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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很安静。拍卖厅那边的声音传过来,隔了几道墙,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深水。偶尔有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皮鞋在地毯上踩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了。又是水声,然后是擦手的纸巾被揉成团的声音,垃圾桶盖子翻起来又落下去。再然后,门开了。 陆云栖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是干的,头发也重新理过了。领口依然整整齐齐,表情依然是那个十几年修炼出来的从容微笑。只有眼眶微红,但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看见靠在墙上的信一,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声音带着刻意撑出来的轻快:“你怎么也出来了?里面太无聊了?” 信一从墙上直起身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上——一颗陈皮糖,糖纸有点皱了,大概是兜里揣了太久。 “多出来的,”他说,“给你。” 陆云栖看着那颗糖,没动。 “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 话还没说完,陆云栖接过了那颗糖。他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靠在信一旁边的墙上,闭上眼睛嚼了一会儿。 “酸。”他说。 “陈皮糖就是酸的。” “我知道,”陆云栖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握在掌心里,“我没有不喜欢。” 他们并肩站在走廊的墙上。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高一低,肩并着肩。信一看了一眼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影子,只一眼就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你每次去洗手间哭完都是这副表情吗?”信一问。 “我没有哭。眼睛进了东西。” “你每次说谎都会不看人。” 陆云栖沉默了。他把嘴里的陈皮糖嚼完咽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对面墙上两个人的影子。 “小时候我爸妈感情很好,”他说,声音很轻,“每年过年他们都会一起带我去维多利亚港看烟花。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房子越换越大,但两个人越来越忙。我妈搬去了巴黎,我爸住在这边的宅子里。每个星期通一次电话,每年寄一次明信片。”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今天我爸拍那个项链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很有心。但我知道那个项链先由秘书挑,由助理去买,由司机送到邮局。他全程都只是在支票上签了个字。对他来说,这个项链只是一张慈善拍卖的收据,可以挂在墙上让所有人看——陆先生爱他的太太。” 信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自己靠在墙上的肩膀往旁边挪了一点,刚刚好碰到陆云栖的肩膀。 一个很轻的触碰。隔着两层西装的布料,隔着一层衬衫,隔着一层皮肤和骨骼。 陆云栖没有躲开。 他们就这样靠了大概十几秒。走廊里很安静,拍卖厅那边传来一阵掌声,大概是谁又拍下了什么。壁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信一。”陆云栖忽然开口。 “嗯?” “你肩膀很硬。” “那是骨头,”信一忍不住笑了,“谁的肩膀不是硬的?” “我的就不是。” “你那是没长肉。叫你多吃点你又不听。” “我吃了,上次在庙街吃牛杂我还吃了三碗。” “三碗牛杂你记到现在?” “你剥的虾我都记着。” 信一顿了顿,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走吧,再不回去你爸该找你了。” “再站一会儿,”陆云栖说,“就一会儿。” 他们就又多站了一会儿。信一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靠着墙,肩膀贴着肩膀,在酒店三楼僻静的走廊里,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拍卖槌声,和彼此安静绵长的呼吸。
第132章 九龙城寨17 那颗陈皮糖已经吃完了,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酸甜。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空调还是开得很足。陆云栖靠在真皮座椅上,头微微偏向车窗那边,睫毛低垂,看上去有点困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信一坐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你今天已经偷看我很多次了。”陆云栖闭着眼睛说。 信一猛地收回目光,假装在看车窗外面。 “我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有。” 信一放弃了挣扎。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中环的灯火渐渐远去,过了隧道之后街景又开始变得拥挤和杂乱。招牌越来越密,灯光的颜色从冷白变成了暖黄,从玻璃大厦变成了霓虹灯光。庙街到了。 “今天谢谢你。”陆云栖忽然开口,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谢什么?” “谢谢你站在我旁边。” 冰室门口的街灯还是那盏,灯柱上还是贴满了小广告。信一下了车,站在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尾灯渐渐变小,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他没有急着走。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叠好搭在手臂上,把领带松开了一点,然后靠在那根灯柱上,仰头看城寨方向的夜空。 空气里是熟悉的潮湿和油烟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城寨夜市喧闹的人声,有人在高声叫卖,有收音机在放粤语歌。 他站了很久,久到阿鬼又从天台上探出头来喊他返去食饭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搭在手臂上的那件西装,又摸了摸胸口那支钢笔。 然后他想,陆云栖今晚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什么。在车里那句话说完之后,陆云栖的睫毛抖了几下,然后就没有再动了。但信一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灯还没灭,后座上那个身影正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他。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就像今天晚上在天台上,他怎么就没有问一句——“你刚才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是为什么心情不好?” 那晚从酒店回来,信一一夜没睡着。 他躺在城寨那间不到一百尺的板间房里,听着隔壁阿鬼磨牙的声音和楼下大排档深夜收档时铁闸拉下的哗啦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凌晨一点盯到凌晨四点。 眼前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画面——陆云栖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眼眶微红,脸上是干的,头发也重新理过了,表情是那个十几年修炼出来的从容微笑。他把那颗陈皮糖剥开塞进嘴里,说“酸”,然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嚼了一会儿。 那个画面像一把小刀。不是捅进去的那种疼,是被人用刀刃最细的那一面,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慢慢划了一道。不流血,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道口子在张开。 陆云栖从来不在他面前哭。第一次见面没有,在他家大宅里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弹完夜曲之后没有。他永远是那个微笑着阴阳怪气、轻声细语就能把人损得哑口无言的样子。但今晚他哭了,然后他擦干净脸,重新挂上笑容,把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好像难过是一件不能给别人看的东西。好像连难过都要体面。 信一翻了个身,把被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他想起李叔说“少爷今晚大概不会太累”时的表情,想起陆云栖靠在他肩膀上时骨头硌人的触感,想起在车里他闭着眼睛说“谢谢你站在我旁边”。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站着,他是不是就会一个人躲进洗手间,把所有的难过都咽进肚子里,然后擦干脸推开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凌晨五点的城寨开始亮起第一盏灯。楼下卖白粥的推车吱吱呀呀地经过巷口,头顶的霓虹招牌灭了又亮。信一从床上坐起来,感到一种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不是心疼——心疼这个词太轻了——是比心疼更重的东西,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碎掉了一小块、而他想把自己填进那道裂缝里的冲动。 他想护住他。不是朋友护朋友的那种护。是更深的、更不讲理的、更不计后果的那种。 天还没全亮,信一就下了楼。龙卷风已经在天井里喝茶了,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一把蝴蝶梳——那是他平时拿来练手的玩意儿,刀柄被磨得发亮,刀身没有开刃,是给新手练招式用的。 “龙叔,”信一站到他面前,声音还是哑的,“你教我玩蝴蝶刀。” 龙卷风正在倒茶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沉也很短,像在掂量他是不是认真的。 “以前让你学你不学。” “以前是以前。” “怎么忽然想学了?” 信一沉默了一瞬。 “因为有人要护。”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不是冲动,不是一时上头,是他想了整整一夜之后得出的一个结论。练拳他不知道要练多久才能打得过人,但刀不一样。刀快,刀利,刀握在手里就是一条底线。而他需要一个底线——一个任何人想越过之前,都得先过他这关的底线。 龙卷风没有问“是谁”,只是端起搪瓷杯慢慢喝了口茶,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不是那把练习用的蝴蝶梳。是一把真正的蝴蝶刀。刀柄是深黑色的G10材质,被磨得微微发亮,刃藏在两片柄之间,安静无害,却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分量。 “这个我用过的,你先练着,”龙卷风说,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敲,“切过的东西多了去了。水果、绳子、纸。没沾过不该沾的。” 他把刀往前推了一寸。 “送你。” 信一愣住了。他以为龙叔会让他先用那把没开刃的蝴蝶梳练上几个月再说。
第133章 九龙城寨18 但龙卷风把那把跟了他好久的刀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大佬,这太——” “拿着,”龙卷风打断他,语气跟平时叫阿鬼收租一模一样,“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刀在你手里,沾什么不沾什么,你自己说了算。” 信一伸出手,把刀拿起来。比他想象的重。不是重量,是那种握在掌心里的存在感——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像握着一个沉默的承诺。刀柄上有一道道细微的划痕,是无数次握在手里留下的痕迹,被磨得温润,和掌纹贴合。 龙卷风站起来,让他把刀打开。 第一课不是花式。是开刀。龙卷风说蝴蝶刀的花式是耍给人看的,但真正要用的时候,开刀只有一种标准——快。快到对方还没看清你的手在动,刀已经在外面了。 “先练正手开。拇指扣住这一侧,手腕往外翻,用惯性把刃甩出去。不要用手指去拨,用腕。刃出去的轨迹是一条直线,不能歪,歪了就是给别人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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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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