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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这年的冬天,陆云栖的身体比往年更差了一些。入了冬之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整日待在屋子里,围着火盆还要裹一件厚棉袍。他的脸色更白了,有时候白得近乎透明,在日光底下能看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 可他精神还好,该看书看书,该吃饭吃饭,陈皮来了他还能笑着说上半天话。 大夫照例是隔三差五地来请脉,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底子虚”“气血亏”“好好养着”。开出来的方子大同小异,苦得能让人把胆汁吐出来的药,陆云栖一天三碗地喝,从不抱怨一句。 有一天陈皮终于忍不住了,问他:“苦不苦?” 陆云栖刚喝完一碗药,正拿着帕子擦嘴角的药渍。他听见这话,抬起眼睛看着陈皮,笑了笑:“苦啊。” “那你怎么从来不皱眉头?” 陆云栖想了想,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认真地说:“因为皱眉也是喝,不皱眉也是喝,都一样的事,何必让旁边的人看着难受呢。” 陈皮愣住了。 他看着陆云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模样,苍白的脸,淡然的笑,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夺门而出。 他走到院子里,对着那棵桂花树狠狠地打了一拳。树身纹丝不动,他的指节却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也不觉得疼。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陈皮一个人去了江边。冬天的湘江水落石出,滩涂上到处是干涸的裂缝,像是大地的伤疤。他在江边坐了整整一夜,任凭刺骨的江风把他的脸吹得生疼,任凭寒气从石头上渗进他的骨缝里。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对着灰蒙蒙的江面发了一个誓。 “我一定,一定给你请全天下最好的大夫。” 这句话是对着江水说的,也是对着自己的心说的。 他是二月红的徒弟,他有这个志气,也有这个本事。他学得到师父的功夫,也挣得到给陆云栖看病的钱。他要让那个人不用再喝那些苦得让人反胃的汤药,不用再整夜整夜地发烧,不用再被关在那间闷得透不过气的屋子里。 他要让他好起来,站在日光底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是陈皮十四岁那年冬天发下的誓言,没有人知道,连陆云栖也不知道。 可从那以后,他练功更加拼命了。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晚上别人都歇了他还在打木桩。二月红有时候在书房里批阅各处送来的信报,听见后院里传来的拳脚声,便会放下笔,走到窗边往那个方向看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吩咐厨房,每晚给陈皮留一份夜宵。 白驹过隙,又是一年春。陆云栖十五岁了,陈皮也十五岁了。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至少二月红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他只是选了个天晴的日子,让账房把陆云栖的名字正式记进了红府的族谱里。 红府的族谱平时锁在祠堂的樟木箱子里,钥匙由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收着。二月红亲自去取了来,又亲自研墨润笔,在族谱上添了一行小字——“陆氏云栖,二老爷子义子,红府永养。”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落笔之后搁了笔,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祠堂外面的陆云栖。 祠堂门槛高,陆云栖跨不进来——这是红府的规矩,外姓人不能踏进祠堂正殿。二月红没有让他进来磕头,也没有让他上香,只是在族谱上写完那一行字之后,走到祠堂门口,弯下腰,把自己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解下来,挂在了陆云栖的腰带上。 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触手温润,是二老爷子当年留给二月红的。二月红戴了二十多年,从没离过身。 “好了,”他直起腰,拍了拍陆云栖的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往后你就是红府名正言顺的小公子,谁也不能说半个不字。” 陆云栖站在祠堂门槛外面,春日的阳光从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了他一身。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着自己的声音。 “二哥,这太贵重了——” “贵重?”二月红挑了挑眉,“我弟弟还不值一块玉?” 他说完这话就笑了,笑声爽朗,惊起了槐树上歇着的两只麻雀。他伸手揉了揉陆云栖的头发,那动作说不上多温柔,甚至有点大大咧咧的,可掌心落在头顶的那一下,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你叫我一声二哥,那就是我弟弟。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陆云栖攥着那块玉佩,指节攥得发白。他没再推辞,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第174章 老九门-陈皮9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散在了春风里,可红府后宅那棵桂花树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是替他应了。 府里的下人很快就把消息传遍了。二爷把陆小公子记进了族谱,还给了二老爷子传下来的玉佩。这意味着什么,红府上下没有人不明白——从今往后,陆云栖不是寄养的故人之子,也不是什么记名弟子,他是红府名正言顺的小公子,是二月红的弟弟,跟红家自己的人没有两样。 那天傍晚,陈皮办完事从外头回来,一进后门就听见厨娘在灶间里跟人嚼舌头。他本来没在意,可“陆小公子”四个字飘进耳朵里,他的脚步就顿住了。听完之后,他在后门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看起来倒有几分傻气。 厨娘端着一簸箕青菜从灶间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傻笑,吓了一跳。“陈皮哥,你没事吧?” 陈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板着脸说了句“没事”。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路过陆云栖院子的时候,远远看见那扇虚掩的院门和从里面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没有进去。天晚了,陆云栖该歇着了。他只是路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然后把这份高兴揣在心里,带回自己屋里,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同一时刻,陆云栖的屋里还亮着灯。奶妈已经催了三回让他歇息,他只是笑着应“马上就好”,可手里那块羊脂白玉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多少遍,怎么也看不够。玉的质地极好,烛光映在上面,温润得像是一汪凝固了的月光。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上二老爷子当年刻的那个小小的“红”字,眼眶热了好几次。 这世上他最怕辜负的人,今天用一块玉告诉他——不用怕,你是我的家人。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隔着衣料,那块玉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暖到了骨头缝。窗外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是在替他高兴。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早。立冬才过了没几天,长沙城就被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盖了个严严实实,屋檐下的冰棱子挂了尺把长,街上行人绝迹,连江面上的渔船都冻在了岸边。陆云栖又病倒了,这一病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凶险,烧了整整四天四夜不退,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躺在被褥堆里几乎看不见起伏。二月红把长沙城叫得上名号的大夫全请遍了,个个诊完脉都摇头,说的话大同小异——底子太亏,寒气入骨,怕是难熬。 二月红没有骂人,也没有摔东西,只是把大夫送走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他出来的时候,眼底全是血丝,可神色平静如常,吩咐下人烧水备药时的语气跟平日一样从容。只有小厮注意到,他端药碗的手指尖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白。 陈皮那几天像是变了个人。他不说不笑不睡觉,白天照样练功办事,晚上就守在陆云栖院子外面的石阶上,谁也劝不走。厨娘给他端了碗热汤面,他接过来放在旁边,面凉透了也没动一口。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扇门看出个洞来。 到了第五天夜里,陆云栖的烧终于开始退了。 陈皮是第一个知道的。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丫鬟压低了声音的欢呼,紧接着是奶妈念佛号的声音,然后那扇紧闭了五天的院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二月红走出来,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一道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如释重负的笑。 陈皮从石阶上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站稳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二月红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力度。陈皮就是在那天夜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不顾后果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陆云栖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二月红坐在床边的背影,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正拿调羹慢慢地搅着,怕烫着他。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二月红的侧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陆云栖忽然觉得二哥好像老了一点。 “醒了?”二月红回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正好,粥不烫了,张嘴。” 陆云栖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半碗粥。他没有问自己病得有多重,也没有说那些让二哥担心了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在二月红放下碗的时候,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二哥,你瘦了。” 二月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没好气地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管好你自己。”他说,声音听起来凶巴巴的,可掖被角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陆云栖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等二月红走了之后,陆云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总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陈皮没来。以往他生病,陈皮就算进不了屋,也会在院子里待着,隔一会儿就让丫鬟传句话进来。可从早上到现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陈皮哥呢?”他问奶妈。 奶妈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帕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最后只是含糊地说:“陈皮哥出去办事了,晚些回来。” 陆云栖没有再追问,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他认识陈皮八年了,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他生病的第二天消失过。他把手腕上那条褪了色的红绳转了转,垂着眼睛等了整整一天。 陈皮是在那天夜里回来的。 陆云栖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第175章 老九门-陈皮10 他听出那是奶妈的声音,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沙哑得几乎变了调,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是陈皮。他撑着坐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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