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要这么做吗，罗马？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但你会成为⼀个抵抗者。你会与你⾃⼰国家的政府为敌。”
“与⼀个⽆法保证国民⾃由的政府为敌，是的，我会这么做。”
“你也知道你会⾯临的危险是什么？”
“我清楚地知道我会⾯临什么。如果有什么值得我⾯临这样的危险，除此⽆外了。”
罗维诺在谈话没结束时就离开了，他需要空⽓。明亮的阳光透过环绕矮墙的⾼⼤树⽊，⼩花园内光影斑驳，滞闷炎热的空⽓是漫漫长夏的预⾔。罗维诺⼼不在焉地踢着脚，看向⾯前薰⾐草的⽬光渐渐失焦。那些话语还在他的脑内回响……“我清楚地知道我会⾯临什么。”千思万绪在他的头脑中旋转缠绕。他明⽩罗马爷爷和安东尼奥正在筹划着什么。但是他猜不透那具体是什么事，它们到底意味着什
么。罗马爷爷将会⾯临什么样的危险……他将要做什么……这些谈话中的战争、德国、⼊侵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股熟悉的兴奋感裹挟着暗涌的畏惧向他袭 来。
听到厨房后门打开的声⾳，罗维诺抬起头，惊讶地看见安东尼奥⾛进了花园。令
⼈恼怒地，罗维诺的⼼脏都要跳到了嗓⼦眼。他⼩⼼地缩到了墙边，但是安东尼奥没有注意到他。他快步⾛过耀眼的花圃，倚在了远处后门边的墙上，他的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他看起来有些焦躁，像是耗尽了能量。他从⼜袋⾥抽出⼀根 烟，点燃，深深吸进烟雾。罗维诺跳下矮墙，向安东尼奥的⽅向⾛了⼏步。安东尼奥猛地抬起头，然后露出了微笑。“罗维诺。”
罗维诺谨慎地盯着安东尼奥。他从来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式呆在他⾝边；这个问题本不应该这么令⼈困惑的。罗维诺抱着⼿臂。“我听见你和罗马爷爷的谈话了，你知道的。”
安东尼奥看起来挺好奇，但也很礼貌，“哦？”
“马上要打仗了，不是吗？”
安东尼奥的表情变得有点不太确定。他吸了⼀⼜烟，缓缓地吐出烟雾。“可能吧。”
罗维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好吧。我想那我将会参军的。”
安东尼奥轻笑着，⽤闪烁的眼睛望向罗维诺。“参军？”他⼩⼩地地歪了下头。“我才意识到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多⼤了，罗维诺？”
罗维诺想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着要不要说谎。但他意识到这也⽆济于事。“⼗五，”他不耐烦地说。
安东尼奥的眉⽑上挑，迅速看向别处。“⼗五岁，”他喃喃地重复。他摇摇头，长长地吸进⼀⼜烟，盯着天空看了⼀会⼉。“那你这阵⼦都⽆法参军。⽽且就算你⾜够年长了，你会知道你在为什么⽽抗争吗？”
罗维诺皱起眉。多么奇怪的问题……“为了意⼤利，还⽤说吗。”
“嗯。”安东尼奥很长时间没有回答。罗维诺在想这是不是因为语⾔差异。他拒绝承认这⼀点让他很着迷。他才不着迷呢，该死的。安东尼奥吐出长长⼀⼜烟雾。 “有的时候，参军不是为你的国家效⼒的最好⽅式。有的时候，做正确的事意味着你要去做那些其他⼈都认为是错误的事。”
罗维诺重重咽下⼀⼜⽓。安东尼奥之前也说过那样的话。你会与你⾃⼰国家的政府为敌。 “我不明⽩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的。”安东尼奥弹掉⾝上的灰，盯着地⾯。“战争不是件让⼈兴奋的事， 罗维诺。我真⼼希望你会在错误真正发⽣之前能够认识到它们。”
罗维诺眯起眼睛，观察着安东尼奥，仔细思考着他在过去的⼏周内听到的事情。关于西班⽛的内战、法西斯还有安东尼奥⼀直提到的那个地⽅，那个叫格尔尼卡的地⽅……“你在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安东尼奥又思考了⼀会。“我认为我在为正确的事情⽽抗争。”
“你认为？”
“我希望如此。不幸的是，我从来就不擅长辨别是⾮。我总是过于感性，⽽不能真正看出对错。但是这⼀次……是的，我认为这次我的确是对的。我必须是对的。”
罗维诺试图压下他胸中的情感，但⽆济于事。所以他只能烦躁地试着⽆视它。“我可不想知道你的⼈⽣故事，混蛋。”
安东尼奥看起来被微妙地逗乐了。“对，抱歉，罗维诺。”他深深地吸着⾹烟，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地⾯。死寂。罗维诺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离开。因为⼀些他不愿承认的理由，他并不想离开。他的不安地摆弄背在⾝后的⼿。安东尼奥没有再说话，罗维诺只能开腔打破沉默。
“我能抽⼀⽀烟吗？”
安东尼奥笑了。“不能。”
“去你的，混蛋！”
安东尼奥扔掉⼿中的烟，站起⾝踩灭了它。然后他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神和罗维诺的交汇，⽬光灼热。罗维诺快要脱⼜⽽出的恼怒之词在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上。夏⽇的滞闷似乎要将他囚禁。他⽆法移动，⽆法呼吸，⽆法将他的眼睛从这双与他对视的明亮的绿⾊眼睛上移开。安东尼奥向前⼀步，又停下，摇摇头，对着⾃
⼰轻笑着。“⼗五岁，”他喃喃地说，转⾝⾛出了后门。罗维诺⽬送他离开，他的
⼼跳在⽿边喧嚣，不清楚⾃⼰是不是该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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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过了⼏天，罗维诺站在厨房的门⼜，听到安东尼奥和罗马说他要离开⼏个
⽉。罗维诺为此不快⽽失望，又因为他⾃⼰作出这样的反应⽽惊讶和⽣⽓。这太傻了。他不应该在乎的，他不在乎，他有什么好在乎的……
“事情发展的太快了，罗马。⽐预想的还要快。我当然会定期回来，但是这⾥都掌握在你⼿上。你会成为这⾥的领导。我只为你提供情报。”
罗马沙哑地笑着。“有时候你听起来⽐你实际上年长很多。你可别忘了你是在和曾经达到上尉军衔的最年轻的意⼤利军官说话。我对如何领导队伍了如指掌。”
安东尼奥的语⽓又⼀次变得欢快⽽轻松。“像所有世界⼤战中的学⽣⼀样，我相当了解你的军事成就。⽡尔加斯长官，伊松佐河战役的英雄。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这么想要和你合作？”
“好的好的，别奉承我了，孩⼦。”但是罗维诺听出了罗马语⽓中的⾼兴。爷爷总是喜欢别⼈谈论他出名的军中成就。“你做好你的⼯作，我做好我的。”
接下来的谈话声⾳太轻，很难听清了。当房间最后安静下来，罗维诺紧紧的把⽿朵贴在门上。他们⾛了吗？他们的会话结束了？他试着捕捉脚步声，但什么声⾳都没有，直到门突然向内打开。罗维诺惊讶地⼤叫⼀声，向前倒下，正巧落在安东尼奥稳稳的臂膀⾥。
“你好，罗维诺！”
“但……什么……放开我，混蛋！”罗维诺的脸烧了起来，他拼命地想要让⾃⼰站直，他推开安东尼奥，后退着，直到他的背撞在墙上。
“为什么我总看到你在⾛廊⾥偷听？”安东尼奥被逗乐般地笑着。
“这是我家，”罗维诺恼怒地说。“⽽且我没在听，我只是……”罗维诺没想好该说什么。“我只是……哦，经过。”
安东尼奥禁不住笑地点头，“那好吧。”他正要⾛开，但当他这么做时，罗维诺感觉到他的⼿迅速伸出抓住了安东尼奥的⾐服。他确信⾃⼰并没有这么做的打算。安东尼奥看向他的⼿，和罗维诺⾃⼰⼀样惊讶。罗维诺的眼神紧张地游移。
“你要离开了。”
安东尼奥又禁不住笑了。“你说你刚刚没在听？”
罗维诺瞪着他。“这是我能获取信息的唯⼀⽅法。从来都没⼈告诉过我任何事。”
“是的，罗维诺，我要离开⼀阵⼦。不过请别担⼼。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会经常回来的。”
“我没在担⼼！”罗维诺愤怒地吐出⼏个字。
“当然没。”安东尼奥离得太近了。罗维诺试图⽆视他胸中怦怦的⼼跳，试图⽆视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安东尼奥并没有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哦天他的味道太好闻了，不！
”好吧，”安东尼奥继续说，“我猜下次见⾯……”
“别在我⾝上浪费你的道别了，混蛋，你不如去找我可．爱．的弟弟跟他．说再见吧。”
罗维诺⽴刻后悔他说了这样的话。糟了，该死，他⼲嘛这么说？他可没想说这么酸溜溜的话，当然了……
安东尼奥只是发出⼀声轻笑。“哦，罗维诺。”安东尼奥向前⼀步，罗维诺将⾃⼰死死贴向墙壁。然后安东尼奥抬起他的⼿，缓缓地，轻柔地落在了罗维诺的⼀ 边。罗维诺的眼睛睁⼤了。他的⼼跳加速，⼿掌开始出汗，他的脖颈后开始燃 烧，这股热流迅速蔓延了他的整个⾝体。然后他感受到安东尼奥的⽓息灼热了他的⽿朵。“费⾥西安诺很可爱，罗维。可你很美。”
罗维诺震惊了。美。安东尼奥说他很美。不是可爱，不是令⼈怜爱，不是甜美； 是超出这⼀切的形容。安东尼奥对他这么说的，只对他⼀个⼈；是向他的⽿边轻语⽽没有任何⼀个⼈能听见，是仅仅说给罗维诺⼀个⼈听的。这超出极限了。罗维诺⽆法想到任何⼀种⽅式能应对这击中他的灼热、困惑，从未体验过的感受。他挺直肩膀，攥紧拳头，拳头正正地落在了安东尼奥的下巴上。“你怎么能说⼀个男孩美，你这变态！”
罗维诺转⾝闯出了房间，假装他没有听见⾝后安东尼奥的⼤笑。
第2章
1939 年，秋意⼤利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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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远了，费⾥西安诺！”罗马爷爷2喊道。这是⼀个晴朗的秋⽇清晨，村⼦涌动着熙熙攘攘的⽣机，罗维诺和罗马爷爷悠闲地⾛在鹅卵⽯街道上。在过去的⼏个⽉⾥，罗维诺曾经⼀成不变的乡村⽣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市场上的农产品供应已经开始短缺。⼈们在街⾓窃窃私语，⼩镇中流窜着见不得光的嘀咕、流⾔和只⾔⽚语。罗马爷爷不再去农⽥了，整天呆在待在⽼地⽅ Cantina Verde3和⼈们说着什么。但是在今天，阳光明媚，街道上摩肩擦踵，⼏乎又像是曾经村⼦⾥平常⽆奇的⼀天。这个转变令⼈欣喜。⼈们停下脚步，向罗马说早上好，或开⼼地向费⾥西安诺打招呼，虽然对于罗维诺来说，他已经不再为没有⼈为他停留⽽惊讶。三个⼈都向⼩酒馆⾛去，费⾥西安诺照旧不知来由地兴奋着，在前⾯跑跑跳跳。
“我真受不了你们俩⾛得这么慢！”费⾥西安诺扭头喊，“快⼀点，我们要去喷泉那⼉的，罗维诺和我每次进城都要在喷泉那⼉玩，我都还带了块硬币呢⽽且我已经知道我要许什么愿望了⽽且噢，你好安东尼奥！”
2 翻译君：补充⼀点，在作者《Auf Wiedersehen, Sweetheart》中提到，“Grandpa Roma”实际是罗维诺和费⾥西安诺两⼈母亲的⽗亲，即他们的“外公”，但我在这篇⽂⾥都按照惯常的叫法翻译成了“罗马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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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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