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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栖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笑起来的模样好看极了,眉眼弯弯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柔光。他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学着二月红的样子点了点头:“嗯,乖。” 陈皮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臊的。他想发作又不敢,想笑又觉得没面子,最后只能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狠狠地瞪了陆云栖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可凶不过三秒就败下阵来——因为陆云栖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二月红看着他们两个,也跟着笑了。他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悠悠地说了句:“你们俩年纪差不多,私下里不用太拘礼。”然后他又看向陈皮,语气随意却又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托付,“栖哥儿身子不好,平日里你要是得空,多陪他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闷在院子里。” 陈皮立刻收了脸上的窘迫,站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陆云栖低头喝茶,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神色。可他的嘴角还是弯着的,那弧度很浅很浅,却一直没消失。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红府的回廊曲曲折折,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皮走在陆云栖旁边,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并肩往前走。 走到陆云栖的院子外面,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月光底下婆娑生姿。不知道哪里的夜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打更声。 “恭喜你,阿哥。”陆云栖转过身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你现在是二哥的徒弟了。” “嗯。”陈皮站在那儿,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少年人的轮廓已经很分明了。他看着陆云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以后我还是给你抓螃蟹。” 陆云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府里睡着的人,可又实在忍不住,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道缝。 “好。”他说,“我等着。” 陈皮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头那颗种子又长大了几分。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像是酝酿了很久——他要当师父最得意的徒弟,要学最厉害的本事,要出人头地,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皮的师父是二月红,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辜负这份栽培。 这样,他才有资格站在那个人身边。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从此再也没有动摇过。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正是这个念头,既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 陆云栖进了院子,回身掩门的时候,透过门缝又看了陈皮一眼。 少年还站在月光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那身形在清冷的月光里显得有些孤独,却又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像是一棵硬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歪歪扭扭的,可就是不肯倒。 陆云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戴了四年了,颜色淡了许多,可他还是舍不得摘。他把手链往袖子里藏了藏,贴着手腕的皮肤,凉丝丝的,又很踏实。 奶妈提着灯笼过来接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天凉了该添衣裳了云云。陆云栖笑着应了,跟着她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像是谁在暗处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时光荏苒,不知不觉间,陆云栖和陈皮都已经十四岁了。 这一年的长沙城比往年都要热闹。九门的名声越来越响,五湖四海的人涌进长沙城,有来做买卖的,有来投奔的,也有来摸金倒斗的。
第172章 老九门-陈皮7 红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每天都有各色人等登门拜访。二月红越来越忙,经常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可不管多忙,他回府头一件事一定是去后院看陆云栖。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二爷对这个弟弟,那是真真切切地放在心尖上疼。陆云栖的院子是红府后宅最好的一间,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棵老桂花树,采光极好。他屋里的家具都是二月红亲自去挑的,红木的架子床、黄花梨的书案、紫檀的博古架,每一样都是上好的料子,值不少钱。窗纸用的是上好的桃花纸,透光不刺眼,映在屋里的光线永远柔柔和和的,像是三月的春光。 吃穿上更是精细。陆云栖的衣服都是府里专门的裁缝量身做的,料子用的是苏杭那边运来的上好绸缎,绣工是长沙城里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他身子弱,二月红特意让人在他的饮食里加了不少温补的食材,燕窝、银耳、人参,隔三差五地炖给他喝。有一回陆云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二月红第二天就差人去买,买回来发现是凉的,又让厨房重新蒸热了才端到他面前。 在红府,陆云栖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谁也不敢怠慢半分。 有一次,陆云栖半夜又发起烧来。他这病就是这样,来得急,毫无征兆,白天还好好的,夜里忽然就烧起来了,浑身滚烫,额头能煎鸡蛋。 二月红那天正好不在府里,去了城外办事。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二话不说撂下手头的事就往回赶。城门早就关了,他硬是凭着一张脸和红府的名号叫开了城门,一路快马加鞭,马都跑得口吐白沫了也不肯停。 等他赶回红府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衣袍带风,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府里的下人纷纷避让,大气都不敢出。他推开陆云栖的房门,看见大夫正在床边诊脉,奶妈在一旁煎药,陆云栖躺在床上,一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 “怎么样?”二月红压低声音问大夫。 “回二爷,是风寒引发的旧疾,已经施了针,烧开始退了。”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回答,“只是陆少爷底子太薄,这病来势汹汹,怕是得好好养上一阵子。” 二月红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奶妈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接过来没喝,就放在手边的茶几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慢慢消散了。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陆云栖。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药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和陆云栖偶尔发出的轻轻呓语。 天亮的时候,陆云栖终于退了烧,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浑身都没力气,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好不容易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头一眼看见的就是二月红坐在床边的侧影。 二月红一夜没睡,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平日里端方雅正的红二爷,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二哥……”陆云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起皮,说话都费劲。 二月红立刻探身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端起旁边温着的参汤,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陆云栖嘴边。 “醒了就好。把参汤喝了。” 陆云栖乖乖地张嘴喝了,参汤有点苦,他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咽了下去。二月红又一勺一勺地喂,直到小半碗参汤见了底,才放下碗,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还难受吗?” 陆云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老老实实地说:“有点晕。” “不晕才怪,烧了一整夜。”二月红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把他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在外面。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呀,三天两头病一场,知不知道多少人跟着揪心?” 陆云栖垂下眼睛,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发烧时渗出的水光,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小声说:“对不起,又让二哥操心了。” 二月红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下似的。他板起脸,语气却软了下来:“什么操心不操心的,你是我弟弟,操心你是应该的。往后不准说这种话。” 陆云栖眨了眨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拽了拽二月红的袖子。那只手瘦得厉害,骨节分明,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左腕上那条褪了色的红绳手链松松地挂着。 “二哥,你回去歇着吧,我没事了。” 二月红低头看了看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又看了看陆云栖苍白的脸上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病成这样还想着别人。他把陆云栖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好好躺着,我去让厨房给你炖点粥。今儿不许下床,不许看书,不许做任何费神的事。” 陆云栖乖乖地点头,又乖乖地说:“知道了,二哥。” 二月红这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陆云栖安安稳稳地躺着没有乱动,才推门出去。他站在廊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看了看天。晨光熹微,东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没有回去歇着,而是直接去了厨房,亲自盯着厨娘给陆云栖炖粥。 陈皮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 他在院子里练功,手里的铁弹子一颗一颗地打出去,每一颗都精准地击中了十几米外悬挂的铜钱孔。九爪勾在他手里翻飞如电,银光闪烁间,十几步开外的一只生鸡蛋被稳稳地勾了回来,蛋壳完好无损。
第173章 老九门-陈皮8 他的功夫越来越厉害了,九门里和他同辈的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连二月红都说这小子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定能成大器。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好。 不够好到能站在那个人身边。 他收起了铁弹子和九爪勾,走到陆云栖的院子外面,没有进去,只是在院门外的石阶上坐下来。院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他就那么坐着,从傍晚坐到了天黑,看着院子里的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咳嗽声和丫鬟走动的脚步声。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 那年,陈皮十四岁,陆云栖十四岁。 一个已经崭露锋芒,一个依旧病骨支离。 可有些东西,在两个人心里都以同样的速度生长着,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像是湘江底下涌动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到什么波澜,水底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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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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