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婵婵行大礼见过太上皇。 抬头时目光不禁一跳。 前世她不是没见过瘫痪的患者,但太上皇这根本就不像单纯的卒中病人。 如果非要挑四个字形容他,冢中枯骨实在非常合适。 只见他面容枯槁青灰,半边脸歪斜着,一双眼睛浑浊无光。 商婵婵几乎下意识就要退后。 就像草履虫都会避开浓度高的盐水,活人天生就害怕畏惧这样死气沉沉的氛围。 然到底忍住了,只是垂着头,规规矩矩跪在下头。 心中不由有些奇怪:商太后居然没提醒她,太上皇这样吓人的模样。 若是自己慌乱失态,岂不是得罪了太上皇。 除非,除非商太后根本不怕商婵婵得罪太上皇。 她心底忽然有了可怖的明悟:得罪天子可怕,但得罪死人就无所谓了。 商太后是现在就要动手了? 想到这儿,她脸色终是忍不住一白。 下意识抬眼看向商太后,只见商太后神情温和,坐在太上皇榻旁,轻轻搅着一碗药。 见侄女抬头望过来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 太上皇自打得了中风,连着视力也不好起来。 开口说话如同一只破掉的风箱:“你跪近些。” 直到看清商婵婵的面容,他才叹了口气,对商太后道:“你进宫时是十四岁,大约也是这样的年纪相貌。这孩子长得真像你。” 商太后换了哀婉凄凉的语气:“圣上既知道婵婵像臣妾,就明白臣妾为何这样疼她。臣妾求您……” 太上皇打断她的求情,道:“不必说了。和亲是国之大事,必要时,哪怕朕的亲女儿亲孙女都可以舍出去。” 言下之意,和亲的公主都不少,何况是一个臣子的女儿。 商婵婵配合着露出惊恐畏惧的神色,像个水龙头成了精一样开始掉眼泪。 她这一哭,倒是把商太后准备好的眼泪愣生生憋回去了。 实在是商婵婵眼泪来的又快又急,娇弱的一个女儿家跪在地上,哭的可怜极了。 比起来,她这种自持太后身份无声的落泪,就有些太过温柔了。 商太后心道:这孩子,别的不说,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倒是很像个宫妃。 商婵婵发挥她当年面对周静然时,哭也不耽误说,说也不耽误哭的本事,呜呜咽咽道:“太上皇选中臣女和亲,是对臣女和保宁侯府的看重和恩典。臣女不敢有违。” 太上皇也多少年没见过人在他跟前哗哗哭了,也楞了一下才道:“既如此,你哭什么?” “臣女舍不得爹娘,也舍不得姑姑。” 太上皇又叹了一声:“倒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然和亲这事儿到底是国事,私情只好放下了。” 商婵婵继续哭,心中道:给个台阶,您老人家快下来就完事了。怎么还端着不下来了呢。 在她入宫前,商铎扶着骤然听闻此事急的目眩的江氏回去休息,让商驰给商婵婵分析一番太上皇的意思。 商驰也不急:反正碧珠在这儿呆越久,太上皇那里才会越相信保宁侯府怕了。 于是还有闲心让丫鬟们沏茶。 黛玉轻轻推了他一下道:“这会子要茶,那要不要再去给你办一桌席面?偏要叫我们着急不成?” 商驰一笑:“我看玉儿你也不急。想来是明白太上皇的意思。”然后看向商婵婵:“那婵婵,你明白吗?” 商婵婵:……这样真的好吗?大哥,我都要被点去和亲了,你还不忘考教我。 考也就算了,还得先跟嫂子秀一波恩爱。 黛玉这五年可以说是林如海和谢皇后一手教出来的。如今嫁了商驰,两人夫妻琴瑟和谐,自然是无话不说。 于是她对许多朝局的把握,比有些官员还强呢。 远了不说,就说宁荣二府这些做着官的男人,肯定就不如黛玉明白。 商婵婵答道:“太上皇是想吓唬太后娘娘和爹爹。想着他们为了我,大约会主动服软,不但得支持和亲,还会再挑一个和亲的姑娘来替代我。” 商驰颌首:“是,但你有没有想过,太上皇戎马一生,闽地更是他亲手打下的,为什么会宁愿放弃城池,行和亲之事呢?” 商婵婵表示赞同,严肃道:“大哥,我也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于是我午夜梦回,无数次的扪心自问,终于找到了答案:太上皇肯定是中风后脑子出了问题。” 商驰黛玉:…… 黛玉想起谢翎给他们的那厚厚一沓案例,生怕最近商婵婵心情欠佳,压力过大,商驰这一考,再考坏了她,于是便在后面悄悄扯了扯商驰的衣袖:“快不要为难她了。” 商驰从善如流,拍了拍妻子的手以作安慰。 这才道:“甄应嘉和周恒都是太上皇当年提拔的老臣。如今他们出了错漏,失了闽地。 皇上执意要战,输了,我朝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赢了,太上皇的威望就会彻底被皇上压下去。” “所以这一战,无论输赢对太上皇都没有好处,只能不打。” 黛玉忍不住道:“老圣人如何能只在乎自己? 对国有益,对民有益,难道还不够吗?这一和亲,周边的国家岂不都以为咱们是好欺负的,夺了土地还能再得个郡主。” 商驰听妻子这话,笑道:“所以玉儿,你是不能做官的。” 随后便嘱咐妹妹道:“你入宫后也不必怕。太上皇不过将你软禁在宫里,给太后娘娘和咱们家下马威罢了。要真送你去和亲,皇上那里也过不去的。” 这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说他没用。 如果皇上连最心腹的臣子兼舅舅家都保不住,那谁还敢对皇上效力?大家还是赶紧去捧太上皇好了。 商婵婵点头:“所以,我就是个太上皇和皇上拿来赌气的棋子呗。” 商驰点头:“明白这个就足够了,你可以进宫了。” 所以商婵婵在太上皇跟前狠狠哭了一场后,见太上皇居然还端着,心中就道:行吧,看来自己不配给太上皇搭梯子,人家这位大佬不肯下来。 果然,这台阶还得商太后给。 只见太后面露不忍挣扎之色,终是道:“臣妾知道和亲是大事,可,可也不必非得婵婵去吧。” 太上皇斥了一句:“这是什么话。谁家的女儿不是女儿呢。” 但到底不再提和亲之事,只命宫人将商婵婵扶起来。 商婵婵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冷手帕,敷着眼睛,心道:呵呵,谁说女人口是心非,男人才是真的口是心非呢! 商太后依旧带着担忧悲戚之色,对太上皇道:“圣上该用宵夜了,臣妾带了一盅汤来。” 乳白色的汤在碧玉碗中,散发着香气。 商太后照例是先用了一勺,然后准备喂太上皇。 谁知太上皇看了一眼在旁边可可怜怜的商婵婵,觉得今儿也吓唬了这小姑娘。 又见商太后满脸藏不住的担忧,不由有些心软道:“可怜这孩子哭了那么一场,都有些坐不住似的。叫人也盛一碗热汤赏了她吧。” 作者有话要说: 商婵婵:嗷嗷嗷快拿走,大郎你自己喝吧。 ———————————————————— 小可爱们大年三十快乐! 记得下章按爪,明天领红包~
第124章 喝与不喝 太上皇说出赏热汤一碗时,商太后和商婵婵的内心同时开始懊悔:戏过了。 她们顺着太上皇的意思, 表达出商家对和亲的无限畏惧, 和最后不甘心的屈服。 果然给太上皇搭足了梯子, 让他老人家顺着下来了。 然商婵婵实在哭的太凄凉了,让太上皇觉得,自己快七十岁的人了,居然吓唬这样一个小姑娘,实在是不太好。 想她出身保宁侯府,亲姑姑又是太后,打小自然没受过什么委屈。 还记得当年二皇子罚她跪,就把她吓晕了。 太上皇想到这里, 再看商婵婵坐在下面, 委委屈屈地敷眼睛,就准备赏她一个脸面。 将自已御用的汤赏给她喝。 商太后和碧珠是知道这汤的实情的,一听就觉得脖子后面发凉。 然商太后还未想好借口,就见陈太监一步踏过来,堆笑道:“除了皇上和荣亲王, 太上皇还没赏过旁人御汤呢。可见是圣上看重娘娘, 垂爱商大姑娘。” 然后盛了一碗,亲手奉给商婵婵, 笑道:“大姑娘, 这是太上皇近日最爱的一道鸡汤鳆鱼蟹子煨豆腐,鲜美滋补。” 商婵婵:…… 要说她本来还是猜测商太后要动手,但一听这汤的名字就确定这位姑姑动手了:蟹子, 要命的蟹子。 所以这哪里是碗补汤,这根本是碗孟婆汤啊! 商太后在心里给陈太监记了一笔:就你长了手是不是,怎么动作这么快! 其实陈太监也好生冤枉。他以为有问题的是午膳,哪里想到商太后自己都喝的汤有毒呢。 此时见太上皇对商婵婵的怜悯之意,就连忙上赶着来拍马屁,亲手给商婵婵奉汤,谁知道正巧就拍在马腿上了。 商太后心中从未这样纠结过。 若是让商婵婵喝了——这汤里分量可不轻,商婵婵又自幼体弱,万一真的因此受害,她别说没法再面对弟弟一家子,便是商太后自己心上也不忍。 可若是现在拦着不让商婵婵喝,万一引得太上皇起疑,叫人进来验汤,那真是功亏一篑,说不得一家子的性命都得折在上头。 就在陈太监盛汤,奉给商婵婵短短片刻中,商太后已经权衡了无数的利弊。 在商婵婵端起碗之前,商太后开口了。 她如常笑道:“圣人抬举她了。这份殊荣她这样的小人儿也受不起呢,传出去也叫人说我们家僭越,还是罢了吧。” 然后示意商婵婵放下。 商婵婵闻言心中感动:商太后到底舍不得她。 其实商太后一声不吭商婵婵也是能理解的。 这碗汤后面是多少人的命!牺牲一点她的健康其实才是理智和上算的。 甚至连商太后自己都在喝汤。 太上皇狠狠咳嗽了几声,才笑道:“有什么受不起的,难道你对自己亲侄女还舍不得一碗汤?。” 然后又对商婵婵道:“这是你姑姑亲看着人熬得。这豆腐尤其好,煮的嫩滑不说,难得没有豆腥气,你快尝尝。” 商婵婵:…… 做贼就会心虚,她们不知道太上皇执意要给商婵婵赏这一碗汤,到底是垂爱还是怀疑。 但商婵婵知道,再推拒下去,就可疑了。 于是她抬头一笑:“老圣人说的没错,姑姑就是舍不得给臣女喝。臣女记得,四月份的时候,姑姑就开始命人准备这道汤,还有一道蟹肉酿豆腐盒。” “当时臣女贪嘴,从小厨房里要了两只螃蟹吃了,都被姑姑罚了抄书呢。说不到七八月,螃蟹金贵,弄进来不容易,都是留着给太上皇做菜用的。” 太上皇闻之动容,对商太后道:“那段时日,是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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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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