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了。”陈伶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我自己来就行。” 李青山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布料的温软。 他转身往排练厅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游园》的水袖,你上周翻错了三次。” 陈伶正在解头绳的手顿住了。 “红王没说。”他低声道。 “红王老了,眼神不济。”李青山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看见了。” 梆子敲第四响时,陈伶走进排练厅。 李青山已经站在最前排,背对着他整理乐谱。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在他肩上铺了层银霜,中山装的褶皱里像是藏着星子。 陈伶找了个角落站定,刚抬手要舒展水袖,就听见李青山忽然开口:“杜丽娘的水袖要柔,但不能软。”他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陈伶身上,“是藏着劲的,像初春的柳条,看着软,折的时候能崩断手指。” 排练厅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偷偷交换眼神。 谁都知道李纪律是出了名的铁面,连老生班的大师兄都被他罚过站,可他对着陈伶说话时,语气里那点算不上温和的指点,总像是裹着点别的什么。 陈伶没说话,只是提起水袖,手腕一翻,藕荷色的袖子在空中划出个圆润的弧,像朵骤然绽开的花。 李青山的目光跟着水袖动,直到袖子落下,才缓缓颔首:“再试一次。” 那晚的晚功练到子时才散。 陈伶收拾戏服时,发现李青山的乐谱落在了椅子上。 他捡起来想追出去,却在门口看见李青山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捏着支毛笔,正在地上写什么。 陈伶走近了才看清,是“惊梦”两个字,笔锋凌厉,却在收笔处带了个极柔的弯钩,像极了旦角的水袖收尾。 “你的字比你的水袖好。”陈伶把乐谱递过去,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李青山抬头,眼里映着月光:“你的水袖,比你的记性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再熬夜了。” 陈伶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把毛笔塞进笔袋。 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飘在李青山的肩头,他伸手拂开时,袖口的纪律袖章闪了闪,像颗沉默的星。 回去的路上,陈伶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那里的热度好像还没退,和方才李青山指尖的温度,烫在了一起。
第二章 胭脂误 审戏那天,后台乱成一锅粥。 陈伶坐在镜前勾脸,笔尖蘸着胭脂,正往颧骨上晕染。 小师妹慌慌张张跑进来:“伶哥,李纪律跟人吵起来了!” 陈伶的笔顿了顿,胭脂在脸上洇出个小红点。 “跟谁?” “老生班的陈嘲,说你抢了他的排期……” 陈伶没听完就站起身,水袖扫过镜台,带倒了一盒蜜粉。 他往后台外走,刚拐过拐角,就看见李青山站在走廊中央,陈嘲被两个男生拉着,脸红脖子粗地嚷:“凭什么他陈伶能占着主排练厅?他不就仗着是班长——”“班规第三十七条。”李青山的声音冷得像冰,“主排练厅优先分配给重点剧目,《游园惊梦》是下个月的汇报戏,你有意见?” “我——”“或者你觉得,”李青山往前逼近一步,眼神锐利,“你的《挑滑车》比《游园》更重要?” 陈嘲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嘟囔着闭了嘴。 李青山转身时,正好撞见站在拐角的陈伶。 他脸上的胭脂只勾了一半,半边脸是素白的,半边泛着桃花色,像幅没完成的工笔画。 李青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喉结动了动:“还不去上妆?” 陈伶没动:“谢了。” “我是纪律委员。”李青山移开视线,看向别处,“维持秩序是应该的。”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陈伶忽然想起上周晚功,李青山在他水袖上别了枚小小的玉扣,说是防止袖子滑手。 那枚扣子现在还别在戏服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温温的。 “你的《贵妃醉酒》也该审了吧?”陈伶忽然问。 李青山愣了一下,才点头:“下周三。” “到时候我去看。”陈伶笑了笑,半边脸红艳艳的,衬得眼神格外亮,“听说你为了杨贵妃的云肩,自己绣了三个月?” 李青山的耳尖似乎红了,他抬手摸了摸领口:“班主说,手绣的云肩才有活气。” 陈伶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后台。 镜中的人影重新拿起笔,这次手很稳,胭脂在脸上晕开,像晚霞漫过天际。 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的唇线勾得比平时更柔,像极了李青山写的那个“梦”字的收笔。 审戏时,陈伶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水袖一翻,正好对上台下第一排的李青山。 他穿着军装,坐得笔直,手里捏着个小本子,却没低头记录。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伶的声音微微发颤。 不是忘词,是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像戏台上没接稳的花枪,惊得人指尖发麻。 他看见李青山的喉结动了动,本子上的笔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个小小的墨点。 下台时,红王拍着他的肩夸:“有进步,那股子痴劲儿出来了。”陈伶笑着应了,眼角的余光却看见李青山站在侧幕,手里还捏着那个本子。 等他卸了妆出来,李青山还在。 月光透过侧幕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本子上。 陈伶走过去,看见那页纸上画着个水袖的剪影,旁边写着行小字:“三月初三,水袖弧度偏左半寸。” “看得挺细。”陈伶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李青山合上本子:“纪律委员的职责。”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盒子里是支胭脂,比陈伶常用的颜色深些,像熟透的樱桃。 “上次看你胭脂快用完了。”李青山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这个……上色更匀。” 陈伶捏着那支胭脂,指尖传来瓷盒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李青山演《霸王别姬》的虞姬,自刎那场戏,剑穗上的红绸缠错了方向,还是陈伶在后台悄悄替他解开的。 当时李青山的手很凉,像现在这盒胭脂。 “谢了。”陈伶把盒子揣进兜里,“下周三你的《醉酒》,我带新胭脂去看。” 李青山的眼睛亮了亮,像落了星子。
第三章 月上窗 李青山的《贵妃醉酒》审得很成功。 陈伶坐在台下,手里转着那支新胭脂。 李青山穿着杏黄色的宫装,云肩上的孔雀绣得栩栩如生,一转身,金线在灯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他唱到“雁儿呀”时,眼神往台下飘了飘,正好落在陈伶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杨贵妃的醉意,又藏着点别的什么,像酒坛里沉底的蜜,甜得人心里发慌。 陈伶忽然想起李青山绣云肩时的样子。 那天他去送报表,看见李青山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绣花针,阳光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绣的孔雀尾羽,每根线都分毫不差,比女生绣得还细。 “手挺巧。”陈伶当时打趣道。 李青山手一顿,针尖戳到了手指,沁出个小红点。“练的。”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旦角的指法,比绣花难。” 陈伶看着他泛红的指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散场后,陈伶在后台堵住李青山。他刚卸了妆,脸上还带着点未褪的红晕,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比台上多了几分人气。 “云肩绣得真好。”陈伶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那支胭脂,“比戏服库的新。” “自己绣的,合身段。”李青山正在解头面,动作慢,像是在数头上的珠花。 “借我看看?” 李青山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云肩摘下来递过去。 孔雀的眼睛是用青金石嵌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光。 陈伶指尖拂过绣线,忽然发现孔雀的翅膀下,藏着个极小的“伶”字,用金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 “怎么了?”李青山问。 “没什么。”陈伶把云肩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似的分开。 “你的胭脂……”李青山忽然说,“今天没涂?” 陈伶摸了摸脸颊:“上台不用,怕蹭到戏服。” 李青山没说话,只是低头叠着云肩。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发顶,像撒了层碎银。 陈伶忽然觉得,他比台上的杨贵妃,更让人移不开眼。 “明天早功,练圆场。”李青山忽然开口,“你上次崴了脚,别逞强。” “知道了,李纪律。”陈伶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李青山在后面说:“那支胭脂……适合你。” 陈伶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他摸出那支胭脂,在月光下看了看。 瓷盒凉丝丝的,像李青山的手。 他忽然想,要是哪天,能让李青山亲手为他上一次妆,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像戏台上的暗场,锣鼓一停,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心里那点痒,却像水袖上的流苏,晃啊晃,总也停不下来。
第四章 唇上红 后台的脂粉香混着月光,在地上洇出片暧昧的影子。 陈伶正蹲在箱子前翻找明天要用的水袖,指尖刚触到那截藕荷色的绸缎,后颈忽然覆上只温热的手。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他猝不及防地往后倒,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李青山?”陈伶的声音发紧,手里的水袖滑落在地。 身后的人没说话,呼吸落在他耳后,带着点烫人的温度。 陈伶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只是今晚似乎混了点别的,像戏台角落里悄悄燃着的檀香,勾得人心头发慌。 “你的云手还是太飘。”李青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得像私语,“红王说的‘沉肩坠肘’,你总当耳旁风。” 陈伶想挣开,却被他圈得更紧。 李青山的手臂穿过他腋下,带着他的手往后抬,指尖擦过他的腰侧,激起一串战栗。 “你看,这里没使劲。”他的指腹压在陈伶的腰眼上,“身段要像水,看着软,底下得有石头拖着。” 陈伶的膝盖忽然发软,差点真的跪下去。 他屈着腿撑在箱沿上,后腰抵着李青山的小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线条,隔着薄薄的练功服,像出鞘的剑,冷硬里藏着灼人的热。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24 首页 上一页 1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