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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晾在竹竿上的白被单齐齐鼓起，像有人扬起了几面帆。楼下不知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深夜的粤语残曲隔了不知多少层墙壁，传到天台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旋律，柔柔的、微弱的，像月光穿过海水。 八月的尾巴尖上，龙卷风接了城寨北楼一户人家的租，要换天台上一根锈穿了底的雨水管。这活本来是龙卷风自己干的，但那天早上他把扳手往信一手里一塞，说你去，我约了人饮茶。信一掂了掂扳手的分量，说龙叔你这是压榨童工。龙卷风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从楼道里慢悠悠飘过来：“童工冇钱收，你有。” 有钱是真的，不多也是真的。但信一还是去了。
第137章 九龙城寨22 他到天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城寨的天台到了八月就是一只倒扣的蒸笼，铁皮屋檐被晒得能煎鸡蛋，晾在竹竿上的衣服纹丝不动，连风都是热的。信一把扳手放在脚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根锈穿的雨水管——锈得厉害，手指一碰就掉铁屑，接口处的螺丝也锈死了，普通扳手根本拧不动。他试了一次，螺丝纹丝不动，虎口被震得发麻，低头一看，裂了道小口子。 他骂了一句，把扳手换到左手，正准备再试。 “你就不能用点脑子？” 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那种让人一听就牙痒的熟悉调子。 信一抬起头。陆云栖站在天台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双手插在浅绿色短袖衬衫的兜里，肩膀微微歪着，头偏到一边——分明已经在门口站了不止一小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陆云栖走过来，在天台上那个破竹凳上坐下，丝毫没嫌弃凳面上落的灰，“路过。上来看看。顺便——” 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保温袋放在脚边，没有继续说“顺便”什么。 信一蹲在地上看着他。陆云栖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领口难得地没有扣到最上面那颗，露出锁骨一小截。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大概是在车后座睡着时压出来的。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跟这个堆满破旧家具和锈铁管的天台完全不搭。 “这里很晒，”信一说，“你上来做什么？” “我带了冰毛巾，”陆云栖拍了拍保温袋，“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你继续修你的水管，我在旁边坐着。” 信一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拧螺丝。那颗螺丝还是纹丝不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次好像没那么难拧了。 下一秒，陆云栖已经从竹凳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他看了看那颗锈死的螺丝，又看了看信一渗着血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扳手给我。” “你会用？” “不会。但我会看。”他说着朝那颗螺丝扬了扬下巴，“这颗锈得太死了，你不先用东西把铁锈敲掉，硬拧只会把螺帽拧花。你家大佬没教过你？” 信一张了张嘴。大佬教过。但他刚才一上来就急着拧，把这一步忘了。他讪讪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锤子递给陆云栖。 “你敲。” 陆云栖接过锤子，学着信一的样子在螺丝周围轻轻敲了一圈。铁锈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帆布鞋面上，他只是缩了缩脚趾，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脏。敲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抬起头来，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现在试试。” 螺丝在扳手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动了。一圈一圈地松脱，直到完全退出螺孔，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厉害，”信一说，声音里的佩服是真的，“你怎么什么都会。” “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常识，”陆云栖把锤子放回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而你在城寨住了十几年，好像没怎么培养起来。” “你又阴阳怪气。” “我夸你呢。” 信一没力气跟他斗嘴。他把旧水管拆下来扔在一边，又扛起新水管对准接口。这根新水管比旧的粗一些也重一些，他一个人扛着对准接口还行，但要同时拧螺丝就难了。他正想着要不要用膝盖先顶住，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水管的另一头。 陆云栖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用两只手把水管托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跟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放在同一根水管上，对比鲜明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你看什么？快拧。”陆云栖说，声音里有细不可察的紧绷。 信一回过神来，飞快地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上去。扳手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像是被人追着赶着似的，因为他知道陆云栖的手劲撑不了太久。果然，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的时候，陆云栖松开水管，两只手垂在身侧轻轻甩了甩，脸上却毫无异样。 “好了。”他看了一眼那根新水管，唇角微微一弯，“看起来还不错。” “什么还不错，简直完美。”信一把扳手放进工具箱，直起腰来。 陆云栖把手背到身后，悄悄揉了揉发红的掌心。他以为信一没看到，但从信一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被水管硌出深印的手指。 信一没戳破。他转身从保温袋里拿出那条冰毛巾，拧开盖子的时候柠檬味扑面而来，然后拉过陆云栖的手，把毛巾盖在他掌心里。 “你的手也敷一下。” 陆云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冰毛巾，又抬头看了看信一还在滴水的手肘和虎口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他把毛巾拿起来，重新敷回到信一的虎口上，动作很轻，但语气不容反驳。 “我说了，带给你的。” 信一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你至少洗把脸。脸上都是灰。” “什么？”陆云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蹭下一道黑印，大约是刚才拧锤子的时候蹭上去的，自己却毫无察觉。他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灰，一瞬间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在哪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的。 “左边。颧骨……不对，再往上一点。”信一指了自己的脸给他看。陆云栖照着他指的位置擦了一下，没擦对地方，灰还好好地挂在原处。 “不对，再上一点。左边。左。是这边——算了，”信一把冰毛巾翻了个面，用没沾上铁锈的那一角，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擦了一下，“这里。” 陆云栖站在天台的风里，任他的手指在自己颧骨上点了一下，灰被蹭掉了，但那块皮肤在被毛巾擦过之后似乎微微泛了点红。他把那块手帕还给信一，声音平静：“谢谢。”
第138章 九龙城寨23 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但信一注意到，他把手帕放回口袋之后，手指又去碰了碰自己手腕上那条银链子，指尖在羽毛吊坠上轻轻转了一圈。那个小动作信一太熟悉了。 接完水管，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矮墙上，背靠着那根刚换好的新水管。夕阳正从城寨西边的楼缝里落下去，把整座城寨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色剪影。远处九龙塘方向的天空有一小片淡金色的云，被风吹得很薄很薄，像谁在天上划了一笔没写完的字。 陆云栖的衬衫上东一块西一块地蹭了水泥灰，脸上也有一道刚才没擦干净的印子，但他好像已经不在意了。他靠在矮墙上，仰头看着城寨上空那些永远缠绕不清的电线和晾衣竿之间露出的一小片天空，眼睛被夕阳照得很亮。 “下周开学了。”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信一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城寨里的小孩不兴上学这一套，信一自己认得几个字，是龙卷风教的，够用就行。 但陆云栖不一样。 陆云栖读的是港岛那边一所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够城寨好多户人家吃一整年。开学之后他要住校，校规严得很，出不来。不是周末想溜就能溜出来见面的那种。是那种一关进去、高墙铁门、连家长探视都要提前登记的那种。 “什么时候走？”信一问。 “后天，”陆云栖把腿收上来盘在矮墙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那条银链子，“我爸说今年功课紧，周末也要补课。可能……很久都出不来。” 他说“很久”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很淡，但手指在羽毛吊坠上停住了，没有继续转。信一注意到了。 “很久是多久？” “圣诞节吧。学校放圣诞假。” 圣诞节。现在是八月尾巴。四个月。 信一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从他们在庙街那家书局门口蹲在路边分一瓶五花茶算起，他们认识也就三个多月。四个月，比他们认识的时间还长。 “那不就是放个假的工夫，”信一弯腰把工具箱的搭扣啪地扣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去读你的书，我在城寨练我的刀。圣诞节你回来，我去接你。” “你又说这种话。”陆云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还没到眼角就散了，“好像四个月跟四天似的。” “本来就是。”信一把工具箱踢到墙角，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去读好书，当好你的豪门继承人。我在城寨练好功夫——”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本来想说“将来才能保护你”，但觉得太肉麻了，临时改了口。 “将来才能当你身边最靠得住的人。” 陆云栖抬起头来看他。夕阳正好从西边楼缝里落下去最后一道光，照在陆云栖的眼睛里，把那层琥珀色照得很亮。他看着信一，看了很久。久到楼下收音机里放完了一整首歌，久到隔壁天台上晾衣服的阿婶收完了一整排被单。 然后他说：“好。你练功夫，我好好读书。你做城寨最厉害的人，我做陆家最厉害的继承人。然后——” 他停下来，把那个“然后”悬在半空中，没有说下去。 信一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那个“然后”是什么。然后我们就可以站在一起了。不是谁站在谁身后，也不是谁欠谁什么。是并肩。 “那你答应我三件事。”陆云栖忽然说。 “你说。” “第一，不准受伤。” 信一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胶布的虎口和掌心里那些新痕旧痕，没说“尽量”，而是说了声“好”。 “第二，陈皮糖自己留着吃，不用攒着等我回来。我会让李叔定期帮我带。” “你怎么知道我在攒？”信一抬头。 “因为你的口袋永远是鼓的，”陆云栖抬起下巴指了指他的裤兜，“而且每次给我都是刚好三颗。不是凑巧。是你在控制数量。” 信一没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碰到了那几颗糖纸微皱的陈皮糖。确实在攒。每次去杂货铺只舍得吃一颗，剩下的全留着，怕下次陆云栖突然来了他没有东西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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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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