏夷则”,却看不出与旁边那位有丝毫不同。“夏夷则”大方一笑,抬手示意众人看那含象镜中景象。 饶是面前鲜活血肉真假难辨,镜中却并无第二个夏夷则,唯有一片纸屑的影子,风中翩飞。 清和道,“含象镜下,万象归真,无目可障,正是如此了。在下纵有区区伎俩,也瞒不过湛湛青天。”言罢拢袖一笑,那符咒化出的人形转眼不见。 头顶风云凝聚,眼前妙符幻象,朝臣中又有几人有人见过这等盛法奇观,不少人双目不眨,竟是看呆了。 “果然是面宝镜,真假立见。” “那道爷是大皇子的人,总不会连同这边造假。” “口说千万遍,都不如眼见为真呐。” 夏夷则身边亦有人适时应道,“方才大皇子言之凿凿,宇内道门,唯天墉公正清明,眼下我等也已看得分明。若大皇子再说不信,岂不是消遣你我,消遣皇上……天大的笑话。” 那天墉弟子面无表情,声音清冷:“此处无妖,诸位要在下勘察之事已明。若是不信,自可另请贤能。” 圣元的声音悠悠落下:“既是皇儿特地请来的天墉高徒,焉能不信。” 此刻尘埃已落,众目共鉴,圣上钦口,夏夷则身份从此再无人能驳。大皇子张嘴终无言,身后拥众眼底皆一片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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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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