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須打開鐵山口,讓聯軍的軍隊進入。 瑟蘭督伊心想,這時就該巫師出場,是嗎? 他環視兩側山壁上自己的軍隊。 而那個不分場合求愛的巫師現在卻不見蹤影。 「Boe tulu, mell Aran nín?」(需要幫忙嗎,我親愛的王?) 一直遠遠旁觀的洛基終於靠近戰場,帶著笑意的聲音由瑟蘭督伊左後方響起,就在耳邊。 這不是洛基的戰爭,他不需要在瑟蘭督伊看不到的地方表現。那多麼沒有效率啊。他所有的作為都要讓瑟蘭督伊看見……至少目前如此。 瑟蘭督伊猛然張大了眼。這反應很快被掩蓋過去。他微微偏頭看突然出現的洛基,他不在剛剛自己的眼所及之處。 有幾瞬的時間他疑惑洛基如何來到身邊。這一丁點疑惑立刻被拋開。 暫時的。現在不是追根究底的好時間。 「打開下面那扇門。」他刀尖點點腳下的岩石。「如果你辦得到。」 要麼完成他的要求,要麼滾遠一點別來打擾他思考。 懸浮飛行與傳送不過是洛基他眾多的魔法之一,瑟蘭督伊沒有問,他也沒有解釋。洛基知道瑟蘭督伊很分得清輕重緩急,現在解釋他也不見得有興趣聽。 洛基笑了聲,「如你所願。」 「離遠一些。」他抬手朝近衛隊做了走開的手勢,當然,沒得到任何反應。 瑟蘭督伊輕輕揚手。只要能為他所用,他很願意給人機會。 近衛隊退避至城牆邊緣的山體,攀著突出的樹枝竄上樹。 「忠心耿耿。」洛基挑眉點頭,這些下屬訓練得真好。瑟蘭督伊自動忽略洛基半帶嘲諷的語氣,一轉身,洛基的手如蛇般纏上他腰間,阻止那避開的步伐。 「我的陛下,在我身邊,你的腳下永遠穩固。」他觸過戰甲上流羽般的花紋。戰甲冰涼,就和瑟蘭督伊望過來的眼神一樣冷。 真是……令人顫慄得興奮啊這眼神。 「聯軍馬上就要抵達。」距離已經近到足夠讓他聽見人類軍隊的沈重步伐。瑟蘭督伊淡色的嘴唇彎出一個疏離的弧度,冰冷又性感。「在那之後……我很樂意扭斷你的手。」 「我總是該等他們準備好,是吧?」洛基很快對毫無溫度的堅硬鋼鐵失去興趣,手掌往下滑去。精靈戰甲為了保持動作敏捷,腰部以下沒有金屬覆蓋,而是強韌的衣料。 「是的,你確實應該等。」跨一步,脫出身體上並不執著的纏繞。 瑟蘭督伊左手比了個手勢,看起來像是示意他的軍隊將目標對準城牆下的半獸人。 林木之間,非常安靜。 整個山谷,一側是半獸人恐嚇吵鬧的叫囂、一側是軍隊停止行軍的鈍重聲響。遠處末日火山閃著極其沈重的紅光。 搓搓手,洛基往城牆的正中央走,「我猜我該開始了。」 軍隊很近了。洛基看得不是太清楚,他猜測他們約是停在距離差不多一百公尺的地方。安全範圍,他想。 「你要怎麼做?」瑟蘭督伊問,很低,很輕。 「我喜歡你這麼溫柔的語氣。」洛基仍然是那樣輕佻的笑,聳聳肩,一點幾不可察的墨綠在掌中開始凝聚,顏色漸次淺淡,慢慢擴散成一個手掌大小的能量球。浮在他手中的淡綠色發光體在這個幾乎沒有光源的夜晚,淺得刺眼。「聽起來像是你很關心我。」 「『合適的時機』。這句話不存在你的詞彙中?」 「只是對於『合適』的定義不太一樣。」如果不是還有一個能量球擋在中間,洛基說不定就要拍掌了,「噢,而且我還想說我覺得你的尖耳朵很可愛。」 對方一陣沈默。 有時對話並非一個人唱獨腳戲就可以繼續,很顯然現在的情況就是。洛基語帶鼓勵,「說些什麼?」 這裡應該是緊繃的戰場,殺戮一觸即發;但洛基總可以把這樣的情景聊成彷彿只有他與他的世界。也許這是個緩解氣氛的好方法,瑟蘭督伊想。可惜城牆下滿坑滿谷的半獸人就像腐臭的屍體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們發出的是最刺耳的聲音,精靈從根本上無法接受這種骯髒又邪惡的生物,瑟蘭督伊皺眉,「少說話,多做事。」 「好吧,確實現在的氣氛不太好。」裝模作樣嘆息,他怎能去強求一個還握著刀的精靈和他花前月下呢?確實目前的場景沒有月光也沒有花,只有一堆不美觀的半獸人……他的錯。然後洛基手腕向下一翻,那顆似乎是以光芒凝聚淡綠色球體以一種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往下掉落。「適合的時間地點,我會記住。」 普通的一句話。普通的笑。 然後淡綠色的求體觸到城牆的一瞬間有道光芒炸裂。 腳下開始鬆動瞬間瑟蘭督伊比誰都快做出反應。 巨大的飛石四濺。 黑暗魔君的城牆由被炸開的中心開始崩毀。 瑟蘭督伊踩著崩落的石塊往上躍,只用了兩步便勾住生長在山體上的樹。瑟蘭督伊甚至還沒站穩,手中那把長刀已然高舉: 「LEITHIAN!」(發射!) 數以千計的箭矢從樹木的縫隙挾帶凌厲風勢飛往從城牆破口湧出的半獸人。 鐵山口被打開了。金髮精靈王的命令是今晚戰爭的號角。 埃爾蘭迪的軍隊已經舉起武器嚴陣以待。 大綠林的精靈仍在絕對優勢的高處屠殺半獸人。是的,屠殺。埃爾蘭迪喜歡把這個字眼用在那些邪惡生物身上。 精靈的弓箭殺了第一波湧出的半獸人。以及第二波。 他拔出閃爍著火焰一般光華的納希爾聖劍。這柄劍與諾多至高王的長槍伊洛斯,將在這場漫長的戰爭之中,令敵人聞風喪膽。 至於大綠林那位金髮的精靈王。 他沒有給敵人見之膽寒的機會。 所有見過大綠林之王的半獸人,都成為瑟蘭督伊腳下踩過的屍體。 無一例外。 ※ 戰死者的屍體由鐵山口一路慢延至巴拉多要塞(Barad-dur)前。 但他們成功了,聯軍推進戰線,在晨曦的微弱光芒下包圍了巴拉多要塞。 大綠林軍隊在瑟蘭督伊刻意操作之下,是損失最少的。 這並不代表森林精靈逃避戰鬥。 瑟蘭督伊只是讓他的子民處於最優勢的戰術地位、發揮精靈天生擅長的部分。從頭至尾,他的軍隊多在制高點以弓箭殺敵,只有兩千名森林精靈在平地與敵人搏殺。 吉爾-加拉德與埃爾蘭迪對此並沒有任何抱怨。大綠林的軍隊可不是那種兩方開始混戰就亂射一氣的弓箭手,精靈弓箭往往精準無比地射穿來自各方向的偷襲者,大大減少戰場上犧牲的人數。 埃爾蘭迪之子埃西鐸(Isildur)與他的兄弟在指揮部下清理戰場時看到吉爾-加拉德與瑟蘭督伊說了幾句話。他們相互點頭示意,彷彿決定了什麼事,埃西鐸隨即見西爾凡之王領著一大隊精靈往他的方向——正確說來是往鐵山口的方向——走。 他記得這名精靈。在這場攻城戰之前埃西鐸對於新任西爾凡之王的印象,就是大綠林響應了諾多至高王的號召,卻不願意服從。 在今天之後,他的印象只剩下瑟蘭督伊揮舞雙刀削斷敵人肢體就像熱餐刀切開奶油一樣流暢。 可靠的同盟。和吉爾-加拉德一樣,在黑暗與薄光無法分開的朦朧天色中,即使在滿地的血污之中,依然閃爍耀眼光芒。 擦身而過時瑟蘭督伊以精靈禮儀微微示意。不帶感情卻又禮數周到,這就是精靈。 埃西鐸覺得如果吉爾-加拉德是精靈中的璀璨之星,瑟蘭督伊冷然神情則是反射月光的刀,光芒彷彿要刺傷人。或許該說,他本身即鋒銳如刃。 「你學得很快。」瑟蘭督伊說,目不斜視,腳步不停。洛基不知何時跟在瑟蘭督伊身邊,約莫是從他走過被打破的鐵山口之後。 鐵山口被打破後他不知道洛基去了哪裡,也沒心力去注意。一個能單槍匹馬破壞城牆的巫師不能放任不理,洛基現在自己出現極好,省得還要費心去尋找。 ……他必須控制住這個人。 洛基腦袋晃晃,「這不是一張蠢臉。」 「確實不像。」他甚至不需要抬頭就可以斜睨洛基,「兩天前的白天你還需要倚賴心靈溝通,當天晚上就可以與我對談。速度快得像是你本來就會。」 上挑的眉眼和微微勾起的嘴角,那樣美麗的一張臉,不懷好意時也格外……可愛?洛基覺得這是一種病入膏肓的症狀。 「你只是在裝傻。」瑟蘭督伊下了結論。 「相信我,這其中有點訣竅。」他說。「我進行心靈交流不是因為想摸而是真的需要對話,我也碰觸其他人來表達需求——唔,但我確實想摸你,我承認。不過,兩天前你沒問,足足過了兩天兩夜以後才問?看不出來你當時有一點訝異。」 瞥洛基一眼,瑟蘭督伊逕直朝身後的軍隊下令。 洛基沒有聽得太仔細,大概是改變紮營地點、重新整隊,交替輪值一類的。軍隊很快越過瑟蘭督伊繼續前行。 改變的不就單只有王帳的地點嗎……洛基在瑟蘭督伊的軍營中繞來繞去的這幾天,除了顯眼的王帳沒看到其他可供休息的地方。精靈崇尚自然,最合理的推測,大概是精靈都睡在樹上或地上,他猜。 「你仍然不相信我。我已經選擇與你站在同一陣營了。」洛基裝腔作勢摀住心口,「肯定是方式不對。你不相信無條件的奉獻,那條件交換——如何?我願意用任何方式滿足你多疑的心。」 瑟蘭督伊抬頭觀察周遭,一會兒才在洛基沒停下過的轟炸中把視線移向他。真是唱作俱佳,他沈默地想。 那淡淡的一眼讓洛基得到鼓舞,繼續說:「噢,你又要說『合適的時間』?」 「交換什麼條件?」他問,拖著調子,有那麼點懶倦的風情。打了兩天兩夜的仗,任誰都會累,只是瑟蘭督伊沒有表現得太明顯。 「你傷了我的心。當國王有必要表現得這麼像個混蛋嗎?」 「你很能言善道。」他不在意那些半真半假的言語,半垂眸,濃密的眼睫輕輕顫動。 洛基理所當然點頭,「靈活的舌頭,我的優點之一。」 「安靜點。」 「你要用什麼方法讓我安靜?你漂亮的嘴?」這洛基倒是可以接受。 「還不夠。」 得來一句與前言全然無關的回答,饒是洛基腦筋轉得再快也不禁發出疑問:「哈啊?」 「佻巧的言詞會掩蓋真心。那是最不需要華美包裝的事物。」瑟蘭督伊淺淡的眸色突顯了瞳孔,任誰站在他面前都有被一眼看穿的感覺。洛基看他右手放上心口,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個無意義的動作。「想得到什麼,便必須付出什麼。」 洛基感到某種突兀的慌亂。在那雙眼的注視之下,無所遁形的感覺令人畏懼。他是謊言與狡詐之神,即使是諸神都看不見他言詞裡的真實。 而瑟蘭督伊看得見?這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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