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德人的攻势被一直拖延到四月初,还是再度逼近了城塞。米那斯提力斯在戒备米那斯魔古尔散播出的黑影,一时无法派来更多援军。年初时出发的军团在要塞处集结,他们尽力修补了城墙,每日每夜都有人轮替驻守在城头。然而当战斗正式打响的时候,莱戈拉斯不在那里。 他在往东南走三里格的地方被绊住了。蛮民们终于还是发现了有个精灵一直在附近来去如风,并派出一支小队来试图抓捕他。莱戈拉斯可以就这么逃掉,但他选择摘下背后的长弓让他们吃些苦头。之后他跟这群人打出了火气,索性又在附近清扫了一番,把所有试图监视他动向的眼线全都拔了起来。傍晚时他才从敌人那儿截获战报,他慌忙唤回险些走失的马,向着他早知道最可能爆发攻防战的地点赶去。 他赶到时已经入夜,天空阴沉,雨幕绵延。这一轮战斗已经结束,哈拉德人退回到原野的另一头。士兵们在打扫战场,回收可用的盔甲,带走死者的尸体,避免瘟疫蔓延。莱戈拉斯下了马,双脚落地,四处张望。雨愈下愈大,冲刷掉死者们面上的淤泥,他从中认出几张略有些眼熟的脸孔。那些人,围聚在索龙哲尔身旁与之谈笑、为他欢呼的人们,同样战死在这里,和许多精灵并不认得的别人落得一般下场。 你们那个喜欢乱来的领头人呢?莱戈拉斯想着,继续寻找着。他在找一枚银星,他不确定它是否也在战斗中被斩落了、掉落在泥泞中,很难再被找见。雨水打落在他的发间,浸入他的衣领,淋湿他的额脸,幸而他的视线还没有受到很大影响。他从战地边缘跑过,一路行至战场的正中,士兵们还未能清扫至此。在破碎的盾牌与横躺的马尸之间,有一个男人同样停下了脚步。他摘落了头盔,深色的发蓬乱虬结,斗篷上的星饰也因无光而显得暗淡了。他没有看向莱戈拉斯,他凝视着那些不能再言语的死者。 他跪倒在一片血污里。 他肯定被迫摔下马过、斗篷与衣裤上都黏附着泥土,他的身上也添了新伤,雨水将他浇透,让他显得狼狈不堪。没有强装冷漠,没有故作平静,雨水将他身上的伪装也洗去了,唯独留下鲜明的愤怒与悲恸。他默不作声,低垂着头,在致哀。 而在那一刻,莱戈拉斯心口紧缩,以为自己当真看见了星辰——既不骄纵,也不颓败,就在此时、在脏污狼狈的表象下忽然活了过来。 “你该回军营里去。”他听见那个声音。 精灵的声音。轻飘飘的,隔着雨幕传来,变得模糊不清。你是对的,他想。战争还未结束,谁也不知道敌人的下一轮进攻会在何时开始,他得保存体力。城防兵从早到晚轮换过三回,他也不可能毫无休整地一直撑下去。他得站起来,走回去,如果膝盖太沉,就借助剑来撑起自己。 而凡铁有其极限,谁也不知道会在哪一场战斗后就崩毁了去。 “他们管我叫‘北方来的救星’,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他低声说,“我就这样看着他们死去,也没法以我本来的身份站出来引领他们。” “我不能说这完全不是你的过错,”精灵说,“但你也在尽自己的那一份力。” 男人摇了摇头。他想说不,其实是我负担不起。百人、千人、万人,挡在黑暗之前的王国,被牵扯进来的无数生灵的命运——太沉了。没有人能确保自己会一往无前,没有人能笃信自己可以活着看到黑暗退却的那一天。倘若他不止是洛汗的战士和刚铎的谋士呢?倘若他站在更高的位置上,他得对所有人的命运负责,他的任何决定都会变得至关重要,那时他要是犯了错,又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他思索着,他仍不能很快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来。他抬起脸,密林精灵就站在他眼前,雨水与泥泞也没能让伊露维塔钟爱的生灵呈出窘态来。像一株树木,一片绿叶,自如而恣意地生长着。他喉头发颤,他还是开了口。 “莱戈拉斯,”他说,“我请求你。” “以谁的名义?”精灵轻声问他。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摸索着按上剑鞘,握住剑柄,将又多出了缺口和划痕的武器抽离出来,拿在手中掂量。 “这与在洛汗时不同。”他说,“我们要对付的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我们要保护城塞,我们不能因为形势不好就掉头上马把敌人甩在身后、待到准备万全再反击一回。刚铎时时刻刻都在面临这样的威胁,我们没有多少后退的余地。” 他们早该知道了,但再如何详细预想都还是与亲眼所见有很大差异。如今他们都来了,踏在这片随时会被侵染的土地上,人类最后的防线——哪怕要以血肉之躯浇筑,也必须变得坚固无比。“所以我请求你,别再只是与我同路。我要你加入这场战争,与我们协同一致。”男人说。他声音低沉,但咬字十足清晰。“你即便是随性行动也有益于我们的军队,我知道的,但只要你多投入战场一分,可能就会多一个人因此而获救。”他凝视向对方的双眼,展现出全部的哀恸与真诚,“我知道的,对于精灵而言,人类在何时何地死去、是早夭或衰老而死都一样短暂,但他们的性命于他们自己而言也都是贵重的。” 莱戈拉斯皱起眉头。“你胆敢这样轻率地假定我的立场吗,游侠?” 他又摇头,表示自己无意冒犯。他们都沉默了更久,而后男人叹息出声:“我无以为报。” “我不要回报。”莱戈拉斯说,“刚铎是抵御魔多爪牙的前线,我们利害关系一致。” “多谢。”男人郑重答道,旋即苦笑起来,“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些什么,但尽力团结手头的一切力量总不会是错的。” “你没做错。”莱戈拉斯说。他停顿片刻,随后语气变得严厉了些。“我会答应你的请求,而你需要证明自己的确有胆识与精灵并肩作战。”
他伸出手来,似乎想要将男人从泥地上拉起。男人没有就这样抓住他的手掌,而是提起剑柄,剑尖向下,插进更深处更坚实的土地,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这并非首次,莱戈拉斯。”他说,“我完全懂得如何与你们相配合,我只是不情愿一直被看作活在你们的庇护下。” 他们相识已有一年多,这还是他首次在这位同路者面前使用他童年时所说的语言。他倒提着长剑,甩落雨水和淤泥。“我曾久居于伊姆拉崔,直至我年满二十岁。”他迎上莱戈拉斯惊诧的眼神,平静地阐述道,“埃洛希尔和埃尔拉丹与我以手足相称,埃尔隆德领主将我抚养长大。”他归剑入鞘,这才终于伸出手去,与对方的手掌紧握在了一起。 “他们叫我埃斯特尔。”他话语说得很缓,挺直脊背肃立,“当我与精灵们朝夕相处、共同进退时,那便是我的名字。”
第8章 8 城塞边的鏖战持续了三日,哈拉德人的云梯被放倒、投石机被毁坏、补给被浇上火油引燃,之后他们总算悻悻而去。在尸横遍野的战地上,幸存下来的刚铎士兵稀稀拉拉地欢呼了几嗓子,不少人就这么仰面倒了下去,被出城来接走伤员的同袍狠狠踢上两脚才能确认还勉强活着。在破坏敌方攻势一事上厥功至伟的精灵轻盈地跳上城头,落回负责统筹守城的男人身边,皱着鼻子说他看起来太糟,最好尽快整理一下自己然后倒头睡上一觉。站在他身旁的几个卫兵将剑和盾举在半空,用不确定的眼神望向他们的指挥官。索龙哲尔摆了摆手,他们才把武器放下。 “这是莱戈拉斯。”索龙哲尔说,“他来自于黑森林王国,仅代表他自己来协助我们。别往外声张,别让密林察觉,别把跟精灵并肩作战这件事当作吹嘘的资本。黑森林王国的整体立场不能由我们来决定,别冒险惹怒他们。” “国王的脾气可不算太好。”莱戈拉斯补充道。卫兵们点头示意已铭记在心,指挥官点出几个人去帮忙照看伤者,另几个去跟人换岗。每个人的面上都满是疲惫,战事消磨掉了太多精力,普通士兵必然无暇去留意战场上飞过的箭支来源于何处、也分辨不出在敌阵中斩首的雪亮刀光并非出于人类。而即使到了现在,索龙哲尔还不能立刻休息。他得向领兵者汇报城墙一带的情况,确认是否有人出城去打扫战场,提出将战报发往何方的建议,完成一切后才能回去找个相对安静舒适的房间歇下来。 他终于倒在床铺上之后,不出一分钟就睡着了。他又忘记关窗,于是莱戈拉斯从他的窗口跳进来,踮着脚从他随意扔了一地的甲胄和脏了的衣裤之间走过,来到他的床尾。他脸上的脏污痕迹已被洗去了,脸颊边有一道浅浅划伤。他换了干净衣物,有零星血斑从他的肩上渗出来。莱戈拉斯在床沿坐下了,认真端详他的面容,思索他与他们初识时相比有了哪些不同。人类陷入睡梦,精灵还清醒着,独自多理清一些战后的心事。 人类又会做怎样的梦呢?充斥着徘徊不去的亡灵的号泣,还是一片死寂?又或者在太过筋疲力竭时,会本能地去怀想更温馨和睦的家乡?北方的游民没有真正的家乡,但一度为精灵所抚养的人类也许会在梦的深处回到他们之中去,共享一份得来不易的安宁。 索龙哲尔再睁眼时已是清晨。莱戈拉斯站回了窗边,望着逐渐消失于天边的云雾,耳里捕捉到他醒来后在被褥下翻覆的动静。精灵回过头去,对上他仍有些困倦恍惚的模样,不客气地拧起了眉头。 “埃斯特尔。”莱戈拉斯念道。在一场战役结束后,他们总算有空好好谈论此事。“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你没有问。”男人打了半个哈欠,将那双灰眼睛转向了他,“再者说来,瑞文戴尔一直在慷慨地为我的族人提供援助。自阿塞丹的继承人选择遁入荒野、离走流浪以来,历代族长的儿子都会在精灵的看护下长大成人,这一传统已延续数百年。我不知道你活了多长,然而这已并非近事,你身为国王的子嗣却全不知情,这才令我感到惊讶。” 他说话的方式并不十分尖锐,但莱戈拉斯还是给噎住了片刻。瑟兰迪尔多半是知道的,予他指引时恐怕还存着几分“实在找不到人就去找埃尔隆德问问”的意思。问又有什么用,莱戈拉斯忿忿想着,这家伙死要面子活受罪,说着不想一直被庇护,就连经过家门口顺道回去看看的机会都不要了,宁可绕更远的路去走红角口。他没忍住撇了嘴。 “我曾拜访过瑞文戴尔,不止一次,但我从未见过你的族人,或许是因为我每次去都恰好逢上族长之子已经长大离开、下一位继承人又还未到来的时候。”他如实说,“我去那儿不会久住,也不会乱打听领地内的奇闻,全看他们愿意与我分享些什么。如果我从未在那儿听说过与杜内丹人的往来,说明他们足够谨慎。你的族人一直以来都被保护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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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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