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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不可逆转地,坍塌了。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游艇靠岸的时候李叔已经等在栈桥上了,车停在路边,后座放了两个靠垫——大概是陆云栖的习惯。 陆云栖没有直接让李叔开车回家,而是让他先把信一送回去。 “……送到上回那家冰室就好,”信一赶紧说,他不想让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开到城寨门口,“我自己走回去。” 陆云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李叔报了地址。 车程不长。到了那家冰室门口,信一推开车门,站到路边。他正要回头跟陆云栖告别,却发现陆云栖也从另一边下了车。 “下周,”陆云栖站在车旁,隔着车顶看他,“你什么时候有空?” “下周?还见面吗?”信一问完才发现自己又问了一个蠢问题。 “废话,”陆云栖把手搭在车门上,“船也坐了曲奇也吃了,你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吧。下周六老地方,我来找你。” 又是那种陈述句的语气,不是在问,是在告诉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肯定来。”信一忍不住说。 “知道归知道,”陆云栖歪了歪头,“听你亲口答应比较有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陆云栖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每次都来。” 他说完就钻进了车里。黑色轿车缓缓驶离,信一站在冰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铁盒子。 他想,陆云栖这个人真的很怪。明明是约人,非要用那种笃定的语气,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偏偏他每一次都说得那么准——他确实会来,他确实每次都来了,他确实从来没能拒绝过陆云栖说的任何一件事。 信一把铁盒子塞进口袋,转身往城寨的方向走。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底部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漂亮,端正中带着一点不羁的勾连,看得出是练过的—— “给信一:下次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信一站在街边,把那张标签看了三遍。 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捏着那个铁盒子在街角站了很久,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直到龙卷风从天台上冲他喊“返来食饭啦”才回过神,把铁盒小心地揣进口袋,大步跑进城寨。 跑进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街。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招牌和缠绕的电线。跑过那些熟悉的油烟味和潮湿的水汽。
第121章 九龙城寨6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咚咚回响。他跑得很快,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有人在拐角等他。 是因为有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向他伸出了手。 那之后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从每周一次变成每周两次,从每周两次变成隔天就想见面。有时候是陆云栖溜出来,李叔把他放在油麻地那家书局门口,然后信一带他去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街市的二楼书店、角落的布市、后巷的糖水铺。有时候陆云栖会直接让李叔把车停在那家冰室门口,接上信一,带去他那些“少爷地方”——私人会所的保龄球馆、顶楼能看到整个维港的餐厅、会员制的美式汉堡店。 信一渐渐习惯了那辆黑色轿车的真皮座椅,也学会了上车先系安全带。他甚至开始认得陆云栖衣柜里那些衬衫的不同——白色的是日常穿的,浅蓝的是心情好的时候穿的,深灰的是跟爸爸出去见人穿的,还有一件淡粉色的,他只穿过一次,信一说像草莓牛奶,他从此就不穿了。 “怪我咯?”信一很无辜。 “不怪你,”陆云栖微笑着把衬衫叠好收进了衣柜最深处,“怪我自己交友不慎。” 但有些事,信一始终没让陆云栖知道。 他没让陆云栖知道他住在城寨,没让他知道他的“家”是一间不到一百尺的板间房,没让他知道龙卷风不是什么亲戚,而是城寨里一个收租的江湖人。 每次见面结束,信一都会坚持在冰室门口下车,然后等那辆黑色轿车开远了,才转身往城寨的方向走。有时候陆云栖会多看他两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信一觉得这样很好。隔着一小段距离,隔着一层假装出来的体面,他就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城寨里捞出来的那条鱼,假装他们真的是站在同一块地面上的人。 直到那天。 那天是陆云栖的生日。八月十七,信一记在日历上的——日历是他特意去书店买的,就为了在那一格里画了个小小的圈。 他攒了两个月的钱,在街市的一家银饰铺子里给陆云栖挑了一条手链。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片小小的羽毛,很素净,不张扬。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适合陆云栖——那个人就是这样的,穿得干干净净,说话阴阳怪气,像一片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羽毛,落在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但又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店主问他要不要刻字,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刻了两个字母:Y。 陆云栖和信一,云和一,两个名字里都有这个字母。 他把手链用红纸包好,塞在口袋里,坐巴士到了他们常碰面的书局门口。陆云栖已经在等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李叔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这是什么?”信一走近了才看清,那袋子里装的全是进口零食,饼干巧克力糖果,满满当当好几大盒。 “给你的,”陆云栖接过来,往信一怀里一塞,“我爸的朋友从英国带回来的,太多了,我吃不完。” 信一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零食,愣在原地。 “吃不完你分我一点就行了,这么多——” “让你拿着就拿着,”陆云栖已经转身往车里走了,“哪来那么多话。上车上车,今天去吃海鲜。” 李叔替信一拉开后座的门。信一抱着那袋零食坐进去,陆云栖从另一边上来,自然而然地坐在他旁边。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散了八月天的暑气。 “你今天生日,”信一把零食袋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红纸包,“我有东西给你。” 陆云栖接过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把红纸拆开,看见那条银链子,手指拈着那片羽毛吊坠,对着车窗外的光看了看。 “你刻了字。” “嗯,就一个字母,店主说刻太多不好看。” 陆云栖把吊坠翻过来,看着那个小小的Y,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你第一次送我东西。”他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他把那条链子握在手心里没有松开,握了很久。 “戴上试试?”信一小心翼翼地提议。 陆云栖把手链戴上,银链子挂在他细白的手腕上,羽毛吊坠正好落在腕骨的凸起处。他转了转手腕,银光细碎地闪了几下。 “好看吗?”他把手伸到信一面前。 “好看。”信一说,然后意识到自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太轻了,轻得有点不像自己。 陆云栖收回手,低头看着那片羽毛。他难得地没有接着阴阳怪气,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然后把袖口拉下来,把那截手腕遮住了。 “走啦李叔,”他冲前座说,“去吃饭。” 那家海鲜酒楼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玻璃缸里养着龙虾和石斑鱼,地板上的瓷砖擦得能照出人影。陆云栖显然是常客,经理一见到他就迎上来,亲自把他们带到二楼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天刚刚暗下来,对岸中环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有人抓了一把碎钻洒在太平山脚下。海面上有亮着灯的渡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道金红色的水纹。 信一看着窗外,手里捏着筷子,心想原来香港的夜晚可以这么好看。 他在城寨看到的夜晚不是这样的。城寨的夜晚是密密匝匝的霓虹招牌,是缠成一团的天线把天空切成碎片,是每一扇窗户都透出的昏黄灯光,是嘈杂的、拥挤的、密不透风的人间烟火。 “想什么?”陆云栖把一杯橙汁推到他面前。 “想这里好漂亮。”信一老实说了。 “漂亮就多看会儿,”陆云栖拿起菜单翻了翻,头也不抬地说,“反正这顿饭我付钱,你尽管看。” “……我好歹给你买了礼物,也算出了一份力吧。” “是啊,所以我允许你点最贵的。” “你不是说你付钱吗?” “对啊,我给你这个特权,你点,我付,”陆云栖放下菜单,冲他弯了弯眼睛,“我是不是很大方?”
第122章 九龙城寨7 信一瞪着那张笑得无辜的脸,第无数次觉得这个人真是离谱。 但他还是点了云栖喜欢的。 陆云栖扫了一眼他点的菜,什么也没说,自己拿起笔又加了三道,偏信一的口味。加完之后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冲信一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点“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信一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橙汁。 菜上得很快。豉汁蒸石斑、椒盐濑尿虾、蒜蓉粉丝蒸扇贝、姜葱炒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陆云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慢条斯理的,筷子使得很稳,吃螃蟹的时候会把蟹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但遇到要动手的菜就明显不太行了——夹濑尿虾的时候筷子滑了好几次,剥壳的动作生疏得要命,虾壳碎成好几片还黏在虾肉上。 信一看他费了半天劲剥出来一只烂乎乎的虾,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你放着,我来。”他说着就把那盘濑尿虾整盘端到自己面前。 陆云栖挑了挑眉:“你会剥?” “你说我会不会?”信一说着就已经动起手来。他剥虾的动作麻利得很,掐头去尾,沿着虾壳的节一截一截地掰开,几秒钟就能剥出一只完整饱满的虾仁。虾仁在酱油碟里一蘸,然后利落地放进陆云栖碗里。 “这个蘸料还不错,加了蒜蓉和红辣椒,你试试。”信一说,手上已经在剥第二只了。 陆云栖看着碗里那只剥得整整齐齐的虾仁,夹起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信一问。 “……还行。”陆云栖说,但咬下去之后咀嚼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还行就是好吃,”信一笑了一声,又往他碗里放了一只,“你这个人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喜欢。” “你怎么知道的?” “认识你这么久,我再看不出来就是瞎了。” 陆云栖没反驳,安安静静地把第二只虾也吃了,然后就这么坐在旁边,看着信一一只接一只地剥。信一的手指很灵活,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虾壳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地碎开,每一只都剥得又快又利索。他低头剥虾的时候神情专注,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侧脸被窗外的维港灯火映得线条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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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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