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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面色苍白——他久病素来如此,曹操看不出什么。 即使他依稀记得这人少年时情绪想法都会写在脸上,不算特别藏得住事。 “仆诚惶诚恐,得曹公抬举,唯恐资历威信不足……” 曹操挑起眉梢,神色不显,却出乎意料的又闻那青年人转而换了话锋。 “若能为曹公分忧,仆自请试太尉一职。” 荀晏说道。 曹操沉默了半晌,倏而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那青年有些咯手的肩,举着酒杯摇摇晃晃的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仍然 正襟危坐的人。 “清恒为我肱骨,”他叹息道,“太尉你自然担得起,不必妄自菲薄,只此事且待我从长计议。” 荀晏如常笑了笑,起身行礼谢过,又被曹操扶住。 曹操想起了什么,他看着荀晏身前未动的酒盏,笑道:“清恒不饮酒,实乃憾事,大丈夫怎能不会喝酒?” 曹操好酒,却极少劝酒,荀晏推脱不得,干脆举起酒樽浅饮两盏,这才告退。 直到坐进了车中,方才感到精神略微松懈了下来,背后一片湿冷,竟是冷汗湿透了里衣,所幸他冬天向来穿得多。 刚刚喝的那杯酒似乎也泛上了劲来,头一跳一跳的疼,胃里也微微灼痛了起来,有些反胃。 曹操提及太尉时,他本是想要推辞的,可话到嘴边他犹豫了。 曹操想要荀氏留在他这辆马车上,他先前数次请荀彧为三公,这回又与他玩笑般的提及太尉,他是真的想要荀氏有一人为三公。 那么然后呢? 荀晏深呼吸,企图平复有些杂乱无章的心跳。 老曹要当丞相了。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反应过来了这一点。 统一北方,据天下七分,曹操要开始集权了。 这本是必然,但多年来他只待在司空位上,叫大家都有些遗忘了他能够再进一步的事实。 昔年董卓自封相国,人人愤懑,而今曹操若称丞相,谁敢说不是? 他自知自己比起兄长,还是阿兄在曹操心中地位更高一些,虽然不知为何曹操会先来询问了自己,但他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抢先一步。 这是曹操夺权的开端,他不知道阿兄能不能接受这个大跨步,即使他亲自端掉了杨氏。 荀氏必须有个人当太尉,当众表态支持曹操的晋位。 若阿兄拒绝了,不同于九州之议还能按下,他,或者说荀氏会彻底被曹操视为政敌的。 荀晏下车时有些腿软,趔趄了一下才站稳,荀缉不大放心,但他身上尚有要事,被荀晏打发走了。 他走了两步,却是看到了廊下站着一位女郎。 那妇人一袭青色的直裾深衣,外罩纯白的皮毛披肩,那文静秀丽的女郎正左顾右 盼着。 荀晏有些讶异,他脚步一顿,有些踟蹰的捏了捏眉心。 他怀疑自己眼花。 对面那女郎已经看到了他,她提起裙摆就跑了过来,先前的文静秀美荡然无存,面上还带着惊喜。 “小舅舅啊——” 她喊道。 离得近了荀晏才看到她梳着妇人的发髻,所幸荀安还不至于疯到扑到他怀里,往日的小姑娘如今除却换了发型外几乎没什么改变,不过是肤色黑了些,容色精神都极好。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暂时将难伺候的老曹抛在脑后。 “成何体统,”他笑着责备道,“怎么回来了?” 荀安出嫁时他尚且在雒阳,只不过送了礼过去,又添了嫁妆,但总归是自己看大的小孩,还是舍不得。 “文远屯兵在临颖,我就先回来了,”荀安笑靥如花,“他还能拦着我不成?” 阴氏覆灭在了连年的大乱中,没有任何声响,但谁又敢看轻她这个自幼在荀家长大的女人,她的外祖亲自为她改姓,她的舅舅皆是重权在握。 荀安熟门熟路,也不把自己当外人,领着荀晏进了屋。 她还记得自家小舅舅最是怕冷,早早点了暖炉把屋子暖了起来。 “功比卫霍。” 荀晏揣着手说道,说的却是张辽。 白狼山一战彻底将乌桓打残了,这是汉人征服胡虏,对照昔日的卫霍二人也不为过。 荀安眼中带笑,嘴上却抱怨了起来。 “小舅舅只顾着文远,怎不问问他对我好不好?” “你若受了欺负,一见面就得说了,”荀晏叹息道,“何况连曹公都有所耳闻你那女兵营。” 妇人相比于男子确实先天弱势,荀安是不愿久居后宅的性格,她的女兵营最早是在荀晏手下时有过雏形,后来则是在张辽军中再一次做了起来。 织布、运粮、算账……妇人能做的绝对不算少,配上弩箭特训几月,更算不得没有反手之力。 多年不见,刚见面时还有些生疏,两句话下来又寻得了熟悉,荀安将发髻上叮铃当啷的钗簪取下,零零散散竟是摆的到处都是。 “他知道我要回来,恨不得亲手给 我打扮打扮。” 提起此事,荀安只得叹气。 啥玩意都往她头上戳,主打一个让她像个暴发户一样回家,她没办法理解张辽的心态。 荀晏觉得问题不大,可能就是重了些,但他理智的没有说。 他多半是在聆听荀安絮絮叨叨这些年的事,也不欲与她提及荀氏的事,反而感觉少有的轻松,闲适中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都没有察觉。 “前日里先回的高阳里,碰着位姨母说叨我性子太野了,又念叨我怎么还未有孕,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荀安小声抱怨着,说着说着才发现眼前的青年没了动静。 “小舅舅?” 她挥了挥手。 那青年容貌变化不大,斜倚在一旁闭着眼睛,显得十分乖巧无害,只唇色极淡,额角微微泛湿。 荀安叫了两三遍无人应声,她碰了碰荀晏的手,竟是一片冰凉,当即脸色微变,令身旁侍女去寻医工来。 不过一刻,张机自个匆匆赶来,探了两下就取了金针出来,掀开衣服看着一片青紫的针孔愣了一下,只得重新取了砭石。 “怎会忽然昏厥?” 荀安在一旁有些紧张,她不便看,但又不放心离去。 “虚症而已,受不了累,”张机神色自若,“醒了喂点糖水。” 荀安听罢愈发眉头紧皱,还未说话便听得一阵呛咳声。 荀晏虚喘着转醒,神色还有些迷茫,晕头转向间被人揪着喂了两口糖水。 他舔了舔唇,挺甜的。 荀安怕吵着他歇息,慰问了几句就先行离去。 荀晏被张机念叨了许久,干脆两眼一闭,囫囵一觉睡到了晚上。 醒来时神思倦怠,屋内烛火摇曳,正闻有人轻轻的关上了门。 “阿兄?” 他含糊的喊了一声。 “嗯,”荀彧应声,“吵着你了?” “没有,”荀晏摸索着起身,“本就该醒了。” “仲景说你今日喝了点酒。” 荀晏眨了眨眼睛,这会才算是清醒了过来。 “啊,”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如实说,“最近自觉身体大好,贪杯小酌了几 杯。” 荀彧一顿,也不知是信了没信,最终也只是说道:“你脾胃太虚,切忌贪杯。” 荀晏顺从的应是,借着昏黄的烛火,他看了看兄长的神色。 “今日你去见曹公了?” 荀彧冷不丁问道。 荀晏道:“是为先前之事请罪。” 荀彧沉默了许久,方才说道:“曹公有意更改官制。” “我知道。” “我不反对,”荀彧眼神清冽,“但我不能放下尚书台事。” 苟延残喘的汉帝国不仅是曹操打下的,亦是荀彧在台阁熬了无数日夜维系的,他不可能放下台阁之事去做有名无实的三公。 这是荀文若的执念。 荀晏垂眸,他起身去点烛台。 昔年霍光权倾朝野,如今曹操之行犹可比作霍光之辈,只要不毁白马之盟,曹操的一切皆可解释为权臣。 权臣在汉朝并非贬义词。 兄长上前为他理了理衣领,鼻尖皆是阿兄身上浅淡而悠长的香,如雨后青竹,又如芳草兰花。 “有一言赠予阿弟。” “兄长且说。” “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 春,正月,曹操废除司徒、司空,复丞相、御史大夫制,自为汉丞相,以曹昂为副相。 以郗虑为御史大夫,以荀晏为太尉。 二月,召荀攸入朝,迁为中军师,议军国大事。
第206章 开春后曹操对荆州动了一次兵。 两边在宛城边境进行了一次交锋,曹操并没有占得什么优势。 荆州遍地都是欲投曹的世家二五仔,但却又不算一块好啃的骨头,因为刘表还在。 虽然天下英雄谈及刘景升总要嗤笑他的无为,但也不得不承认荆州在他的治理下富裕远超曹操手下大片的,新打下的土地。 带甲十万,据地数千里,若是强攻荆州,那必是一番硬仗。 秉持着远交近攻的原则,刘表早年一直与袁绍交好,常抗孙氏,如今碰上个曹操吃下了北方与益州,势力范围一下子大得离谱,他不知何时竟与孙权搭上了线,荆江隐隐有合力抗曹之意。 荀晏觉得这会攻荆州不算什么好选择,刘表最大的弱点是他老了。 活得久才是称霸秘诀。 若是袁绍没早死,哪轮得到老曹统一北方。 唯一的例外也就江东孙氏父子,父死子继,兄死弟承,老天爷赏饭吃,父子三人全是枭雄之姿。 老曹利索的退兵了,但以荀晏对他的了解,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曹操不愿等了。 刘表不年轻了,曹操也不年轻了,他想要在有生之年完成统一天下的夙愿。 抛却诡谲的政治因素与观念冲突,荀晏一向认可曹操的征伐战略,这位丞相或许有种种不是,但他的战略思想绝对远超各路诸侯。 二袁一手好牌打的稀烂,刘表过于守土,刘备天天踩坑,没有等到军师给他规划战略方向就被他坑到角落去了。 他在攻荆江上少有的与曹操有些分歧。 他再怎么也记得曹操赤壁惨败,他们常年征战北方,根本不熟悉南方作战。 他昔年在徐州时曾去广陵拜会陈登,那些从北方来的兵士十个有五个会晕船,剩下五个水土不服上吐下泻。 他不敢小看疫病。 初春的天气,阴冷中终于添了一丝暖意,今日太阳好,晒着太阳也不觉得多冷。 荀晏有些惆怅的发现自己钓个鱼脑子里都是那个男人。 他扔下鱼竿,顺手捞起一旁的鱼叉,快狠准的扎进了溪水里,哗啦一声溅起了一片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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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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