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想站在这里。”我喃喃道,“我要回去。” “可是这里很棒。”他看着我,然后指了指那幅画,“我甚至没想到你会画这个……眼睛?” 我忽然有些赧然,“因为它比较特殊……我是说比较吸引人。” “很好看的蓝色。”他又说道,“我真的很吃惊!” “闭嘴!”我吼道,但我又看到父亲,于是我顿时觉得很无地自容;我直接扭头走开,逃得远远的,我真讨厌这里,黑白黑白黑白——他妈的全部滚蛋吧。 争吵、分歧、意见不合,各种偏见交织在人生的每一丝纤维中*,我想伍尔夫这句话是讲得不错的。不过我想在这之中还需要添上几句,诸如流言蜚语、厌恶、排挤和其他糟糕的辞汇。我心烦意乱地在路边走,街角有个广告工人正在刷浆糊,那是一幅巨大的宣传海报,女人半截裸露的大腿和披下的深色头发,看起来很美。我不禁苦笑起来,心底泛起一阵诡异。 有人。哪里都是人,阳光照射在每一个人身上,墙壁上的影子像海藻,我仿佛也闻到了一股盐分和水草的味儿,在海水浴后用过的、黏着沙粒的毛巾上常有的那种气味。那些人走动,各自注视着该注视的东西,各自叨念着该叨念的东西,一切看起来都很宁静,宁静的世界需要东西来打破,那或许是声音——呼喊——哭泣之类。我却觉得它们又离我太远了。事实上我一段时间内以为,它们真的是在我触手可得的地方。 我忽然想哭了。这感觉强烈地从心底涌上来,然后使我的神经放闸,我在奔跑一阵后逐渐缓下脚步,嘿,我在哪里……对我知道这里是Manor Street,但该死的我在哪里?
他在那里晒日光浴。他那双被称之为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也像猫眼一样,在阳光下反射出颤动的树枝和飘过的浮云,但是丝毫也没透露出内心的思想或者感情。他穿着得体的衬衫,扣子系得端正,那双皮靴看起来异常干净,尴尬、慌乱、专注。他没有在笑;他看起来好像要哭了,但他只是沉默地呼吸。 我浑身沐着阳光,没错,我浑身都很暖,可我的眼睛好疼,我用我的眼睛看到了我自己——一个狼狈却又专注的青年人,他看起来和整个空气快要融为一体了,湿润润的空气即便在阳光中也是悬浮的。他——我——要顺着海水飘走了。 上帝! 我真切地烦躁起来,我的手机在震动,我知道那一定是阿尔;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我暂时不想理会他。喔不,可能是伊莎,虽然我的行径不负责任并且自私了点,我知道她会处理好的。我踟蹰了几分钟判断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回家不是明智的选择,我犹豫着想,还是去找托里斯吧,呆在那里我或许会轻松点。 于是我打车去了酒吧,托里斯还没开始营业,听见我急匆匆敲门的时候,他有些吃惊,“今天不该是……开展的日子吗?” “啊。”我从喉间发出一个干涩的音,“按照正确计划的话……我的确应该在展馆。” “可你不在那里。”他似乎猜到了什么结局,有些无奈地将门推开,“好吧,破例营业,算你包场了。” 我坐在吧台边上一言不发,只是无意识地喝着他端上来的矿泉水。这里的椅子都还没放下,只有吧台这儿的灯是亮着的,看起来颇有分后印象派的意味。他深深叹了口气,将另一个空杯子转过来,接着朝里倒上水,夹起数片柠檬小心地放在上面,“不回去了?” “你这儿挺好啊。”我说道,“不回去了。” 他把新一杯柠檬水递过来,“海德微莉小姐一定急疯了。” “我为此感到抱歉。”虽然我觉得这口气听上去没有一点诚恳的意味,“她会处理好的。” “这样很不负责。”他有些像说教,不过我知道那意味非常淡,从没有人能教训我的,除了我自己,我自己是最好的老师。托里斯也明白这句话对我没什么轻重,也便没有继续。 我对菲利克斯说,如果我临时出了事就麻烦他打圆场了,我想他现在应该正被伊莎拉着走来走去解决麻烦。事实上这也能转移一定时间的注意力,也会让我自己好受一些吧。 我真自私。我抿了口水,“柠檬好酸。” “抱歉,我加多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我现在吃什么都是酸苦的。” 不知不觉已经入了夜。我考虑了一会儿,决心今晚在托里斯这里住,并且拜托菲利克斯帮我把行李从酒店带出来。我迟疑着是否要给阿尔短信,其实我以为他会给我发好多条,但出乎预料的是,他居然除了一个电话之外什么踪影都没。电话……那就电话吧。我走到酒吧外,外面吹起凉风,我敏锐注意到或许马上要下雨了。 “亚瑟?” 听见阿尔的声音又使我发楞了一会儿,他见我没动静,又问道,“你今晚还回来吗?” 他似乎预料到我不会回家了,我轻咳一声,“不了,明天再说吧。” “喔……你现在在哪儿?” “托里斯这里,”我说道,“……总之……就这样吧。” “UMH……你还好吗?” “嗯。” 又是寂静。我深呼吸的时候水汽钻进鼻腔了,所以我很不幸地剧烈咳嗽,他在那头哈哈笑起来,“嘿,你真的还好吗?” “少得意!”我抬高了音量,“你知道我没问题的。” “嗯,”他蓦地停止了笑声,那番严肃竟令我吃惊。 “所以好好玩呗,算起来你欠我五天的宵夜了喔,明天给我买回来!” “喔……”我脑袋里却钻出一个诚恳的想法,“我可以买点材料做欸。” “你觉得你有自信分得清番茄酱和黑胡椒酱吗?”他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这个奇思妙想,“挂啦!” 我合上手机,回身的时候我发现菲利克斯居然站在我背后一言不发。我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你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你开始打电话的时候。”他扬起一侧的眉毛,这使得他的表情异常诡谲。我伸手拿过行李,说道,“干嘛不出声?” “你和你弟聊得很开心啊。”他挤挤眼,“嘿,说真的,我觉得你弟弟挺可爱的,不过他比你还高诶,真的是你弟吗?” “别质疑这种问题。”我拉开门示意他走进去,他依旧喋喋不休,不肯放过这些机会,“我下午和他聊了不少喔!” “噢?”我笑笑,“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啊,你的作品啦,他做得视频啦,还有你的画什么的。”听到画的时候我心猛然一收紧,呼吸仿佛也停滞了几秒。只是菲利克斯依旧絮絮叨叨,“他讲话很有趣,说起你那幅画的时候,他还特地摘下眼镜给我看看他的眼睛呢。” 我觉得我的脑袋绝对炸开了,“你……任他这么做了?” “这有关系吗?”菲利克斯摇摇手臂,“不过那蓝色的确很漂亮。”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画还是说阿尔的眼睛;我的判断思维也故障了。于是在托里斯的好意下我又喝了一口冰镇的姜汁汽水,那味道冲击着鼻腔,一瞬间又和海盐味道结合在一起了。
第10章 我是那惨遭杀害的连雀的阴影,凶手是窗玻璃那片虚假的碧空; 我是那污迹一团的灰绒毛——而我,曾经活在那映出的苍穹,展翅翱翔。* 我合上书,倦意就像这过分暖的空气一样散开,眼眶里都好像充了眼泪,尽管这是生理现象,却依旧令我不适。沉默和潮水一样,它总是会来临的。 空气的阴郁中藏着青春肉感的色泽和汁液,从窗外看出去,英式俚语的活力和狂躁动感都聚在每一次的行驶或者鸣笛之中。这儿看不见泰晤士河,多少有些可惜。很久以前的泰晤士河是异常清澈的,有大量的沙丁鱼和一些我记不清的鱼类。而这名叫青春的东西就一直长年累月地藏在泥沙里,时常被翻上来一些,好像这样苍老的国家也变得年轻了。目测来看路上的行人不过三百,但是他们走得像三百个恶魔。 我忽然有种年迈的错觉,不过我的确还是青年人,虽然体格并不算强健至少也称得上无碍,但好像这几个月似乎是数年之长,好像我已经疲惫不堪即将躺进棺材,最好马上有人给我送上一培土,种上几朵雏菊,在墓碑上雕亚瑟·柯克兰,生于19xx年卒于20xx年,然后…… “嘿亚瑟!”门忽然被打开,阿尔弗雷德探进半个脑袋,丝毫不管我方才在做什么,“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吗?” “不那么想。”我婉转地拒绝,但阿尔已经走了进来,把门拉得更开,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出去,“伦敦难得有好天气!其实Hero我可真想picnic——” “Wait、wait,”我在楼梯上顿住脚步,“野餐?” “其实是去商场逛逛啦,闲在家里太无聊了,不是吗?”他朝我眨眨眼,“别把大好时光浪费在书啦笔上面,你忙完了展览,我也结束了考试,一切皆大欢喜——呀吼。” “那并不意味着可以放松,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 “不予接受。”他这般说道,然后拽我下楼的时候随手替我扣上帽子,“走咯。” 我在心中默念这一切都是由于他的无教养,对,作为大度宽容的绅士我会原谅他的。我终究被他强行带出了门,出门的时候我看到父亲的车并没有开出车库,但他并不在家,这令人感到诧异。我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走了出去。 这空气令我的心情的确好了些。阿尔弗雷德的神情愉悦,并且总是模模糊糊地哼着歌,我依稀判断是那首paddling out,他摇头晃脑的模样着实很有趣。不过我站在他身边总看起来很奇怪,不是吗?于是我将视线偏开,刻意忽略他显然过分兴奋的眼神。我感到有热气,不过那并不是夏季的气温,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街角我看见几张还未撤去的宣传海报,我的展览——我伸手锤锤头,拜托,我暂时还不想回忆起它。 自打那天我擅自逃开之后,几乎所有的重任都托付给了菲利克斯。伊莎在次日只告诉我一切都‘顺利’,但王耀没有对此多发表意见。我知道我给他们带来了麻烦,我知道这是一个错误,伊莎没有责怪我,只是又补充了一句,“菲利克斯和你都会成为报纸评论的对象的。” “我知道……嗯,他马上就会回波兰,可能这样也好一些,而且……他是我的朋友。”我勉强地说道,“真的很抱歉。” “第一天,我谅解你。”伊莎转转钢笔,“但是最后一天,你必须去,不许迟到。” 那几日我一直过得混混沌沌的,可能正是因为开幕那天闹出的尴尬事使展览的人气一路水涨船高。我尽量避免不去看报纸,并且强迫自己忘记些不愉快的东西,庆幸我的记忆力的确是在衰退,有些东西在大脑里待不了太久。但我终究是感到无措的,慌乱不安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遮蔽的玩意,我再也没去过展览,回家之后父亲也没对展览发表什么见解;同样阿尔也是。我不知道他们是彼此心照不宣还是其他,但感谢上帝,这不算太糟,至少我不用佯装情绪来应付他们。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 首页 上一页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