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达得还不够明显吗?”我诧异道,她笑着摇摇头,“哦不……没什么。” “大约什么时候开始宣传?”伊莎说道,她适时地转移了话题,非常顺接自然。王耀翻着计划表,“不出意外的话,一星期之后。” “好极了,一星期,”她双手合十,“Well……我真的很期待你的照片登上digital的封面,你最好附上自己的照片,我可以做个专栏。” 这令我吃了一惊,“我自己的照片?” “摄影师的介绍难道不是非常必要的吗?”她说道,“我根本没有一张你的照片……这样并不好喔亚瑟。” 我微微皱起眉,这个要求仿佛就成了整个展会的第一个难关。我有些迟疑地搅拌着凉掉的红茶,我不知道我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比较恰当,说真的,我实在非常厌恶拍照,我可以拿起相机,但我是非常拒绝镜头对准我。那有些可怕并且不适……至少我有种浑身被抽干的痛苦感。 “到时候展览……你会面对更多的媒体。”王耀说道,他是在鼓励我,但有些雪上加霜。我尴尬地扯起笑容,我可无法想像那些摄影师和记者对准我的荒唐模样。 “我相信你可以,呃……大概三天后吧,可以传给我吗?没有要求,只要是你的照片就可以。”她握了握我的手,这个艰难的挑战可真是要我命了。我还能怎样呢?只能答应。幸福与德行的诀窍就是爱好你非干不可的事×,得了,我去做就行了。 我还是有点头痛。我得拍照——自己拍是不可能的,我做不到。那就交给别人;我在沙发上摆弄相机,越看越觉得棘手。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比较好,或许我应该让阿尔弗雷德帮个忙,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此时还在回家的途中,还有些时间让我思考……喔上帝。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阿尔弗雷德开了门,怀里抱着一袋水果,我花了一些时间辨认,他倒是率先开口了,“今天去开会了?” “算是吧,”我应道,“不算太糟。” 显然他知道这意味着wonderful,我接过他抱着的水果,全是苹果和红树莓,他边脱外套边看着我的相机,“所以你要努力弄些新照片来应付展览了咯?” “在那之前有别的任务要做。”我把相机举起来,好吧,我方才构想的台词全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我只能斟酌口吻,说道,“总之……就是,伊莎说下期杂志需要我的照片(my photo)。” “唔,你拍给她不就可以了,”阿尔看着我,双臂撑着沙发的边缘,我摇摇头,“她的意思是,我的照片(a photo of mine)。”
“喔……你的?”他眨眨眼,我叹了口气,没有比此时更令我感到尴尬的时刻了,“你知道我没有照片,我从来不拍摄自己,或者说我讨厌镜头。” “看得出来,”阿尔扬起一侧的眉毛,他盯着我的相机看了一会儿,“所以说,你需要我帮忙吗?” 我真不喜欢这种意图被轻易读出来的感觉,不过我是表现得有些过于明显了。我移开眼神,说道,“随便拍一张就可以,我怕我在镜头对准自己之前就恼怒地把它砸了。” “你生气的时候喜欢乱扔东西吗?”他接过我的相机,接着打趣一般的问道。我指了指那袋水果,“你想尝尝被苹果敲脑袋的滋味吗?搞不好你会成为下一个牛顿。” “哈哈——那就算了,Hero我可不学物理。”阿尔弗雷德翻身坐在我边上,接着打开相机取下镜头盖,将它抬起对焦。我立刻挺直了背脊,说真的我有些慌张,我不知道我的眼神朝哪里看比较好,于是我知道我一定一定的游离了——果然,他放下相机,皱着眉说道,“亚瑟,你能好好看着镜头吗?” 我伸出手,“不——我……好吧我做不到。” “嘿come on!你可喜欢拍照了不是吗?”他纠正道,“面对镜头有什么难事?这可真令人惊讶。” “我喜欢拿相机,不代表我喜欢对着它。”我说道,“真的……我讨厌它。” 他把相机放了下来,接着又抬起,“再试试?” 我只得努力地将眼神朝黑漆漆的镜头移,但我只觉得面部神经是僵硬的,它们不受我的控制,这一切是那么的糟糕。它很黑——非常黑。而那一瞬间我有种被一只眼睛盯准的感觉,我的骨骼都在发抖了,它们撞击出冷瑟瑟的声音,令我头皮发麻。我坚持了大约几秒,我知道阿尔弗雷德一定在心底抱怨,我伸手抵住额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整个脑袋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看起来是这样。”他捞出一个苹果扔给我,“吃一个吧。” 我会令人失望的——这个念头几乎是瞬刻就从我的大脑里钻出来,我自己都如此的失望,以至于我始终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手扶着额头,一手拿着阿尔弗雷德给我的苹果,听着浑身的骨骼打架,它们彼此碰撞出只有我听得见的诡异噪音,而这些让我头疼欲裂。他在对面慢慢放下相机,说道,“我觉得你需要放松。” “我很好,”这句话显然是谎言,但我依然说道,“真的……我只是一下子接受不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阿尔弗雷德摆出一副奇怪的表情来,我觉得他的模样像是在说,上帝,受够你的脾气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落在我的相机上,它看起来有些磨损,边缘没有那么光滑漂亮,但它是最美的。我盘起腿,接着问道,“你知道我为何会搞摄影吗?” “我记得很早之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他说道。我点点头,又将脑袋垂下去,“现在我相信是有别的理由。” 他凝视着我,虽然我的视线没有和他对上,我依旧感到这种说不清意味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我弓起腿,换成两手捧着苹果——然后我说道,“我知道有一个艺术家,他热衷于摄影,因为他曾经失去了自己的母亲,并且无法参加她的葬礼,这令他痛苦非常,因此他热衷于拍摄一切,大量的拍摄。” “喔……你也是这样吗?”他浅笑着问道。我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划拨着沙发的边缘,“不……事实上,那个艺术家很热衷拍摄自己。” 而我不是。我得承认我有部份的念头——相机能够记录一些独特的东西,无所谓这是不是美丽或者丑陋,但这张狂的、排斥自己的视角的确显得过于骄傲了。我沉默地呆在摄像机的另一端,然后镜头另一侧是别人——是别人。我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看,这一切都融进我的骨子里了,色盲、家庭和个性带来的一切全部融在我的生活里,充斥着全部的细节,这可真是完美符合逻辑的杰作。 “好吧,亚瑟,”阿尔弗雷德也脱下鞋子,把腿搭在茶几上。我看向他,他是要做出些发言了;果然如此,他咬了口苹果,说道,“事实上,我明白家庭给你带来的滋味,你要知道……嗯,那是你的父亲(Your father)。” “对。”我应道,他又接着说道,“其实我还有个兄弟,亲生弟弟,他现在和我原来的父亲在加拿大,我差不多也有五六年没见过他了。” 我抬起头,“喔……噢……那可真是……糟糕,我以为你也是独生子……” “糟透了,”阿尔弗雷德又咬了口苹果,快速地咽下,我倒是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之前的事情,这令我有些不知所措,他摸出手机,然后翻了翻相册,接着把它横在我眼前,我看到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不过我能轻易地辨认出阿尔弗雷德,他笑起来的模样非常有特点,带着能够渲染气氛的阳光味,旁边那应该是他的兄弟了,腼腆,羞涩,同样架着一副眼镜。 “这是在洛杉矶,”他得意洋洋地笑起来,“马蒂是个好家伙,别看他闷声不响,在十年级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半夜跑出去,跟着几个学长在街头玩涂鸦,可帅了不是吗?虽然没有Hero我帅,哈哈。” “的确,帅小伙,”我这样回答道,阿尔弗雷德又把手机晃了晃,照片切换到下一张,那是暴雪结束的早晨,我能辨认一街道的白雪,然后是两张脸,扣着厚帽子,裹着严实的围巾,而且不甚清晰,所以没法看清表情,这下几乎真的是一模一样了。他凑过来,带着一股水果香,“认得出哪个是我吗?” 我楞了愣,我怎么分辨呢?要知道我看起来都是黑白的,关键部份甚至都模糊在一起。但我始终盯着荧幕,赶在那些黑斑出现前我闭上眼,回答道,“右边那个。” 阿尔努努嘴,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你怎么猜到的?” “虽然我想说直觉……这种玄乎的东西,”我笑笑,“你们俩的眼睛不太一样吧?” 他怔住了,接着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难道看得清颜色了?” “怎么可能,”我拍掉他的手,“真的不一样?” “哎我问你怎么看得出不一样?明度差异吗?”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当然凭他正常人的双眼是没办法辨认区别的。我笑着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差异,只是你看起来不同。” “好吧,真奇妙,不是吗?”他放弃纠葛这个问题了,我也识趣地选择沉默。过了良久,我轻声说道,“事实上,你想念他吗?” “那毕竟是我的兄弟,虽然我觉得他没什么存在感,”阿尔弗雷德缓慢地说道,他极少以这种口吻说话,我知道他是想念的,毕竟那是过去……属于过去的回忆。我摩挲着苹果光滑的表皮,同样以缓慢的语速说道。 “Prefect。” 自然我还是没有拍照,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搞定这张照片,我不断说服自己OK,不过是一张照片而已,很简单,真的很简单,但是我的大脑里却是一座杂乱无章的迷宫,别说它在外部世界,我确信它始终就在内心里×;我只要走出去就可以了,但它看起来实在是希望渺茫了些。 我站在窗边,今天的天气说不上很好,我看到外面的花园,我蓦地又想起了父亲前些日子提出的搬家计划,我忽然感到恐慌了,对——没错,我得护住这里的,虽然这看起来愚蠢极了,但我一定是有办法的,不是么?我知道不少个人展之后的作品都会被拍卖,至少我可以在这上面弄到一笔钱,然后把房子买下来。 这似乎给了我动力。我发誓一般地回身,然后深呼吸,盯着那相机看了很久。我最终叹了口气,阿尔弗雷德正打算钻进房间,我喊住他,说道,“好吧……果然还是拍掉它比较好。”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然后他站定在那里朝我招手,我扬扬眉,而他继续招手没有停止。于是我便朝前走过去,一直走到他眼前为止,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我停止,然后掏出手机对准我,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一声哢嚓声,接着阿尔弗雷德满意地咧开嘴笑道,“说真的亚瑟!你在照片上看起来挺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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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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