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向苏卓微微颔首: “告辞。” 苏昌河已经等不及了,随手朝苏卓挥了挥,拉着苏暮雨就往外走: “快点快点,不然待会儿好东西都被别人抢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里重归安静。 琉璃灯的光线柔和,在地图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苏卓站在灯下,看着苏暮雨和苏昌河离开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漫开,盈满眼底。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窗外,夜色正浓,星子稀疏。 而她的心里,却一片暖意融融。 是了,她想。 就是这样。 你们就应该这样——并肩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一个闹,一个纵容;一个张扬,一个守护;一个眼里有光,一个眼里有他。 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时光尽头。 直到……她出生的那一刻。 苏卓轻轻笑了,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俯身,看向那张铺开的地图。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却坚定。 而窗外遥远的夜色里,两个身影正一前一后,没入深巷。 苏昌河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寸指剑在指尖转出炫目的银光。苏暮雨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握着伞,目光始终落在那道鲜活跳跃的背影上。 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第13章 交织 月亮从掩藏它的厚重乌云后缓缓探出身来,清辉如练,泼洒在暗河总部冷硬的青石院落里,时间在这日升月落、云卷云舒间悄然流淌 当那皎洁的光终于落在执伞鬼面具上冰冷的恶鬼纹路时,面具下的人已经成为了暗河新一代的“傀”。 苏暮雨仰着头,任由月光洒满那张象征禁锢与忠诚的恶鬼面具。面具是精铁铸成,边缘贴合着下颌与颧骨的线条,冰冷、坚硬,隔绝了表情,也隔绝了太多属于“苏暮雨”的情绪。只有那双眼睛——在面具眼孔之后——依然沉静如古井,映着天上那轮孤月。 胸腔里,心脏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那节奏单调、规律,是常年训练控制的结果。可若是仔细听,仔细感受,便能发觉每一次搏动的间隙、每一声沉闷的回响,都无声地汇聚成一个名字的形状,在血脉里奔涌,在呼吸间缠绕 昌河。 自从接下“傀”的身份,成为大家长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刀,苏暮雨能见到苏昌河的机会便越来越少。暗河总部庞大如迷宫,道路交错,院落森严,他们一个在明处执行任务,张扬如火焰;一个在暗处护卫大家长,沉静如深潭。轨迹不同,偶有交汇,也往往只是在某条长廊的尽头匆匆一瞥,或是在议事厅外擦肩而过。 那些压抑的思念,像暗河地底不见天日的藤蔓,在苏暮雨心口无声疯长,缠绕收紧,带来隐秘而持久的钝痛。他习惯了忍受,习惯了将一切情绪压进面具之后,压进那双平静眼眸的最深处。 “雨哥,”轻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你在想昌河?” 慕雨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她穿着慕家子弟常穿的黛蓝色衣裙,外罩一件同色软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正促狭地看着苏暮雨。 苏暮雨垂眸,长长的睫毛在面具眼孔投下的阴影里微微颤动。属于傀的恶鬼面具很好地遮掩了他可能泄露的任何一丝表情,无论是思念,还是被人点破心事时那一闪而过的窘迫。 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虽不同姓却视若亲妹的慕雨墨,苏暮雨的声音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清冷正经,只是若仔细分辨,尾音似乎比平日更紧绷些:“大家长重伤未愈,苏、慕、谢三家近来动作频频。我只是希望昌河……不要过早搅进这些是非里。” 他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一个关心搭档安危的“傀”该有的态度。 慕雨墨眼中的笑意却更深了,几乎要溢出来。她心中暗笑:雨哥一定不知道,他自己害羞的时候,脖子会比脸先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以前没有面具挡着,还能看见耳根红透的模样,现在嘛……她悄悄将视线下移,可惜,黑衣立领遮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话说,昌河以前跟雨哥形影不离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雨哥他自己这个特点?慕雨墨歪头想了想,随即在心里叹气摇头——以昌河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恶趣味,知道了只怕会更变本加厉地逗弄雨哥吧? 不过……她看着苏暮雨即便戴着冰冷面具,也依旧挺直如松、却莫名透出一丝“被看穿”的僵硬感的背影,又忍不住莞尔。 想必雨哥自己,也是乐在其中的吧。 --- 同一片清冷的月光,也洒在另一处远离暗河总部的荒郊野岭。 苏昌河一身便于夜行的黑色劲装,外袍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手里那柄寸指剑正被指尖灵活地转动着,划出一道道细微的银弧,仿佛是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行走间,外袍偶尔被夜风撩开,露出里面一截鲜艳的红色里衣,在沉黑的底色衬托下,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毒花,危险又秾丽。 不甚清明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白日里过于张扬的轮廓,却将他眉眼间那份属于苗疆的浓艳感勾勒得越发强烈。长眉斜飞入鬓,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挑的弧度,即便不笑,也自带三分风流意态。 前方树影下,一个身影正倚着一棵老树等候。那人手里握着一根造型奇特的金环法杖,杖头几个金环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低沉悦耳的“叮咚”声。 苏昌河眼神一亮,脚下步伐加快,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喆叔!这次老爷子竟然连您都请动了?真是难得啊!” 被称作“喆叔”的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精神矍铄的脸。他嘴里正嚼着什么,腮帮子微微鼓动,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浓重而独特的口音,毫不留情地揭穿 “哩(你)个衰仔,少跟阿叔来这套!故意喊人跟我讲,这次老爷子的寺(事)要对能医大家长的神医下手,不就是想我粗(出)来配合哩嘛!” 他吐掉嘴里的话梅核,又往嘴里扔了一颗,含糊却清晰地继续说:“要不寺(是)为了我女,我才不管哩们这些麻烦四(事)!” 苏昌河被拆穿了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凑近了些:“我这不是给喆叔您找机会,能正大光明去见见女儿嘛!” 他这话倒不全是假意。大家长慕明策前些日子与唐门那位以暗器和毒术闻名的唐二老爷对决,虽重创对方,自己却也身负重伤,如今只怕是命不久矣。麻烦的是,大家长不知为何,伤重之下不去别处,偏要往钱塘跑,还点名要找那位近来声名鹊起的“白鹤药庄”主人、药王的小师叔为自己医治。 暗河内部,苏、慕、谢三家各有心思。既想趁机争夺大家长之位,又不想第一个撕破脸皮,成为众矢之的。苏家的家主苏烬灰,也就是苏昌河口中的“老爷子”,便想出了一个“稳妥”的法子——弄死能医好大家长的神医,让大家长“自然”伤重不治而亡。如此一来,既能达成目的,又不必正面承担弑杀大家长的罪名。 只是,他们选定的目标——神医白鹤淮——偏偏是眼前这位苏喆的亲生女儿。苏喆曾是暗河最强的“傀”之一,后来因伤卸任,如今在苏家地位超然,却也游离在权力核心边缘。他多年寻女,直到不久前才在苏昌河有意无意的“帮忙”下,确认了女儿的身份与下落。 苏昌河想起当初护送苏卓的任务结束后,那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单独找到自己,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幅卷轴,说是“帮忙交给刚卸任傀位、心情大概不太好的苏喆前辈,算是拉拢人心”。 他当时还研究半天,那幅工笔画像除了将白鹤淮画得格外清丽出尘、眉眼间与苏喆确有几分神似之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可当画像交给苏喆时,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前代最强傀,手指竟微微颤抖,盯着画中人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只哑声问了一句:“她在哪儿?” 自那之后,苏昌河执行任务路过相关地界时,便常常多了一项“跑腿”的活计——帮苏喆捎带些东西去商盟的据点,再由商盟的人想办法转交给行踪不定的白鹤淮。也因此,他与那位神秘的商盟之主苏卓的交集,反而比任务结束后预想的要多得多。 想起苏卓每次见到他时,那副“我什么都懂,但我什么都不说,我就静静看着你”的表情,苏昌河就觉得一阵牙疼。那丫头眼睛太毒,心思太透,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极力掩饰的情绪和未曾宣之于口的念想。 更何况……苏昌河心里有些忿忿。没进展难道怪我吗?还不是家里那个小木鱼,一天天跟块真的木头似的,怎么敲都不开窍!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终于挣脱所有乌云、将清辉毫无保留洒向人间的明月。月光照亮了他身边的一片阴影,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怅惘。 上次在暗河总部,隔着重重人影和森严的规矩,他只匆匆看了苏暮雨一眼。那人穿着属于“傀”的特定服饰,戴着冰冷的恶鬼面具,站在大家长身后阴影里,沉默得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傀做久了,只怕那小木鱼,要变得更木、更不懂人心了。 “想咩啊?(想什么呢?)”苏喆吐掉第二颗话梅核,从腰间抽出旱烟杆,慢悠悠地填上烟丝,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串袅袅的青色烟圈。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也模糊了他眼中锐利的洞察。 苏昌河瞬间回神,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眨眨眼:“在想……怎么能既不动喆叔您的宝贝女儿,又能‘完成’老爷子交代的任务啊。毕竟两边都得罪不起,我很为难的。” 苏喆又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瞥了苏昌河一眼,毫不客气地嗤道:“哩(你)嘴里,冇(没)一句实话。” 他不再追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小子不说,他也知道。那双总是盛着笑意或算计的眼睛里,刚才那一瞬间放空时,透出的分明是另一种情绪——属于年轻人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思念与苦恼。 就像当年,他自己隔着千山万水,默默想着那个永远留在了暗河之外、有着灵动眼眸的女子时一样。 苏昌河和苏暮雨那俩小子,总是这样。一个嘴里三句不离对方,却偏要装作浑不在意;一个沉默寡言绝口不提,却将所有关注都凝成了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 苏喆摇摇头,将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收起。 月光清冷,无声地笼罩着寂静的山野,也笼罩着心思各异的两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8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