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九龙城寨20 但陆云栖不是买来放的,是买来放着的。放在一个可以看到的地方,像那只又破又补的布偶熊,像那条养了两个月就死了的金鱼。像他手腕上那条银手链。 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档卖银饰的摊子时陆云栖忽然停下了。 那个摊子跟当初信一买手链的那家很像,甚至卖的款式也差不多。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埋头用一块绒布擦拭银镯子。陆云栖在摊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对银色的袖扣。很小,很素,正面刻着极细的交叉纹路,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两把刀交错在一起的形状。 “这个。” 他付了钱,把袖扣揣进衬衫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信一跟在后面,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问你买袖扣做什么,你又不穿需要袖扣的衬衫。 陆云栖没有回头,声音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谁说我是买给自己的。” 信一的脚步顿了一下。两把刀。交错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练刀磨出来的茧还在。 “陆云栖。” “嗯?” “你是不是又偷偷观察我了。” “我没有偷偷,”陆云栖终于回过头来,夜市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每次都光明正大。是你自己反应太慢,怪谁?” 信一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们走到夜市最深处,人渐渐少了。尽头是一家卖糖水的小铺,开在两栋旧楼之间的夹缝里,铺面还没一张乒乓球桌宽,门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灯罩被烟熏得发黄,但透出来的光是暖的。一个老婆婆坐在门口,慢悠悠地搅着一锅红豆沙,空气里满是陈皮和冰糖熬出来的甜香。 陆云栖在铺子门口站住了。他忽然说,跟我妈以前带我去的那家很像。不是这家店,但很像。也是这么小的铺子,也点了纸灯笼,老婆婆在门口搅红豆沙。她每次只点一碗,看我吃。我说妈妈你也吃,她说她不饿。后来我爸跟我说,我妈那时候在减肥。但我不信。她是舍不得点两碗。 夜风从巷子深处穿过来,纸灯笼轻轻晃了一下。陆云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个微笑。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片薄冰。 信一已经掏出了钱包,对老婆婆伸出两根手指。两碗红豆沙,谢谢。 红豆沙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陆云栖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信一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自己那碗,喝到一半的时候把碗里最大的一颗莲子和最绵的一块红豆舀出来,悄悄放进陆云栖碗里。 陆云栖没有抬头,但他舀起那颗莲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你每次都在我碗里藏东西。” “被你发现了。” “第一次在糖水铺你就在藏了,”陆云栖把莲子放进嘴里,“那时候你把自己碗里的芒果全拨到我这边,你以为我没看到。” “那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不想说,”陆云栖放下勺子,抬头看他,“你偷偷照顾人的样子,比平时嘴硬的样子可爱。” 信一的耳朵一下烧了起来。他猛地把脸埋进红豆沙碗里,勺子在碗底刮出闷钝的声响。老婆婆在旁边摇着蒲扇笑,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偏偏喜欢你》,歌声从满是杂音的小喇叭里传出来,被夜风吹得时断时续。 吃完糖水他们往回走,穿过逐渐收摊的夜市,穿过暗下来的巷子。陆云栖把装着风铃的纸袋抱在怀里,手里还拎着那张黑胶碟。信一走在靠马路的一侧,隔开了零星的车辆和偶尔擦肩而过的路人。 “你手不酸吗抱着那个。”信一瞥了一眼他怀里的纸袋。 “不酸。” “给我吧,都快走到车了。” “不用。”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不说‘我就要自己拿’的?”信一伸手去接那个纸袋,手指刚碰到袋子的提手,就被陆云栖连纸袋带手一起按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原地,距离近到路灯的光只能照亮一个人的脸。巷子很窄,身后是关了大半的旧唱片铺,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还有隐约的灯光透出来。陆云栖的手指压在信一的手背上,比夜风凉一点,但力道很稳。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信一的眼睛,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信一,”他开口,“我今晚其实不只想吃糖水。” “那你还想吃什么。” “不是吃。我是想跟你说——”他低下头,自嘲似的弯了弯嘴角,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很亮,也很认真。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亮,也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从容。是那种把所有套路都收起来的、干净的、到不能再认真的亮。 “谢谢你把那颗莲子给我。” 信一愣了一下,笑着说我以为你要说什么严肃的事,一颗莲子而已。 “不是莲子。是你在我妈不在之后,第一个给我剥虾的人。你知道我家很有钱,觉得我应该什么都不缺。但我告诉你,从三岁到现在,你是唯一一个把我碗里不吃的东西拨到自己碗里、又把你碗里最好的东西拨给我的人。” 他的声音没有颤,但语速越来越慢,像在小心翼翼地走完一段不太好走的路。 “你总觉得欠我很多。觉得我家有钱,你家没有。觉得我家住大宅,你家住城寨。觉得我送你东西你还不起。你觉得你欠我很多。但你不知道——” 他停了半秒。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纸灯笼在不远处的糖水铺门口轻轻晃了一下,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关了,整条巷子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海港隐约的汽笛声。 “你也是第一个在我哭的时候会等在门外的人。” 信一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紧了。不是疼,是那种忽然被触碰到了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地方。
第136章 九龙城寨21 “陆云栖,”他喊了他的全名,声音里的不稳连自己都听出来了,“我跟你说过,我还在练。” 陆云栖愣住了:“练什么?” “练到配得上站在你旁边。” 他顿了顿,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蝴蝶刀。开刀、出刃、抖腕、收刃,整个动作快得像一道银光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消失——不是炫耀,不是紧张的碎动作,是那种克制而利落的展示,像是把他连日来所有的汗水和茧痕都握在掌心,摊开给他看。 “看到了?我现在可以。以后会更可以。” 陆云栖看着他的手指,那把刀已经收起来了,但他的目光还留在信一的指节上,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掏出那对银色袖扣,轻轻放到信一手里。月光落在两把交错的小刀上,银面微微一跳,像两只同时眨了一下的眼睛。 “这是今晚买的,已经给你的东西,你不用还。” 信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袖扣。两把刀,交错在一起。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图案的意思。不是你一把刀我一把刀。是两把刀,交在一起。是刀背抵着刀背,刃口朝外——不是互相防备,是一起对着外面的世界。 他攥紧袖扣,抬起头,看着陆云栖站在路灯底下。纸灯笼的黄光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模模糊糊的边。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这一次没有去洗手间,也没有别开脸。他只是站在原地,抿着嘴角的那道弧线,看着信一,等一个回答。 巷子里那家旧唱片铺的卷帘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风一吹,哗啦一声滑到最底,把最后一点灯光也关在了里面。陆云栖被那声响动微微惊了一下,肩膀轻轻一缩。信一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半步,手臂刚要抬起来想替他挡一挡,就被陆云栖轻轻拽住了袖口。 “走吧。这里好吵。” “……那是卷帘门。” “不管,它就是吵,”陆云栖拉着他往巷口走,步子比刚才快,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耳朵却是红的,“你在后面给我拦着它。” 信一被拽着往前走,陆云栖的衬衫袖口在夜风里轻轻抖动,那条银手链在腕骨上一下一下地晃。他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以意志为转移地、暖洋洋地发酵。 回到冰室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陆云栖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上车,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事。 “你的手,”他忽然回过头,“真的没缠胶布?” 信一伸出手给他看。虎口上有茧,指节上有旧伤,但没有新口子。 “看到了?没骗你吧。”他说。夜风吹过来,把他衬衫的领口吹开了一小截,露出锁骨上一道还没消的旧疤——大概是练刀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不深,但衬着城寨巷口昏暗的灯光格外明显。 陆云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拍。 他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蓝色的,印着小猫,撕开,贴在信一锁骨那道旧疤上。他的指尖很轻,带着刚从车里带出来的微凉,触感像一片落下的鸡蛋花瓣。那一下很轻,轻到信一差点没感觉。但他感觉到了。 “你今晚没说过,这里,”陆云栖收回手,把创可贴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回口袋里,“算旧账。”他转身拉开车门,没有回头。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回到城寨已经过了半夜。信一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爬上了天台。那把蝴蝶刀在他掌心里翻转了几圈,从正手到反手,从开到合。刀柄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在月光下隐隐发亮,新痕旧痕交叠在一起,像两张重合的地图,一张是龙卷风的,一张是他的。 他把刀合上,靠在矮墙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天线和晾衣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对袖扣,借着霓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两把刀交错在一起,银面上有一圈极细的回纹,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他摸了摸自己锁骨上那个小猫创可贴,又想起刚才在巷子里陆云栖说“你是第一个在我哭的时候会等在门外的人”时的样子——眼眶微红,下巴微微抬起,是那种明明不习惯在人前示弱但还是站住了、没有逃的姿势。 他打开蝴蝶刀,把刃面对准城寨远处那些密密匝匝的灯火。刃面上映出自己的脸,和身后天台上晾着的白被单。 “刀背抵着刀背,”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刃口朝外。” 他知道明天龙卷风还会叫他早起练刀,阿鬼还会在旁边骂他癫佬,陈婆还会塞给他陈皮糖让他“分给那个靓仔”。他也会继续在每天晚上收工之后爬上天台,在霓虹灯和月光底下把这几个动作重复几百遍。不是为了打赢谁。是为了有一天,当陆云栖需要有人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可以不用在门外等。可以直接推开门走进去,站在他身边,替他把那些需要体面才能咽下去的东西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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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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