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珩最终放下了手,无奈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怎的想起了“江郎才尽”这个词,正想安慰他,却听他道:“看来我们只能闯进去了。” “……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做强闯民宅,还有个罪叫做非法入侵?” “那你有别的办法么?”他甩了甩发酸的手,慢悠悠道,“孔令安冤魂中的恶消失了,剩下的善碎成这样,就算不受攻击,很快也会消散。到了那时,我们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可纵歌不就是要禁锢八个无□□回的冤魂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吗?现在只剩下三个了,他会让第六个冤魂就这么消失?冯诺二曼不帮他做点什么?” 他摇摇头:“不会的。纵歌和冯诺二曼的交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讶于他的果断。每次谈到冯诺二曼,江珩都似乎很了解的样子。 “如果善消失了,纵歌还能有最后两个冤魂维系活态,虽然远不如八个冤魂齐在的情况,但至少不会死。我们不一样。第六个冤魂一旦彻底消失,我们的线索就会断在第六本书上,之后的两本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他解释完,从口袋里抽出了张明黄纸符来,“善在那个棋盘上已经耗完了大部分精力,我们得抓紧了。准备好了吗?” 我咽了口唾沫:“你……难不成要炸门?” “当然不……” “是”字还没出口,门忽然被从里面猛地拉开,开门的正是之前看到的那个憔悴女人。 这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浓重的黑眼袋显得她眼眶深凹,干瘦的脸上颧骨突兀地凸起,要不是江珩没动手,我肯定会觉得自己又又又见了鬼。 虽然她已经憔悴成了这样,我还是能认出,她就是孔令安的母亲。 我以为是她听到了我们要炸门,忙开口解释:“阿姨您误会了,我们……” 她没理会我,却用干哑的声音问江珩道:“你刚刚说……冤魂?” 江珩把纸符藏到身后,轻咳了声:“阿姨好,我姓江,她是我女友,都是您儿子的朋友,想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孔母的眼光忽然开始泛红,“他们都说我疯了,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江珩一愣。 “我昨晚看到令安裂开了——裂成两半——”她的表情因惊惧和悲恸扭曲起来,两只手颤抖地捂着脸,泪水直流,“他说他好痛苦,他说他要……” 她正说着忽然从掌心里抬起满是泪的脸,一下朝江珩扑了过去,吓得我惊叫了一声。他控制住了她,攥着她的肩让她冷静点,她却揪着他的衣领号啕大哭起来: “求求你们,救救令安……” ————————————————————
跨过地上四处散落的物件,孔母硬是拉着我们到了沙发前,拣走好几件杂物,才给我们空出来了坐的位置。 她看江珩的眼神明显比看我的热切得多,大概是因为她刚刚在门前偷听时,“冤魂”两个字是被一个男声说出来的。 她对我们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无非是在重复同一个意思:她死去的儿子还没走。 “您怎么这么肯定?”我有些惊讶。哪个丧子的家长不希望孩子一路走好,就算有孩子尚存的幻觉,大多也对幻觉极为不舍,而她的话听起来,却好像笃定她的儿子是个缠着她的梦魇一样。 这一切确实源于一个梦魇。她从今年年初开始,一直在做同一个梦。 梦中,她一如既往地坐电梯下楼买菜。电梯门在一楼打开,面前却是儿子在家中的书房,房中央的棋盘两边对坐着两个人。 让她浑身发毛的是,这两个人都是她儿子,从神情到着装再到种种细节,根本挑不出区别。 然后他们就会同时转头看向她,开口问:“我们谁赢了?” 不论她选黑方还是白方,他们放在桌上的手都会开始变成煞白的肉片,像被一把无形刀剁得薄碎,然后鲜血再缓缓从肉花中渗出,进而漫满整个棋盘。 选白方,白方会带着哭腔说:“妈,我的手好疼,每一天都好疼……”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哭嚎,哭得她也撕心裂肺地哭,直到哭醒。 选黑方,黑方会双眼通红地咆哮:“我恨,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然后她就会从极度的心惊和悲哀中被惊醒。 她夜不敢寐,喝茶喝咖啡,连续几天不睡,睡也是只合眼一两个小时。几个月下来,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最怕的不是他离开我……而是他走时那么痛,走后还……”她颓丧地大哭了起来,“老天——我的令安做错了什么……” 我试着安慰她,江珩就在旁边给她递餐巾纸。 刚见面时,她说昨晚梦到咩太裂成了两半,从时间上来看,应该就是我参与的那场生死局。恶面输棋,彻底从咩太的冤魂上抽离。那那个持续了十个月的梦,也许就是在我知情之前的善恶对弈。 “你们说……他是不是、是不是还在……?他在梦里和我说的那些话……” 我看了眼江珩,后者也不知道怎么答好。 “如果是真的,求你们救救他……!别再让他那么疼了……”她捂着脸痛哭不止。 “您放心……” 我想去扶她,她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了我的手,额头贴在我手背上,声嘶力竭地哭道:“我们令、令安,生前就是喜欢下棋……我不想让他因为他喜欢的事……去害人性命……”
第92章 物极必反24 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我从她口中得知,孔令安死于一场意外。 他去乡下看望老人时,手臂不慎被卷入了铡草机里,被字面意义上地绞成了碎片。等到他被发现、送往医院时,已经失血过多,为时已晚。 孔母哭着说,他自从几年前双腿截肢后就一直不碰危险东西,也不会用铡草机,不明白怎么突然就想到要去摆弄那个东西。 我听得忿忿。肯定是纵歌和冯诺二曼做的手脚。 至于截肢那回事,是因为一场滑梯。滑梯并不严重,但电梯里没有摄像头,求救电话也失修失灵,他就被关在了电梯里。他当时年轻,发现电梯门是松的,竟然直接徒手把电梯门掰了开,想强行出去。 当时,电梯掉到了地下室,门前上半部分是一楼的走道,下半部分是一堵灰墙。他选择了往上爬出去。可等他爬到一半,电梯突然继续下滑,一下就碾断了他半双腿。 我听她这么说着,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我在幻境里经历的滑梯,同情的同时不由侥幸,还好自己当时没有贸然爬出去。 巨脸确实让我把孔令安生前的苦痛都小小尝了一遍。 但孔令安是个天赋与努力兼备的人,在失去双腿后非但没有堕落,反而在国际象棋上更加投入。步入国际舞台是截肢之后的事情。 在他康复后的第一次比赛上,对手让了他一棋,让得很明显。他作为棋手,品质就是全力以赴,尽管能看出那一棋是让出来的,也会抓住机会。 就像那场删号战一样。他知道纵歌在小看他,但他也不会因此放水。纵歌在发现自己低估对手之后力挽狂澜,然而已经没用了。 其实,就算对手没有让那一棋,孔令安也可以全凭自己的实力赢。对手对他残疾的同情于他而言,是一种不尊重。 所有人在歌颂对手的高尚品质的同时,不免也把他定位成了个身残志坚但胜之不武的人。 他很愤怒,不明白对手为什么要让自己,然而在那之后他就发现,这不是唯一一个对他有偏见的人——很多人自以为是地怜悯他,实际上只是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他受不了这样充斥着伪善的棋赛,于是借口散心,去玩了剑三。隔着屏幕,只要他不说,没人会知道他是残疾,也就也不会有人自诩善良地谦让他。 那场删号战之后,他重归棋坛。 某次比赛上,他得知这是对手在退役前的最后一场比赛,能感受到对方迫切的赢的欲望。他尊重全力以赴的对手,也想念这久违的竞争感,于是斟酌着每一棋,尽全力回敬了过去。 最后,孔令安赢了。 他看到对方的手开始颤抖,眼中情绪开始崩溃,忽然想了起自己第一次面对残缺双腿的表情。 赛后的采访中,记者问了对手的想法。孔令安本来以为他会情绪失控,他却摆出了个悲天悯人的表情,说: “我的最后一场比赛,还是如我所打算地,留给了这位年轻但坚强的棋手。” 孔令安愣住了。 对手继续侃侃而谈,说希望更多身体残疾的人能继续追求梦想,也希望孔令安能走得更远,那样自己的落幕也算有意义,云云,但孔令安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只听明白,对手的言外之意是,这场胜利是他让给自己的——虽然这并不是事实。 但别人吃这一套。 记者面带赞赏地点头,又将麦克风递到了咩太的面前。 他的本能是反驳,还要把所有对他装模作样抱着悲悯心态的人骂个狗血淋头,可一晃又想起了对手输时的眼神,太熟悉,他太能理解,太能感同身受。 最后,还是他懦弱的善意占了上风。 他违心地对着麦克风说了声谢谢,然后彻底和国际象棋一刀两断。不久之后,就出了意外。 恶质问善,【如果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是含怨离去的,怨也许就是他被因为残疾而被忽略的能力。 如果他的善面最后没有帮他的对手圆那个卑劣的谎,而是让恶面去暴力地解释一切,也许一些事情就会不一样, 也许他死后,恶面就不会无止境地因那个让他后悔的决定而残杀善面, 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这些事情。 —————————————————————— 孔母刚开始叙述时语序还略有混乱,我费了好些精力才能跟上,等说到了最后时,她已经冷静了下来。 “这些事,令安除了我,谁也没告诉。”她怅然地望着阳台上那盆蔷薇,混黑的眼里染上了遥远的绯红,“他最后那句谢谢等于认同了一切。他认同的事,就再不会反悔,也再不会拿出来说了……是不是很傻?” 孔令安无法原谅自己,所以他的善面选择了遗忘,渴求轮回了结,而恶面选择了承担这段记忆,在懊悔中向所有导致他悲剧的人——包括他自己的善面——寻仇。 她说完这些已是筋疲力尽,本就瘦削的脸更显憔悴:“他太痛苦了。我也想他继续留在我身边,可真的没法再看他这么痛苦下去。你们都是好人,救救他吧。” 江珩安抚了她几句,问:“您之前说的他的书房在哪,我们可以进去么?” “可以。”她撑着沙发强站起了身,“你们跟我来。” 我们跟着起身,走在了她身后。江珩偷偷把装着断手的塑料袋提手塞到了我手里。我马上浑身打了个激灵,走路都有些顺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1 首页 上一页 5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