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寥寥几件必需品收拾得整整齐齐,遗留着几分主人生前一丝不苟的性子。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矮棋桌,上面摆着一副国际象棋,只是看起来是个残局:棋盘上七零八落地歪着几枚棋子,还有几枚滚到了地上。黑白两王邻格而。断成三截的黑王后嵌在黑王身边的棋盘裂纹里。 唯独少了一枚白王后。 “这是……”我吸了口气。 孔母擦了擦眼睛:“我今早来看的时候就成这样了,还没来得及去收拾。” 我震惊的当然不是棋盘的惨烈,而是这格局,简直和昨晚的生死局一模一样。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白王后。缺的那一枚应该就在我这。 看着人走棋破的棋盘,她的声音又开始有些哽咽:“可怜令安为了国际象棋努力了大半辈子,结果呢,和这棋盘一样,最后也没……” “我看过他下棋。下得很好。” 孔母有些错愕地看向了我,我就接着诚恳道:“他的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步步紧逼又不露破绽,看得我都跟着紧张。” 她愣了很久才摇了摇头,眼中的落寞让人揪心:“多谢你安慰了。你见都没见过他,怎么会看过他下棋呢……” “见过的。”我指着棋盘,脱口而出,“他习惯开场先让E2的兵去E4,如果是自己和自己练习的话,会马上让E7的兵去E5堵住之前走的白兵,然后马斜走到象面前……” 我也不知道自己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也许是触景生情,也许是身上的白王后在无声地提醒着我。我沉浸在自己的解说里,等再转头看向孔母时,发现她正怔怔望着我,泪流满面。 半晌后,她轻声问:“这孩子是个好棋手……是吧?” 口袋里的白王后微微炙热了起来。 我一怔,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是。特别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标题是我自己很喜欢的一首歌,叫《松窗棋罢》,致敬棋手施襄夏的,节选一些歌词出来 “看此番君子行藏 正气清扬 一黑一白 一来一往 世事俱苍黄 此起彼落 此消彼长 烂斧几寒芳 方圆乾坤万象 看透百态炎凉 不如低吟归去兮 风清月朗 行乎当行 止乎当止 闲云天地旷 流水不争 万物无竞 坐隐两相忘” 感觉孔令安就是这样的人。修棋修性,一心到底,干净得除了棋和信念外,你在他身上什么都找不到。
第93章 物极必反25 等孔母离开书房后,我才敢把塑料袋提上桌子。 “你其实可以考虑考虑学国际象棋。”江珩抱臂靠在墙上,看着正忙活的我,“一般来说你解决的冤魂的特征都会对你有点影响。” “我看不见得。解决了环夫人这么久也没见我的腿细一点。”我把塑料袋拨开了一点,发现自己实在没有把断手抱出来的勇气,只得就这么把袋子放着,心说善啊善,我们好歹也有点交情,附赠个袋子你也别介意。 我把口袋里的白王后轻摆在了棋局初始时它应该在的棋格上,又看向了那枚破碎的黑王后,略犹豫了一下后,把它的碎片一点一点地抠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初始处堆了起来,出乎意料地没有倒。 善恶双方到底还是缺一不可。 忙完后,看着双王后具备的棋盘,我接过了江珩递过来的红绳。 红绳在墓葬中的作用本是连接坟墓本身与天地魂灵,而红绳系死,也就等于锁死了灵魂的轮回路。孔令安心结难以解开,善恶两面的怨恨与残杀循环往复,怎样也逃不出这段劫难。 如今我了解了他不为人知的怨恨,再把牵往轮回的红绳还给他…… 他也就能离开了。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把那一段粗红绳放在了棋盘上。 红绳和棋盘相触的瞬间,我眼前突然一晃——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硕大的棋盘的中间,和昨晚的那块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所有的棋子都是常态。 黑白两方的棋子在两侧遥遥对望。车是身扛精甲的盾兵,象是面容肃穆的教皇,神气扬扬的马身披鞍甲,斗志高昂的兵手执长矛。 我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往队列的最里面看去。 它……或者他,现在已经没有当初那副破碎的样子了,华丽繁冗的白袍加身,对我兴奋地挥了挥手,手中的长手杖险些扫着旁边的教皇,显然找回了双手很是激动……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说话还是不是前后颠倒的了。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傻笑了一下,轻轻挥了回去,然后转头看向黑方的王后。 他不屑地望着对面善的激动样,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转过来剜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后又撇开了头去。 我讪讪,看来他气还是没消…… 不过,我和江珩已经不是棋子了,那黑白王呢? 就在这时,所有的棋子都看向了我的方向。人丢下手中的东西,欢呼着鼓起掌来,马则仰首抬蹄,兴奋地粗鸣着。 善和自己的双手久别重逢,拍得自然分外欢脱,笑容之大,看得我担心它会再把脸给笑裂。那边的恶即使一脸嫌弃,嘴角还是挂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地拍着手。 我不大好意思地往一侧挪了一挪,却发现他们看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什么。
于是我也跟着回头看了过去。 我身边的一块棋格不知什么时候升了起来,上面站着一个一身正装的人,正笑容洋溢地高举着一只大奖杯,头上是黑白间隔的王冠。 那一瞬间,我有些窒息。 不用细看我也知道他是谁。我眼眶一热,咬唇忍住哭的冲动,后退两步,跟着为他真挚地鼓起掌来,鼓得我掌心生疼。 过了很久,掌声依旧没有半分减退。 注入了他生前所有精力的棋子毫不停歇地为他欢呼,为一个终于得以从恩怨的棋盘上解脱、一个终于能够放下代表他所有荣辱的三十二枚棋子,然后潇洒走入轮回的人,不知疲倦地欢呼着。 孔令安在掌声中看向了我。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对我微笑着点头致意。 就像他对他所有是敌亦是友的对手一样。 我眼前缓缓地暗了下来。再亮起时,我还是身处在那个小书房里。 桌面上的棋盘焕然一新,摆放整齐,好似一个人刚收拾完,吻别了独自怅然坐在客厅里的母亲,不紧不慢地披上一件外衣,然后迎着秋日的午阳出了门,去往了另一场遥远的棋赛。 我触上了那枚白王后。 余温未散。
第94章 物极必反26 我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孔母坐在客厅里,正出神地望着窗台上随风轻摇的蔷薇。 我扶着门框等了好一会,她依旧没有动静,于是小声开口道:“阿姨,令安走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 ———————————————— 回程的飞机开得很平稳。我打算打个小盹,准备关上身边的遮光板,可就在目光扫过云层的瞬间,我呼吸却忽然一紧,肺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一般,再喘不上来分毫。 层层叠叠的云化作重重巨浪袭卷而来,和记忆中的某一点重合。 我突然间想起了摔进棋盘下的海时闪过的记忆碎片。那时我没有心情细想,但现在,那些碎片和巨浪一样,毫不留情地涌了回来。 记忆里,我往漆黑的深海里沉去,仰头模糊地看着头顶上缩小的光点,然后是…… 然后就是窒息的感觉。 记忆中止。 幻觉?……不。这太真实了。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水在拼命往我鼻子里钻,自己的肺也在剧痛中抽搐,可我没有挣扎。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我看着舷窗外的光线,感觉自己动弹不得地陷入了座椅里,和一切知觉一起越陷越深,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方小窗和云浪离我越来越远…… “不晚。” 我颤了一下回过神来,转头发现江珩正蹙眉看着我,忙理了理自己的表情,问:“怎么了?” 他目光擦过我的脸侧,像是瞥了眼我身后的云层,随即换上了个微笑,一手伸到我身后拉下了遮光板:“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不是要睡觉了么?” 我自然不敢实话实说,敷衍了两声就戴上了眼罩。 我之前也说过,我的父母在好几年前就死于一场车祸,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打滑,直接摔下山崖冲进了海里。 他们再没上来,我也再没敢去过海边。 可我为什么会有那种溺水的错觉? 我分明不在那场车祸里。 ———————————————— 回到家里,江珩在厨房准备晚餐,我直接登上了剑三。破军道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扬州要饭区的信使了,太虚的buff都不用消就能点开收信界面。 自从第四本书解决之后,密聊找我买书的冤魂就明显少了很多。它们似乎不能在我离线的时候密聊,所有消息都是在我上线五六秒后陆续发来的,一下就挤满了我的密聊框,好像是等着我上线一样,不过之后就没有更多的消息了。 我没怎么看密聊,径直打开了背包,找到了第六本书。 [物极必反] 已阅读 “道士死前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威胁了一个人。” [他大肆地宣扬着他的“慷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还坐在他的身边。我简直想扫开那些麦克风,再在所有摄像头下狠狠地揍那个混|帐一顿,让他看看究竟是谁该可怜谁,但我没有。离开了会场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我不能回头了。] [他们都是这样,只能看见我的残疾,自认为仁慈地让我,殊不知这些畸形的同情才是对我最大的恶意。] [我后来喜欢上了玩网游,因为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屏幕对面的我是什么样子。我刚开始玩剑三不久的时候,在成都切磋了一整天,输了一遍又一遍,开心得我想大笑——在这里,不管我是输是赢,都和我的身体状况没有关系。本来我的人生就应该如此。] [我对PVE不感兴趣,一上线就奔向PVP活动。我本来就擅长这些竞技的东西,时间一长,手法也就娴熟了起来。JJC打到了满段,切磋也基本全胜。帮主是本服知名PVP,看了我切磋就要和我对打,结果我三胜两负。] [他很惊讶,也很欣赏我,开始和我称兄道弟,开玩笑想知道我更多的个人信息,说下次帮会活动的时候可以碰个面。] [我不敢说。我本人没有和游戏里一样低调,名字一搜就什么都出来了。我只想让别人保持他们对我的印象,好也好坏也罢,只要不掺杂对待残疾人的感情。] [同时,我也怕别人对我太好奇。人只要好奇得狠了,就什么都挖得出来。于是,我拜托帮主不要声张我的技术,让我在帮里当个透明的就好。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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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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