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垂下眼,“你的臭脾气我怎么会不了解呢?不过说真的,你打算坚持你自己的主意咯?” 我撇撇嘴,“并不是我不乐意,你知道,我努力过但是这根本行不通——你当我有严重社交障碍好了。” “你脸上的笑容很假诶。”阿尔弗雷德的右手搭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说道,我尴尬地移开眼神,摩挲着西柚汁的瓶盖,“……抱歉,阿尔,我没法做到……和你一样,那么轻易地去接受一个陌生人,然后和她那么亲密,接着还要承认她是我的母亲……” “我也是陌生人。”他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琐碎的辞汇,毋庸置疑一般地霸道,“你就愿意和我这样讲话咯?” “你不一样,”我顿时有些惊慌失措,言语也变得有些不灵活,我开始慌忙地补上解释,“我是说,我和你处得时间毕竟多一些,而且我们的年纪也比较接近……你比较年轻,不是吗?” 阿尔弗雷德扬扬嘴角,“真是奇怪的理由,难道你觉得和岁数稍微小一些的人打交道比较愉快?” “要轻松不少,”我移过眼神,“得了,你别问我,我也说不清……我认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有十秒钟,期间我只听见钟表的声音哢哢哢哢地走过去,有些像用叉子有规律地敲击餐碟。我的呼吸有些沉重,我强制性地把思考本能停止,足足把大脑放空了十秒,接着阿尔弗雷德也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再怎么不情愿都随你了,展览的安排呢?” 我因他转换话题而松了口气,“正在进行……有事我会找你的。” “喔,好吧,”他转了转椅子,目光落在我的电脑上,他伸手打开了软体编辑介面,然后若有所思地朝我瞥过一眼,“我想你,应该有想法了?” “差不多吧。”我看着电脑,“我会通知的。” 阿尔比我想像中的要聪明许多,这是令我感到有些慌乱的。他离开之后,我始终没法定神,好好继续我的工作。索性我放弃了,决心给王耀一个电话和他商讨一番。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滑鼠的轴轮,同时一边等待着王耀接通。荧幕上显示的是大面积的粗糙文理,有些像梵高的素描画。我试着在边缘加上了手写的字体,看起来有种异样的契合感。我琢磨了这么久才最终敲定的主题,黑色,洪流,孩子的影子……这些元素都被浓缩在一张画里。尽管我还是没法好好地表达,不过我想一会儿或许会好一些,至少交谈的过程中是能够敲定一些模糊的东西的。 “喂?”他终于接了电话,我同样向他打招呼,他很高兴我终于联系了他,这真是令人感到抱歉。 “有主意了吗?”他应该是在喝茶,我听见玻璃杯搁下的声音。一时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许算是……我是说,我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来定义它比较好。” “喔?”他有点讶异地反问,“那是什么?” 于是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和口舌去描述,并且将图片和照片发送到他的邮箱,我觉得我有些口干舌燥,我果然不擅长描述这样具现化的东西,我只能大概地形容那是一个感觉,捕捉不到,模模糊糊的;这可能是艺术行业的通病,那就是讲究感觉。我不知道王耀有没有弄明白我的思维,我费尽心思用尽比喻,并且给出了数个关键字,他始终没有回答,这使我有些忐忑。 “事实上……我说了这么多,”我顿了顿,“不过是想说……我想表达一个世界,那是空旷的,但由玻璃拼成,玻璃的那一头并不是你,而且和你完全不同。” “喔……”他沉吟了良久,“其实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什么?” 王耀笑出声来,“别成为其他人(Don`t be someone else)。” 我很少在家用音箱放歌,这几天都是例外。我开始频繁地用radiohead治疗,尽管我不知道为何我此时的情绪会这样轻易地埋进这些音乐里,比如说talk show host,我就这样轻易地被这奇怪的音乐抓走了,被它的前奏和古怪的歌词抓走了。我发呆一般地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活页速写本的边缘,好像整个房子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似的。阿尔弗雷德去上课了,父亲也不在家,这种情况意味着我暂时又成了一个人,其实这样挺好的。 至少这样足够的安宁。有些像波涛——无数的,一丝一丝的浪就这样飘过来,这个世界就是黑白,一切一切都像是旋转,眼前时常冒出的黑斑宛若鬼火,不断繁殖,不断膨大。*我微微垂下头,什么时候我已经如此习惯这一切了呢?我又将速写本翻开,我把好几张照片都印了出来,并且拷贝多份,拼贴在白纸上,接着用木炭条和铅笔开始补充。我时常会忍不住想起小时候,我拿起彩色铅笔的时候,感情是怎样的呢? 事实上这早就记不清了。这些距离我太远太远,我甚至都不记得我为何会这样倾心于这个世界。可能就如别人常常说的那样,这个世界,这个名为艺术的世界是与众不同的,它属于每个人,亦是属于大家的。那么我的世界是怎样的呢?它应该是易碎的,但很坚硬,就如二氧化矽那样只需要敲打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破裂。然后脚底下是很多很多箭头和线条,非黑即白,它们是这样地无限延伸……没有尽头。然后我想这里没有影子,除了我的;它始终在我的脚底下,但又随处可见。 这种意向包裹了我的全部思维。我猜测王耀会希望得到这样的结果,无论是出于商业性的目的还是什么。我时常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脑袋里除了王耀提起的那句‘Don`t be someone else’之外什么都没有,或者说那些东西被我粗暴地赶走了。我需要绝对绝对的静止和思考,除了这些蔓延开的音乐。我无意识地跟着调子哼起来,我实在太过于沉溺其中,以至于阿尔回家了都不知道。他在我身后无声无息地站了很久,最终在歌曲结束的时候我仰脸看到了他,他朝我笑笑。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好吧,勉强。”我说道,“需要喝点西柚汁吗?” 阿尔弗雷德成了桥梁。我不知道这样形容会不会很奇怪,但他的的确确成了如同这样一个沟通的存在。我指了指桌子,我早上才去超市买了很多西柚汁,足够一星期的量了。他伸手捞过一瓶,将其拧开,接着说道,“你不腻吗?” “你喝可乐会腻吗?”我反问。他没有说话,只是撇撇嘴,不做声地灌下一口。我合上了本子,然后又轻轻地哼起歌来,Fucking well come and find me…… “你还可以去试试做歌星。”他打断我的歌,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有些不屑地冷笑,“喔,然后你是经纪人?” “得了吧,谁愿意老跟着你受罪,”阿尔弗雷德晃了晃空了一半的饮料瓶,“你浑身上下都适合被扔在艺术里。” 这令我愉快地微笑起来,“喔……这,是赞扬?我该对自己说恭喜吗?” 他伸手拿过我桌上装照片的信封,把它抖开,取出照片细细观摩了一遍,接着又把它们塞回去,撑着脸说道,“至少我算是半个经纪人了。” 伊莎之后也给我了电话,我等她的电话很久了,我想她一定会对主题提出点质疑;果不其然,她从王耀那儿得到了主题的消息,听她的口吻似乎有些复杂。我耐心等待她开口,沉吟许久后,伊莎终于问道,“亚瑟,你觉得这样……真的可以吗?” “为何不可?”我反问道,她叹了口气,又说道,“我是说,你对此感到,没有异议?”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没有。”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她口气温和地回答,“我以为你会有……更加消极的……或者说浓烈的思绪,但事实上这样令我感觉好多了,我想我是白担心了,真的。” 我哑然失笑,“听上去是个好消息。” “当然咯——恭喜你。”她高兴的时候,会暴露出一些东欧的奇怪口音,我知道她是真的感到轻松了,这使我也仿佛安心了点。 我自然是没有异议的,我能有什么异议呢?我现在不想干涉任何商业倾向的问题,我只想管好自己。这样一来,这一切都等于是被默许了,我有着足够的理由拒绝和父亲见面,拒绝一切家庭活动,阿尔上课之后我就一个人呆在房子里,放着音乐,然后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或者背着相机走到伦敦很远很远的角落,我也去了豪士罗,我对着那儿的建筑物望了很久,说实话我真的无法想像我住在这里会怎样——那实在太可怕了。 适合我的果然是这旧房子,时间过去得越久我越是这样认为。然后我出去开会,和他们商议展览,选择作品,王耀在看完我的照片后只发出了一声,OH GOD! “很糟糕吗?”我用开玩笑的口吻问道,他摇摇头,接着看向伊莎,用嗔怒的语调说道,“喔伊莎,你从没告诉我他的作品这么特别!” “我以为你会很关注我的杂志,”她针锋相对地回答,接着又转过脸,对我善意地微笑,“亚瑟……我是说我没想到你真的那么努力,这可真是一件好事。” “努力是应该的,”我客气地说道,这让王耀也笑起来,他从公事包中取出了厚厚的档,将其铺在桌上,说道,“我想这会是个成功的展览,根据你的主题构想我也安排了不同的企划方案,自然,我最大限度地尊重你的意见,请不要客气的说出你的想法。” 我伸手移过那本黑色的企划档。打开第一页的时候我就有些震惊——我抬头看着王耀,他脸上的微笑带着柔和与理解,我顿时明白他为何被伊莎这样称赞了。 这令我惊讶。 其实它并没有很复杂——或者说完善。它只是非常简单的一副草稿,黑白的箭头、大面积的玻璃墙,和那个令人痴迷的主题——‘别成为其他人’。事实上我非常热衷于这个名字,它看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沉醉进的独特美感,有些像咒语不断的在我耳边喃喃。但它确确实实地令我感到惊讶了,简单的图案有时会有特殊的魅力,比如,这黑白的箭头。它就像行驶的轮子,轮子必须保持不停的转动,不能没有人管,必须有人管——稳定的、清醒的、驯服的人×。我想我始终是在驱动这思维的,尽管我谈不上是稳定的。 “这些的确是黑白,对吗?”我干咳了一声,将档合上递给他。王耀朝我颔首,“没错,黑和白,我们会采用大量的瓷砖铺设,大约整整一个大厅,二楼会展出digital其他的作品。” “喔……好的,棒极了。”我说道,“我是说……真的,我很喜欢,非常非常。” “你就差说完美了,是吗?”伊莎调笑着端起茶杯,朝我投来一个微笑的眼神,我有些抱歉地扯扯嘴角,我觉得我有些失态了;虽然似乎这不算什么大事。伊莎轻声在我耳边说道,“真的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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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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