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来伦敦了?”阿尔不断地回头,“你今天不是在展馆吗?” “回来的路上碰到他的。”我回答,“他总是热衷给人大惊喜。” “他会参加你的展览吗?” 我顿了顿,“他会帮忙吧……他已经替我设计了门票了。” “噢。”阿尔应声,“这样。” 然后我们开始在街边等计程车,一时间陷入了非常尴尬的沉默里。我呼吸进的热气冲击着肺,它就像一口威士卡,顺着呼吸道朝下冲,而这略带水汽的风也恰到好处。好像我也有些出汗了,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把眼神移去更远的地方,夜间的我眼睛会舒服些,混沌和模糊会稍显清晰,以及一切都仿佛亮上了许多。阿尔弗雷德想必是追着我的视线,同样看着街道的远处,这刹那好静,静的连呼吸都是死的。 于是我们竟是一直沉默着了。回家进门的时候我看到父亲有些掩饰地举起报纸,我一言不发地走上楼,阿尔站在楼梯口望了我一会儿,还是没说话。 我感到一些纷繁的情绪,有点过于杂乱了,不过这不要紧;我倒了杯水坐在床边,现在画被搬走了,反而让人不习惯。我发楞一般地望着天,其实远处还泛着灯光,所以天并不是暗的彻底的,很多人说天就是蓝色的,我依稀也能在回忆深处揪得出一些零碎的影子,但我已经很难形容得出了。 我画画的时候和拍照似乎是不一样的。我拿出一罐罐不同色号的蓝颜料,上面的文字名称稀奇古怪——普鲁士蓝、天蓝、淡蓝、群青、湖蓝、黛蓝、钴蓝、冰蓝、深蓝、孔雀蓝、锐蓝、靛蓝、白蓝——等等。它们按照顺序码好,大大小小的宛如多米诺骨牌。然后我将床铺推到墙角,空出一大块地方画画。我开始回圈播放一些怪异的歌,是一段女声反反复复地唱诵,那可能是拉丁语,我是听不懂的。不过那些旋律真是很棒,仿佛一切就静下来了。 于是我静静地对着画板,对着这巨大的高级帆布,手里捏着14号的义大利刷子,其实我脑子里真是有很多构思,但我也不知道我该画些什么。只是此刻一切都是静的,明明时间已经入夏了,夹杂在黑压压的枞树林中的阔叶树卷着风在房子外面打转,声音冒着水汽,鸟鸣像火炬,反而衬得房间更如死水了。 我想起很早之前我问过阿尔弗雷德,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他的眼睛又是什么颜色的,后来我仔细想了想,绿色就是那些树,那些草,乃至大部份植物,而蓝色是天,它本身是不会发出躁动的,我想不会是海的,因为它会因风而动,可天是不会动的。 它就像一块固定的、硕大的光滑石头,倒扣在那里,俯视着,但那么坚定。 其实我想阿尔看到画之后会有什么感想,会不会和我看到视频后一样慌乱和吃惊,或者说,我想慌乱是不会的,但他一定会愣神很久。 Take care,you know that you want to falling down。 我还是选择了眼睛。 几天之后,展览就要开幕了,由于距离有些远,那天晚上我搬去了附近的酒店,伊莎和王耀也在那里,我更是吃惊的发现了菲利克斯,他就住在我的隔壁。我的房号是225,不知为何我拿着房卡在门口注视了很久,都没有移动脚步。 “怎么了?”菲利克斯咬着冰激淩从隔壁走过来,接着他也注意到了门牌号,于是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家也不是225啊。” “啊,对啊。”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我回头,我总觉得我应该是记得什么的,菲利克斯似乎知道我出过车祸所以脑袋不太好,只是靠着墙看我。 “你记忆力真衰退那么厉害啊?” “不——呃,我想起来了,”我指着门牌,“奥威尔,2加2等于几,记得这个吗?” 他用一种无所谓的眼神望着我,“记得啊,radiohead也唱过嘛——然后?” “阿尔也问过我。”我缓慢地说道,“他问我……我看来,2加2等于几,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菲利克斯没看我了,只是继续吃着他的草莓蛋筒,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忘记了。” You play with the wolves…… But you sleep with the bones of rabbit。 天气晴朗。 我偷偷瞥着玻璃外那些开始等候排队的人,他们比我预想的更多!天啊——上帝。我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面前的伊莎,她正在反复确认一切资讯都到位了,一切都是完美的,只差到时间了;而她背后按照顺序延展开的墙壁则如同一个诡异的迷宫。我有些慌乱地踩着脚,没有节奏的那种,一切声音和叮嘱好像都距离我好远。 事实上我真的紧张极了。那幅画就在不远处,只需要进门拐弯就能看见的地方,我想一切都是有序的,至少目前而言都是这样……王耀在这时候拍拍我的肩膀,安慰一般地说道,“别那么紧张,小心待会儿说话都打结。” “你这样一说我就更紧张了,”我开玩笑似的说道,“一切安好。” “说起来,真是好干净的白色,”王耀打量着我的衬衫,“以后可以多试试。” 我笑而不言。伊莎不停地看着手表,然后朝我走过来,低声对我说道,“放松点,亲爱的,你会没问题的。” 我该庆幸没有什么演讲或者别的安排,这需要的就是安静罢了,虽然伊莎说开场半小时后,我需要出场讲几句话,不过我昨晚上已经构思许久了,应该不成问题。只是希望我不会像王耀说的那样,讲话不利索就万幸了。 “如果遇到记者,”伊莎离开之前又认真地对我说道,“不用顾虑什么,直说就好。” 我点点头,祝福我吧,上帝。 十点,准时开幕,我一瞬间觉得这么多人真是难以应付,我看到他们手里都拿着digital,而我觉得无所遁形了。那么多人——目测有数百——走进来了,在这个有限制的空间里;那种强烈的洁癖感又拼命地追过来,让我浑身泛起一阵噁心的鸡皮疙瘩。我只是站在小角落里,不出五分钟我就忍受不住,直接走进了办公室,“我真有些……呆不下去。” “怎么了?”伊莎有些诧异地望着我,我只是干咳了一声,接着嫌恶一般地缩起肩膀,伊莎也就不做声了,只是又一次提醒我注意时间。 我下午就可以离开了吧。我靠在墙壁上发呆,果然事实远比理想来的直接,我的确还是无法接受这么多的人。他们虽然不是吵嚷的——但是他们零散地在这狭小的空间分散开……能理解这种感觉吗?就像无数根奇怪的火柴矗立在墙壁的每一处,哪里都有,我看着实在难受极了,他们无时不刻不在挑战我的眼球——抱歉这是我的错。 我难耐地开始走来走去,可能是伊莎觉得这样有些烦了,她索性丢下手边的活计走到我身边,单手勾住了我的肩。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纪梵希香水的味道,这令我仿佛觉得舒心了许多。于是我叹了口气,我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过来又跑远,仿佛还有很多交谈声,不过我自然是听不见的。 “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似乎被这个问题弄得发笑,“怎么办?就这样咯。” “随机主义者。”我也笑起来,“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对付他们。” “不是对付,”她纠正道,“是感染。” 我想阿尔一定会来的,说不定还带上了父亲。伊莎说要我在画前讲几句,只需要很短的几句,然后让记者采访就可以了。我今天要遇上多少个麻烦呢?我想我熬过这24小时后整个人都该虚脱了。我甚至忘记会有人带相机!虽然伊莎告诉我,她已经再三叮嘱那些采访者不要拍照,但我还是感到浑身不适。 “我会很糟……我是说……我真的真的很……”我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但是现在没人听。伊莎早就去忙碌了,王耀根本不知道在哪里;而我,时间到了,我必须站在这儿和大家聊上那么几句。 这场景真是尴尬极了。原本就有大部份人聚集在画前,而现在我走了过去,以一种参加葬礼的悲哀气质走了过去,这瞬间现场安静了,感谢我倒楣的视力,我没法看清人群中有些什么人。我总算听见伊莎的声音了,不过那消失的很快,我该怎么开始?“嗨,朋友们”——这样无礼并且可笑的方式吗? 我微微抬眼,猛地瞥见后方藏着几个摄像机,那黑洞洞的镜头对着我,令我一阵晕眩和强烈的噁心。好像压力混着空气搭在我的肩上,拼命朝下踩,然后我难以呼吸,我拿着麦克竟然没法呼吸!太滑稽了。我想我浪费了很多时间了,有细微的翻书声和说话声,可能这漫长的一分钟也会被记者写下来,然后登在报纸上…… 我不该出来的。我恐慌这一切,真的,我恐慌这些东西,眼神、呼吸、镜头、他们的声音、口水的吞咽,令我浑身如同碰了毛虫一般发痒。我极力避免眼神接触,但在这会儿垂头也太没有风度了,我真希望我戴着一副墨镜。 “咳……抱歉,我有些紧张。”我终究还是开口了,“很抱歉……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不过我想这没有关系……抱歉我说话不利索了。” 我听见有人在笑,三次sorry,的确是夸张了些。我更觉得难以忍受,恨不得把脑壳敲碎了,拔出我的语言神经让它好好说个够。我随即又听见了拍照声,上帝!我更加哑然了。 “我……很感谢大家来参观这个展览,”我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我并不是什么功成名就的艺术家,我也不是那么伟大的人物……总之,我真的很高兴大家来参观。” 我还需要说些什么吗?我大脑一片空白了。拍照声虽然轻微,但还是准确无误地传进了我的耳朵,好像把我的血管一根根铰断了似的。于是我原先想好的话全部溜走了,我站在那里至少又是一分钟,结果却是浪费时间。我以为我好了许多的……拜托。我悻悻地垂下手臂,伊莎急忙来打圆场,“很显然柯克兰先生有些紧张,他毕竟不擅长这样公共谈话,如果有私底下交流,我们非常欢迎。” 散了吧,快点他妈的散了!我站在原地没有动,人群终于逐渐地散开了。刹那间的,疲惫感、压力、恐慌、紧张全部如蛇一般缠了上来。我觉得我双脚有些发软,于是我撑着墙,但身子猛然一晃。有一双手立刻扶住了我的肩,我想也知道会是谁了,但我没有回头,只是闭上眼睛说道,“我以为我会做的……更好些。” “你只在熟人面前牙尖嘴利吗?”阿尔弗雷德似乎根本不介意我的情绪,只是笑起来,“这真是不像你。” “Fuck,我手心里都是汗!”我差点给他一个拳头,阿尔却适时地闪避了一些,我猛地瞥见他身后站着的父亲,便硬是收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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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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