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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覆捏着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指尖几乎要捏碎竹简。 殿内死寂,连烛花爆开的轻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他抬眼时,目光像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阶下的陈伶。 “倒是让你说中了。”赢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的内侍齐齐打了个寒颤。 前几日因兵败被拖下去杖毙的信使血迹犹未干透,此刻捷报传来,倒显得他那日的暴怒成了笑话。 陈伶垂着眼,月白锦袍衬得他肤色愈发清透,眼尾那颗痣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臣不过是依着军情推断,侥幸猜中罢了。真正决胜的,是陛下调度有方,将士用命。” “哦?”赢覆突然笑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陈伶你这是在教朕如何自欺欺人?”他猛地将奏报掷过去,竹简擦着陈伶的耳尖砸在地上,散开的竹片划破了他颈侧的肌肤,渗出血珠来。 内侍们吓得大气不敢出,陈伶却像毫无所觉,只缓缓俯身,一片一片拾起竹片,动作从容得仿佛在捡拾散落的花瓣。 直到他将重新捆好的奏报捧在手里,才抬眸看向赢覆,颈侧的血珠顺着线条优美的脖颈滑落,没入月白锦袍的领口,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陛下若觉得是自欺,那便是。”陈伶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臣说过,只求陛下舒心。” 赢覆的目光胶着在他颈侧的血迹上,喉间发紧。 他突然起身,几步走到陈伶面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他的骨头。“舒心?”他低笑,笑声里却带着狠戾,“陈伶,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 陈伶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传来刺骨的疼,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眼尾的痣随着动作颤了颤。 “陛下要动臣,何须等到今日?”他直视着赢覆的眼睛,眸光清亮,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坦诚,“只是陛下若动了臣,往后谁还能像臣这般,明知陛下雷霆之怒,却偏要凑上前去呢?” 赢覆的手指猛地收紧,又在下一瞬松开,仿佛被什么烫到一般。 他盯着陈伶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是愤怒,是不甘,还是……怕他真的不再凑上前?他猛地转身,背对着陈伶,声音冷硬如铁:“传旨,重赏前线将士。”顿了顿,又补充道,“陈相劳苦,赏……白玉膏一盒。” 陈伶躬身行礼,月白锦袍的领口沾着那点刺目的红,像一朵开得正烈的花。“臣,谢陛下恩典。” 他退到殿门时,身后传来赢覆压抑的声音:“明日……还穿这件。” 陈伶脚步微顿,没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臣,遵旨。” 殿门合上的瞬间,赢覆一拳砸在案几上,紫檀木的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缝。 他盯着那扇门,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恨陈伶的从容,恨他的揣摩,更恨自己明明可以将他碾成粉末,却偏偏舍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而殿外,陈伶抬手轻轻碰了碰颈侧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温热的血。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暴君的心思,果然越来越有趣了。 他既想折断这根看似柔弱的竹,又怕竹断之后,再无东西能勾着他的心思了。 半月后,中秋宫宴。 丝竹声里,赢覆斜倚在龙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白玉酒杯。 殿中歌舞升平,百官觥筹交错,却没人敢真正放开声息——谁都记得去年中秋,只因一位舞姬旋错了步子,便被他当场下令拖出去杖毙,鲜血染红了殿前的白玉阶。 陈伶坐在百官之首,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只是今日袍角绣了几簇暗金桂花,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浅酌慢饮,偶尔抬眼看向龙榻,目光坦然得像在看一幅寻常的画。 “陈相似乎没什么兴致。”赢覆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中的微妙平衡。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连丝竹声都弱了下去。 陈伶放下酒杯,起身躬身:“臣不敢。能伴陛下左右,共庆佳节,是臣之幸。” “哦?”赢覆笑了笑,那笑意却带着寒意,“可朕瞧着,陈相的目光,倒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这话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目无君上。 几位老臣脸色煞白,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伶缓缓抬头,眼尾的痣在灯火下晕开一层柔光。“陛下说笑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臣只是在想,这般良辰美景,若少了陛下亲手酿的‘醉流霞’,未免可惜。” 赢覆眸色微动。那“醉流霞”是他年少时在潜邸自酿的酒,辛辣烈口,除了他自己,便只有陈伶尝过。登基后他再未酿过,满朝文武,知晓这酒名的寥寥无几。 他把玩着酒杯的手指停了停,突然扬声道:“取朕的‘醉流霞’来。” 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去了,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赢覆的目光落在陈伶身上,像在审视一件随时可能碎裂的珍宝,带着探究,也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酒很快取来了,陶瓮粗朴,与殿中的金玉器皿格格不入。 赢覆亲自斟了两杯,推给陈伶一杯:“尝尝,还是当年的味道么?” 陈伶端起酒杯,指尖触到陶杯的凉意,抬眸时正撞上赢覆的视线。 他仰头饮尽,烈酒入喉,竟面不改色,只垂眸道:“烈了些,却更对陛下如今的性子。” 赢覆低笑出声,那笑声里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却又在下一瞬冷了下来。“陈相倒是懂酒。”他突然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陈相懂不懂,什么叫君臣本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手中的陶杯掷在地上,碎片溅到陈伶的袍角。“前日户部尚书递上的奏折,说陈相暗中调换了赈灾粮款,可有此事?” 陈伶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讶异。 他俯身拾起一片陶片,指尖被割破,血珠滴在月白锦袍上,像落了点碎星。“陛下明鉴,臣从未……” “明鉴?”赢覆猛地起身,龙袍扫过案几,佳肴滚落一地,“朕看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他几步走到陈伶面前,一把攥住他流血的手指,将那点血珠凑到唇边,舌尖轻轻一舔。 殿中众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忘了。 陈伶浑身一僵,抬眸时眼底终于有了波澜,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石子。“陛下……” 赢覆却像没听见,只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伶,你的血,倒是比这酒更烈。”他突然用力,将陈伶拽得踉跄着靠向自己,“只是这烈血里,藏的是忠,还是奸?” 陈伶的手指被他攥得生疼,颈侧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着赢覆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覆着戾气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偏执。 “臣的忠奸,”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来只在陛下心中。” 赢覆的动作猛地顿住,像被这句话烫到一般松开了手。 他后退半步,背对着陈伶,声音冷硬如冰:“此事朕会彻查。若查实,朕定不饶你。” 陈伶躬身行礼,指尖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红。“臣,静候陛下圣断。” 他退到殿门时,身后传来赢覆压抑到极致的声音:“今夜……留下。” 陈伶的脚步顿了很久,久到殿中众人都以为他会抗旨,才听见他极轻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殿门合上的瞬间,赢覆猛地一拳砸在廊柱上,指骨渗出血来。 他盯着那扇门,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恨陈伶的滴水不漏,恨他总能轻易拨动自己的心弦,更恨自己明明可以将他打入天牢,却偏偏舍不得让他离开自己半步。 而殿外,陈伶抬手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又轻轻碰了碰颈侧的旧伤。 他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暴君的心思,越来越难懂了。 他好像真的想折断这根竹,却又在竹将断未断时,偏要亲手为它包扎。 宫宴散后,咸阳宫的夜更沉了。 陈伶立在廊下,月白锦袍上的桂花暗纹被夜露打湿,贴在身上微凉。 内侍们早已识趣地退远,只留他一人候着,像一尊玉雕,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赢覆的身影映在门槛上,龙袍曳地,带着一身酒气与戾气。“进来。”他的声音比夜色更冷,却没回头看陈伶。 陈伶抬脚跟上,殿内烛火依旧灼人,却照不暖空气中的寒意。 赢覆背对着他,望着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画中蜿蜒的江河。 “赈灾粮款的事,”赢覆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是户部尚书污蔑你。” 陈伶微怔,随即躬身:“臣谢陛下明察。” “明察?”赢覆猛地转身,眼底的猩红未褪,“朕若不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认了?”他几步逼近,龙袍扫过陈伶的袍角,带起一阵风,“还是说,你笃定朕舍不得动你?” 陈伶抬眸,眼尾的痣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臣从未笃定什么。”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臣只是信陛下,终会看清真相。” “看清?”赢覆低笑,笑声里满是自嘲,“朕看你是算准了朕的心思!”他突然伸手,攥住陈伶的衣襟,将人狠狠掼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陈伶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呼。赢覆的手死死抵着他的肩,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嵌进墙里。 “伶,你是不是觉得,朕对你越来越心软了?”赢覆的脸离他极近,呼吸喷洒在他颈侧,带着“醉流霞”的烈意,“是不是觉得,朕对你的纵容,已经成了你的筹码?” 陈伶的肩骨被压得生疼,却直视着赢覆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此刻竟也翻涌着细碎的浪。 “陛下若觉得是,那便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没求饶,“只是陛下的纵容,臣……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赢覆的手指猛地收紧,攥得陈伶的衣襟皱成一团,“你记在心里的,是朕的纵容,还是朕的权势?” 他的目光扫过陈伶颈侧那道浅淡的疤痕,又落在他指尖未愈的伤口上,眼底的戾气突然就泄了些,“那日宫宴,朕舔你手指的血时,你在想什么?” 陈伶浑身一僵,脸颊竟泛起一丝薄红,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红梅。“臣……”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赢覆看着他难得失措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突然就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猫爪挠心,又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裹住,闷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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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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