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此刻生出了一种陌生感,这种陌生感不是对他,而是对我自己。十年了,大家仿佛都变了太多。他还和以前一样,我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局面之外的陌生人。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感觉自己有点患得患失。于是我走回到了我的床边,离他近了一些,这才觉得真切了一点。 “都结束了。”他看着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沉默了很久,才缓慢地“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袖口上的烟灰,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盯着我没有说话,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在福建南边的山里寻访到一个村子,很漂亮,水很干净。村子附近有很多的大树,村里很淳朴,我准备去那儿呆一段时间,我想让胖子也去。那儿挺好,气候湿润,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我把之前和胖子介绍的又大致说了一遍,说着说着我就想起那天他要走的时候,我卖力地介绍着江南有多好试图挽留他,不由得笑了笑。 闷油瓶听我说完,淡淡地开了口:“都结束了,我没有什么计划。” “哦。”我思索片刻,随后试探着开口,“那你也一起去?” 问这话时我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心里却莫名生出了一丝紧张。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他拒绝我后,我拿什么措辞混过去,让两人的气氛不会这么僵。 但他却没有做过多的思考,很快就短暂地“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我听得真切。 我这才感觉自己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觉得他出来之后是自由的了,但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计划。我这十年都是在捞他,万一他一扭头又折到哪个黄铜门铁铜门里面去,我不确定我还有没有能力再捞他第二次。 这想法蛮矛盾的,我一方面希望他自由,不再受所谓的狗屁命运的控制,一方面又希望他能活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大概我觉得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能多和他交流,会让他更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但我又会觉得把他拴在我们身边像是一种约束。 我希望他能够为自己而活。 闷油瓶见我又半天不说话,突然补了一句:“睡吧。” 我看着他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半晌又睁开眼扭头看我。房间里就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的眼睛却出奇得黑亮,他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安抚的味道:“睡吧,我不会走。” 他的这句话仿佛给我打了一记定心针,我乱成一团的大脑突然就平静了下来。我看着他闭着眼睛仿佛又睡了过去,也躺回了自己的床上,把灯灭了。 我没有再去看他,缓缓地合上了眼睛。这些年我的睡眠一直很浅,并且处在一种随时可以醒来的状态,但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我却很快沉沉睡去了。
第3章 长沙 第二天我是在胖子响亮的笑声里醒来的,他这一嗓子直接把我惊醒了,我瞬间睡意全无一骨碌爬了起来,看了看时间才发现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我很久没睡得这么死过了,花了几秒钟清醒了过来,扭头一看发现胖子正跟闷油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闷油瓶不知道醒了多久,已经换好了衣服,胖子搁他旁边插科打诨他也没有过多的回应,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有在听的。 胖子发现我醒了,上来就是一巴掌,差点没把我拍飞到床底下:“赶紧的,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了。” 长白山行程接近尾声,昨晚又好好睡了一觉,胖子的心情格外好,哼着小曲就先出去了。我看了一眼闷油瓶,他正在收拾背包,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了头。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尴尬,打了声招呼就先去放水了。 小花和伙计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我很快收拾好自己和闷油瓶胖子上了车。胖子和我讨论过接下来要把小哥放哪儿,虽然我已经打算把生意都给小花,之后和胖子他们去雨村定居,但总归还是要回去一趟处理一些事情。 我否决了胖子把闷油瓶带回北京的提议,胖子是个糙人,他的糙贯彻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和他搭伙无所谓,现在的闷油瓶和他搭伙,估计又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迫害行动。 我打算让闷油瓶跟着我先回长沙,接下来我再带他去杭州休整一段时间。同时我告诉胖子,得让小哥多感受点人气儿,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活得像个正常人似的,他得从以前走出来。 我想起当时张海客问我:“那你会告诉他什么呢?” 我说:“我会告诉他,他只是一个病人,现在开始,他可以休息了。” 胖子也没做过多的反对,只是说了一句让我有些莫名其妙的话:“胖爷我觉得小哥不需要治病。” 他没多解释,到了机场先下了车,拍拍屁股回北京处理他的事情了。我也没多想,因为闷油瓶没有身份证,我们只能一路开车回去,折腾了好久才到达目的地。 坎肩和我还有闷油瓶一个车,到长沙下车后总偷偷往我们这边看。我原先以为他是因为见到了道上赫赫有名的哑巴张心生崇拜,后来发现他那眼神鬼鬼祟祟的,总在我和闷油瓶身上来回打转。 我看他一副要放屁不放屁的样子,不由有点火大,上去就冲着他屁股踢了一脚:“看什么玩意儿,有屁就放。” 坎肩缩了一下,又看了闷油瓶一眼,憋了半天后来了一句:“老板,我觉得……我觉得你们关系挺好的。” 说完他就转身跑了,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溜得比兔子还快,又回头看了一眼闷油瓶。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没有什么反应,我咳了一声,决定将这话抛到脑后:“小哥,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去我房间歇着?” 闷油瓶没动,我走了几步发现他还跟着我,也就作罢了,直接去了茶馆。 哑姐和白蛇在里面,伙计已经走了大半,其他人看到我都恭恭敬敬地打招呼让位置。 这次上长白山的,都是我能找到的信得过的吴家堂口的人,折损了的伤了的,该给的钱都得给。哑姐已经处理了大部分,见我过去说了句:“姓黄的还在闹腾。”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本子看,头也不抬,冷冷地说:“他算老几,老子的生意哪怕给条狗,都跟他没有丁点关系。” 各大堂口的整合和收尾工作老早就开始做了,但总有几个人把自己当根葱。王八邱当年闹得这么厉害,我全权接手后没少找人蹲在我家门口打我,有一次直接给我后脑勺开了个瓢。要不是正好有其他伙计路过,那人慌里慌张地跑了,我差点就趴在我家门口溺死在自己的血里了。 几次下来,那些不安分的就差没叫伙计背个炸弹冲进来和我同归于尽,如今一一收拾了也算安分。潘子教过我如何当一个东家,除了需要习惯将那个现实中不存在的面具戴实在脸上,还需要学会在各种鸿门宴中将自己定在椅子上,不为所动地看手下在血泊中为他们的东家拼命。虽然学会这一切花了我很多时间。 那姓黄的也就这几年才来的,没别的优点,就是特别把自己当回事儿。我摆了摆手,示意先不要管他,这时门外却浩浩荡荡走进来一批人,为首一个穿得跟暴发户一样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哟吴老板,前些日子堂口都搬空了,做什么大买卖去了,怎么也不叫上我。” 我没理他,面无表情继续看手上的帐。那人也不恼,继续说:“兄弟我听说咱这堂口要换掌事的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啪”的一声,我把账本丢到了桌子上,站了起来,对哑姐说:“速度加快。” 然后我转头瞥了他一眼,同样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应他:“要滚麻利点,东西给老子留下。” “吴邪你他妈……”姓黄的没什么段位,果然一点就爆,他旁边的手下一拥而上就想开打。我站着没动,我的伙计同时叫嚣着围了过去。 我这时感觉我身边的闷油瓶也动了动,往我前方靠了靠。 我没看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呵斥了旁边的伙计一声,然后几步走到了姓黄的面前:“黄老板,大家道上这么多年了,狗改主也是常有的事情。绳子我没给你拴着,门就在那边。” 说到这里,我笑了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是这东西,多的一个子儿也别想拿走。” 我的经验将我面对的人简单分为两种,一种是需要弯弯绕绕讲话的,另一种是不需要弯弯绕绕讲话的。姓黄的属于后种,虽然收拾起来要费点力。 他听了面色一僵,憋着一张脸看了我好一阵,突然笑了起来,抖着手指我:“行,你行!” 他笑了几声好像找回了理智似的,语气突然客气了起来:“我这次来,也没别的事儿,您把伙计都带走了,我这边啊,最近找到个大单,缺人啊!” 他说着拍了一下大腿,显得很痛心疾首的样子。我不为所动,看着他,只是扯了下嘴角:“什么时候黄老板也做起‘铁筷子’了?” 这姓黄的果然把自己当根葱,几天没收拾手就伸得这么长。他却仿佛没听到我语气里的嘲讽,冲我笑着拱了拱手:“要不您带人走一趟?是个大油斗,我派人探过了,不凶,这不就留着孝敬您嘛。走完这一趟,我这边儿也该退休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回话。我知道他是在拖延时间,这姓黄的虽然没太大本事,但收拾起来也得费不少力气,何况这濒死的鱼都得跳一跳。 我如今已经不太想浪费时间和他打持久战硬耗了,他这一出无非就是想支开我。于是我又看了他一阵,在他刻意的笑容中,突然也笑了笑,开了口:“成,黄老板都这么诚心了,明天我就……” “三天后。”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我的声音顿住了,扭头看向了闷油瓶。 从进来茶馆到现在,他一直都很安静地站在我旁边,唯一有动作的时候,是姓黄的差点和我开打的时刻。我也没有刻意去看他,他的身份注定会让他显眼,而我的过多视线会在对家面前暴露我的关注点。 此刻,他却突然开了口。 旁边的伙计都噤若寒蝉,似乎是很惊讶他插话,而且还是自己做了一个决定。我略微有些不适应——的确是太久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处于一种自己判断和决定所有事情的状态,闷油瓶突然出声让我突然有了一种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感觉。 周围安静得吓人,我盯着闷油瓶看,他面不改色,也淡淡地回看着我。姓黄的八不得能多拖几天,马上打破了安静:“得嘞,三天后就三天后,您这刚回来也得休整下不是,回头我给您把资料都送过来。” 说完他就带着一帮子人稀里哗啦地走了。其他伙计识相的也跟着散了,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又盯了闷油瓶一会儿,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哑姐说:“把坎肩叫回来,去把那黄孙子的老窝给我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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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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