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第三次叫了我的名字,以及让我不要睡。我精神已经有点恍惚了,最后只听到他突然说了一句:“你不会死。” 此时我们终于来到了雨林的边缘,外面就是一个寨子,隐隐看到有人在走动。 他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的,但莫名有了一种肯定和决绝。我想追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但他说完之后就整个人栽倒了下去。最后我和他一起倒在了地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册 在那之后
第52章 石头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头痛欲裂,干呕了好一阵才从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里缓过劲来。 好在这次我头撞得不狠,没有剧烈的脑震荡,不然后遗症会让我跟个哑巴一样丧失语言功能只能怪叫好几天。我艰难地在床头够了好久的水,尽量平缓地喝了几口,然后按铃叫来了一个护士,问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护士想了一下就指了指我对面的一个病房:“和你一起送进来的那个年轻人?对面床呢,还没醒。” 我一听还没醒,掀了被子就想下床。因为后来的漂流,我的肋骨断了几根,手上也绑着固定带,但并不是特别严重。 那护士秉着工作原则拦了我一下,道:“你现在先别瞎折腾了,你是那床的家属?是的话就先一起登记一下,我把单给你拿过来。” “我是。”我回道,那护士就把材料拿了过来,并且告诉我这是附近镇子上的一个小医院,我俩从热带雨林里面走出来后被附近寨子的居民发现,直接送了过来。 因为是镇子上的小医院,病床吃紧,就一人找了个空位塞了进去,我先醒了,闷油瓶还没醒,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大碍。我简明地提取了信息之后,就显得有点漫不经心。大概是见我一直往对面门瞟,那护士又补充了一句:“我去问问医生你可不可以下床,可以你就明天去看看吧。” 我连道了好几个谢送走了她,在度日如年的感觉中撑到了第二天,杵着根拐杖蹦到了对面病房。我脚崴了并且伴随撕裂伤,好在没伤到骨头,不然这石膏得打够一个月以上,蹦都蹦不动。 地方小医院的条件并不好,好几个人挤一间病房,我也是和几个大老爷们住一间。我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正在聊天,各个病床前都三三两两围着家属。我扫了一眼,直接走向了最里面的那张床。 闷油瓶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很安静地躺在那里。我搬了个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摸了摸他的手臂,因为打着点滴体温偏低,但还是能感受到温度,以及脉搏的有力跳动。 我稍微放下了一点提着的心。中午查房的医生来了,见我端着盒饭还坐在那里,配着病房里的老旧电视边吃边看,时不时瞥一眼闷油瓶,就说:“还不回你那床?” “谁叫您这医院床位这么吃紧。”我最后扒了一口饭,实在感觉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大半盖好放了回去,又扫了一眼周围,笑了笑,但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是午饭时间,病房里面声音更嘈杂了,拎着保温瓶的病人家属来来回回,还混杂着各种聊天的声音。最开始走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闷油瓶那边的空气好像是被隔绝了一般,没有温度,没有人气。 哪怕有再多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也没有人走进他那边的领域,也似乎没有人想要走进去。 我在心里想,没事,我杵在这边,咱们也能有个人给支棱起来。 不过光杵在这儿,人也不能给直接瞧醒。下午我去了那医生的办公室,医生告诉我,闷油瓶的伤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好了,他本身身体素质极好,甚至会比我恢复得还快,只是医生也很奇怪为什么现在还醒不过来。他只是有很轻微的脑震荡,按理说我都醒了他不会还没醒。 我想了想,犹豫着问道:“会引发失忆吗?” 那医生很年轻,说话也直,跟看傻子似的看我:“你拿鸡蛋在头上使劲磕一下,会失忆吗?” 这个情况我觉得不太好说,毕竟闷油瓶有家族遗传症,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但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那医生见我走神,敲了敲桌子,似乎是思量了一阵才说道:“那位其实说白了,都是可以恢复的外伤。他身体素质极好,运气也极好,紧急处理也做得及时,并没有伤到内脏。我觉得你还是多关心下你自己的状况。” 说完他站了起来,贴了一张X光片在我面前。这东西我看过无数次,扫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医生继续道:“你也别怪我说话直,就我们这医院的检测水平,我都能判断得出你没多少日子了。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个奇迹了。”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思索了一阵,指了指外面一个方向:“看到那里了么,那里是临终关怀病房,里面全是即将要逝世的病人,一般逝世前几周就会被送进去。不过有些顽强一点的,还能再撑好几个月。你的状况其实也和他们差不多,但你属于尤其顽强的那一类,甚至还能走能跳。” “你其实只是靠着一口气在撑着这个状况,现在外界的任何情况都可能会直接要了你的命。这个状况可能是一阵风,也可能是一场雨,甚至可能是晚上你睡觉时,一口呼吸没撑得住那口气。” 他说到这里,似乎都有点不忍心,甚至还起身把吹着风的窗户给关了。我听到这里,才咳了几声,然后问道:“那能给我换个床么,你看我每天往对面房跑,多费劲。” 医生的眉抖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觉得自己说了一堆废话”的表情。我倒是并不在意,见他没什么要叮嘱的,就拄着拐杖出去了。 接下来好些日子我都在两个病房之间来回移动,想要换个床位的念头也逐渐打消了。不说两边都住满了人家肯不肯挪,就我那房全是住的呼吸科的,一到晚上睡觉咳嗽声就没停过。我是混在咳嗽声里的一个,倒习以为常,现在想来如果换到我这边,晚上睡觉没几个踏实的,死人都能给吵醒。 闷油瓶的气色倒是一天比一天好,但连我的腿都好得差不多了,他却依旧没有醒。这下我心里有点不安起来,同时又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我说不上,就是我直觉他已经没有问题了,甚至可能是已经在我看不到的场合醒过一次了,但每次我坐在他旁边时,他还是很安静地闭着眼,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 我忍住了想扒他眼睛甚至拍他脸的冲动,叹了口气,拿热毛巾给他把脸擦了擦。 旁边床是新来的一个大爷,这些日子我在隔壁床陪闷油瓶,他就在那里围观。现在看着我给闷油瓶擦脸,他突然有些感叹地说道:“你们两个感情真好,是亲兄弟还是朋友?“ 说着他扫了我俩一眼,摇摇头自己把自己否定了:“不过长得也不像,那看你们这交情,估计也是过命的朋友了。现在这年头,感情这么深的很少见了。” 我已经开始擦闷油瓶的手臂了,一听这话就觉得有点好笑,说是亲兄弟那估计闷油瓶得是我弟。我虽然外表比起同龄人来说并不显老,但就闷油瓶这脸,出去装一把大学生都有人信。 我没正面回答那人的话,闷油瓶才打过点滴,手有点凉,我拿热毛巾捂住了,然后就坐在旁边,一边包着他的手一边垂着眼看他,一扭头见那老头还瞅着我们看,笑了一下说道: “是家人。 说这话时,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放得格外轻。那老头也看着我笑了起来:“那还真是很重要的家人,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摸了自己的脸一把,咳了一下,但没有去反驳什么。而就在这时,我好像看到闷油瓶的眼皮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但这一下太快了,我刚刚分了神,这完全可能是错觉。我凑到了他旁边,很轻地喊了声:“小哥?” 闷油瓶没有反应,我来来回回打量了他一圈,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但最终还是压回了心底,转身端了盆出去倒水。 又过了几天,我感觉自己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这时也回忆起来我好像忘了点什么。这段时间我都是绕着闷油瓶在打转,直到有一天护士拿着账单让我把医药费结一下,我才恍然大悟。
我们的背包跟着我们一起送了进来,此时正原封不动地摆在我的床头柜里。当地人也是良心,东西一件没少。我找出卡去结了账,又翻出了手机。 手机早没电了,好在一开始就是拿防水袋封着的,在磕磕绊绊中虽然屏幕裂了好几道口,但一插上电还是显示能正常充进去。 我顺手把闷油瓶的手机也充上了,等我这边可以开机了就拿起来给胖子打了个电话。 胖子那边接得很快,几乎是响了一秒钟就接了起来。我在他接通的一瞬间,下意识把手机拿得离我耳朵远了一点,果然,胖子下一秒就在那头破口大骂: “狗日的吴邪!!你他娘还知道打电话给老子!!你俩他妈是去挖煤还是去盗秦始皇陵!多少天了!老子兵马俑都能全部偷出来再擦到反光!挖煤都能挖出一个新月饭店!我差点都想报警了,说我有两个兄弟去云南山里观光掉沟里去了!” 胖子在那头一阵骂娘,现在闷油瓶这样,我也有一阵没听到他中气十足的骂声了,当下眼眶竟感觉有点热,忙抹了一把,平复着心情道:“没事了,都在医院。” “你们这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毒打。我就说你这个点儿背的,下去准挨揍。你看看,果然又躺了,严不严重?”胖子一听,又是一通骂骂咧咧,随后也平复了一下心情,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们那东西……” 我看了一眼周围,觉得病房里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地方,于是拿着手机走了出去。我走到了吸烟区那边,这些日子其实我一个人待着还蛮难熬的,好几次我又想抽烟,甚至跟个变态一样觉得吸一口二手的也好。 不过那医生说得对,现在任何的情况都有可能导致我的死亡。 我想了想,径直穿过了吸烟区,走到了露台那边,见周围没人了,才把情况大致和胖子说了一遍。 胖子沉默着听完,很长地叹了一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小哥这咋还不醒,别是脑子又摔坏了。本来就是个哑巴残疾人,脑子坏了真的只剩张脸了,他当年那阵仗可吓得死人。” “我觉得没事。”我反过来安慰了他几句,胖子又问我具体是在哪个医院,他过来。 我把地址告诉了他,顺便叫他带些我们的换洗衣服过来,最后和他瞎扯了一通挂上电话。胖子说马上就出发,不过从我们村到机场有好远一截路,飞机也不是随到随飞的。他落地后再来到这个犄角旮旯又得费不少时间,估计等到他来也是好几天后了。 我回到了病房,这时看到闷油瓶的手机也充了大半的电,已经自动开机了。他如今被我和胖子养成了使用手机的习惯,有时候闲着也能见他在点手机,不过我没管过他手机里面有什么。现在看到屏幕亮了,我顺势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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