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再熟悉不过的日语文字此刻恍如被潮水打得厚重的羽镞,万箭攒心式穿透了太宰治的胸膛,他拼命想要逃脱这致命的羽翼,然而身体与感官已开始渐渐失去知觉,不知何处何方才能逃离。 夕晖在玻璃上映出了悲伤昏黄色泽的光,慢慢打在他身上,他的耳朵与眼眸全都灌进了朱红色的夕阳。夕阳仿佛拥有灼烧性能般烫着他的呼吸道,就连文字也能摧残他让他耳鸣眼花。 他确实是知道了织田作之助喜欢谁,但他仅仅只是受到了惊讶,仅凭这点信息不能影响他继续过新生活。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织田作之助没有拿那种一见钟情式的情感当儿戏。织田作之助用了多少勇气才从“芥川龙之介”开始下笔,又用了多少绵长至极的情意才续写到“我很喜欢你”,除了织田作之助本人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太宰治决定勇敢去面对这个沉重且荒诞的事实,并给出一个交代。 他不知道这些是谁寄过来的,但这些确实是他必须面对的事实。他曾用过各种方法追上芥川龙之介,甚至试过卑微如走狗,现在他好不容易打算放弃,就这样怀着遗憾过新生活,可是织田作之助的深情再次提醒了他——不能轻易就放芥川龙之介走。他失去了织田作之助与芥川龙之介。织田作之助比他想得更加爱芥川,甚至比他还要深情认真。织田作之助怀着对芥川的遗憾离开了人世,芥川却只是听说过织田作之助的名字。 为什么呢?为什么芥川可以不负责任就走人?夺走了他人的感情,间接害得别人被敌方组织盯上,付出了性命,然后自己一走了之?这些写给芥川的信就活该一个回复都得不到吗?这些心意居然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就算是为了织田作之助,也不能轻易让芥川逃走。 这些情书,究竟是装着织田作之助的爱情逃向哪个谁也未注意到的角落去了呢?纸与纸那毫米可计的间隙中裹挟着的思念,在哪片坟土泥淖里熠熠曳辉?太宰治不知道。不过至少太宰治明白,只要得到芥川,这一切就能结束了。只要重新让芥川回到他身边來,再也不离开,这些问题也会得到解答。没错,他会这么做。织田作之助是在黑如泥泞的时代中唯一给予过他光明的友人,芥川龙之介是放不下却也没办法的畸形的执着,所以他这么做是没有错的,一切都是为了友人,为了追求,为了执着,其次才是为了自己。 他没有错。 “我没有错!”樋口一叶重复道。 她被迫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双手被绑于背后。她抬头,咬着牙根打量着面前的陌生男子,果断地开口:“我没有做过亏心事,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我什么也不会说的。” “我还没有开口,不用紧张。”男子露出了友善的微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 “不用了。”樋口一叶冷笑道,“你就是那个一直缠着芥川前辈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眨了眨眼,歪头作思考状:“这种说法不太好,我和他是你情我愿的关系。” “在俄罗斯搞同性恋是会判死刑的。” “可以去北欧,我不介意。”他游刃有余地回复道,“冰岛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小姐你觉得呢?到时候我们会请你做伴娘的,你是龙重要的部下,我也会优待你。” “请不要用你那张嘴说出芥川前辈的名字。” 软言好语不能得到这个女人的信任,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早有预料的,只是他没想到低估了她对芥川龙之介的喜爱程度。仅仅是对芥川的一个称呼,就能让她敢对未知的强者说出这种话。想到这里,陀思微笑出声,在樋口一叶惊讶的目光中缓缓伸出了手:“有意向和龙一起加入我的团队吗?” “加入你的……” “我需要你们,需要你。” “需要我?” “是的。” 肯定了一声后,他再次重复了一回:“我需要你回来。港口黑手党需要你回来。” “可是……” “可是?我认识的芥川君从不会对上司下的命令报以犹豫。” 芥川龙之介想起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在挽留自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在讨好自己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 他自然会听从命令回去,无须质疑,只是在听到这个命令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马上推送出了离开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反应这种画面,这种画面不知为何有力地痛击着他的心。心。普通好友之间会有如此独特而敏感的心可言吗?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的感情真的早已经超出了友情,或者说早已经变为了爱情吗?他顿觉自己刚才说的话如刺在吼,灼得声带甚至呼吸道都发疼。 “我手上有个非同一般的任务打算交给你,希望你能接受我的这份重视。这是一件追捕任务,对象是悬赏金70亿的人虎,具体来说就是能化作虎兽状态的人类。你不用担心找不到悬赏对象,组织的其他成员已经确定了人虎是谁,待会儿就会把信息传送给你,只需要你去进行活捉便可。” “明白。” “好的,那我就挂掉电话了。” “请等一等。”芥川龙之介难得显露出了慌张,“在下不明白,这和您刚才说的背叛好友有什么联系吗?” “联系?” “是的,这是寄给我的,这和你有什么联系吗?”太宰治伸出了手,神态面无波澜,眼神深处却闪着危不可测的情绪。 江户川乱步把抢来的信握得更紧,慢慢与太宰治拉开距离:“这种东西不会给你带来好处的。” “这是我朋友的遗物,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如果不还给我,我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希望你能明白。” “你有种的话早就杀了我了。做不到吧?” “这些信意味着他的爱情,它们会指示我应该做什么,这是我最后能为朋友所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你是指找个合理的借口,重新去追求芥川,用这个理由去绑架他?” “怎么能说是绑架呢?”太宰治仿佛让步般,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却完全不能让江户川乱步信任他,“我和你不同,你被冷落后马上就放弃了,我可做不到这么看得开。乱步先生,仔细想想吧,我的朋友等待着我完成他的遗憾,只要我做到了,他的心愿就会被满足,他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吧,而且芥川之后也会慢慢爱上我的,我会成为他唯一的依靠,一切都会回到当初最美好的模样,三个人都能得到幸福,这简直是万千之喜,不对吗?” 江户川乱步瞬间睁开了双眼,碧绿色的眼睛装着前所未有的疑惑与畏惧审视着太宰治。在太宰治第一天加入武装侦探社时,他就提醒过福泽谕吉,千万不要让这个人再接触芥川龙之介,这个人内心深渊般的黑暗一面还没有完全褪去,只是暂时被隐藏起来了,而唯一能让这一面爆发出来的开关就是芥川龙之介。侦探社所有人都遵守着这个不成文的契约,不可能会有人主动去破坏,这个故意破坏平衡的人究竟是谁?肯定是社外的人了。 “有人在利用你,这些东西全都是挑起你情绪的手段。”江户川乱步把手中的信狠狠丢在地上,一脚踩上去,不满地撅起嘴,又上去把其他信张抢到手。太宰治杵在那儿没有动作。江户川乱步发泄般胡乱地撕着,然后干脆地挥臂撒开。纸屑正倾洒,如絮翻蝶舞,飞盖妨花,“你看,只要我随便撕两下,就变这样了,就是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啊。好好待在这里做个上班族不行吗?非得要再去干扰芥川,再去阻止他和别人恋爱,就像当初阻止他和我一样?” 落下的纸屑从头至脚淋了太宰治一身,可他依然站在那里毫不动弹,与江户川乱步各怀心思地四目相接。两人在此时都选择了保持沉默,以眼神作为对峙的方式进行无言的斗搏。碎纸片在太宰治的身旁荡出一圈圈飞灰,像苍白色的火焰,那些方才还完整的文字所表达的相思都化作了支离破碎,从头至尾,顷刻便悉数作灰烬。唯剩的那一点点痕迹在夕阳中呈现出惨淡的橘红,鳗鲡般飞旋弄舞,最后安静地坠下,无力地在地面上蠕动。当这片刻的蠕动也泯灭后,太宰治目光无神地捧起这堆废屑纸片,一言不发,身体无由地进行一道道的颤抖。时间钻心彻骨一分一秒地流动,时断时续的钟声散落在浮光掠影般的暖色调光晖中,一遍又一遍回唱着那份若有若无的哀伤切骨。 “只要我成功了,就不会有那些问题。”仿佛世界菀逝,只有他还在用接近于心跳频率的速度在诉说,“只要我成功了,我就是对的。到时候我再慢慢处理这个打算利用我的幕后者。” “你不会成功的,我已经看透了你不会成为他的选择这个事实。你不会成为他的选择。”江户川乱步睁着一双写满了惋惜的绿眸,垂首间眉目蹙成山丘,“他会爱上别的人。” “爱上……爱上别的人?” “你是说,芥川前辈他爱上了你?”樋口一叶不敢置信地仰视着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容俊逸,气态优雅,身姿修美,随心般懒洋洋地往皮椅上一坐,便能塑造出令人侧目的悦目观感。他用那双瞳仁细窄的紫色眼睛瞟了她一眼,于无形之中对她施压。 “小姐,你应该是识时务的吧?加入我们之后,你会成为受重用的主要成员,而不是偌大一个黑手党中不起眼的跑腿人物。多么年轻的姑娘,正是黄金年华,你可以得到的待遇其实远不止现在拥有的,你自己也这么觉得,不是吗?港口黑手党并没有重视你,也没有发挥你才能的打算,没有给过好处。你没有任何必要对这种组织忠心耿耿吧?”陀思妥耶夫斯基微微一笑,“如果连唯一贴身的部下也成为我的部下,那么龙就没有任何理由拒绝我了,所以也不用担心和尊敬的芥川前辈分开。非常完美的提议,不是吗?” “我拒……”回绝的话语尚未完全付诸于语言,樋口一叶就被旁边负责束缚她行动的随从狠狠朝肚子上踢了一脚。她被痛觉夺去了约莫半分钟的语言能力,喉咙中发出嘶哑的低吟。在痛楚缓缓退去之后,她艰难地仰起脖颈。 陀思妥耶夫斯基挂着一张胜券在握般的得意笑脸。 “芥川前辈是不会背叛港口黑手党的……就算杀了我,他也不会选择你。”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随从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点点头,用异能力将刚才的痛觉放大数倍,漫延至她全身,从头皮到脚趾未有一处免于其中。 “真是的,怎么能对这位年轻的姑娘这么过分?”陀思笑得双眼眯成了缝,“还不快松开?” 一把小刀割开了束缚樋口一叶双手的麻绳。本来刚才那一脚就几乎有着冲击到内脏的力道,骤然之间没有任何缓和地便扩大百余倍,漫步她全身,混乱又仿佛耳鸣的苦痛侵掠着她的大脑,其带来的痛楚堪称索命。她紧闭着眼睛,在双手得到自由的瞬间马上抱头,指尖几乎快扣进太阳穴。疼痛剧烈到似乎正要从头到尾改变她肉/体的结构。她实在坚持不住了,发出神经冻僵般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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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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