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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浦原的多重体来到这里时天色已晚，他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新兴的城市，如今他并不抗拒在这座陌生但依然有着往日之影的城市里漫步。比起尚在开发阶段资源短缺的三期以及一期，五期的北区更像是地球上具有更多样化功能的城市，而非仅仅只是一个巨大而又紧锣密鼓的工业园。在这里能够看到有人驻足停留在街边创新式投入使用的小型广场，它们有时候仅仅只是人行道边凸出的一片区别于硬质车行路面的人造石化木平台，搭配上几张长椅和抗风路灯以及小型供热中枢形成一个简陋的交互空间，但在这样单调的冰天雪地中见到木头，已然是一件愉快的事。 除去平子曾经短暂留宿的旅店，五期甚至有了非技术局经营的私人全职商店，商业不再全权由瀞灵廷研究所和远在地球的殖民总署控制，各类产业得到放权，同时由于飞船技术的升级，从地球到新地球的人员选择标准放宽，即使是没有得到殖民计划劳动编制名额的人也能够通过买一张船票后在新地球靠头脑和手艺找到一席之地，不再只能作为中央权力的末端分支依靠日复一日安排好的岗位来获得生活保障。五期已然从一个巨大的咀嚼并指挥着劳动力的无情能量转换机器变成了一座能够让人停下脚步的城市。曾经这里只能算是某种军事基地一般高度集中管理且功能单一的群居地，现在它有了流动的活力。 “这里变了很多。”平子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刻有灵王标志的纪念尖碑，转向毫无停留之意的蓝染。 “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会在时间中找到掩饰自己的方式，你会发现它其实本质上没有变化。”蓝染的语气很平稳，却有讽刺之意。 “你非要这么愤世嫉俗吗？” “对这一切？我认为我还不够愤世嫉俗。当然，仅仅只是愤世嫉俗也没什么用。平子真子，你是个聪明人，你会明白我带你出来的用意。” “即使我不赞同？” “即使你不赞同，即使你拒绝明白，即使你明白却装作不明白。” 事实上，平子对地外殖民计划早有疑心，甚至更早，从他还在地球上的那段年月开始，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见到代表着灵王系统已接入的标识以示紧跟飞速变化的时代开始，从一切问题都附上灵王产出的答案作为风向标开始，从灵王成为方案裁决者开始，他心中的质疑悄然滋生：命运是这样轻易就能被揭晓和确定的东西吗？ 占据一个人百分百精力的生活中的一切原来在数字面前都是这样轻巧而又同质化的东西。一个人自认为独一无二的经历不过是海中的一滴水，世上有无数人，将这些人逐一拆解分析，收集的零件分类后每一类都能堆成山。人们总认为自己的爱恨足够激烈，足够深刻，但这只不过是因为视角的匮乏与单一，从来没有什么独特的故事。相爱与相恨的人最易产生这样的错觉，十年时间，平子已经明白，在统计学上，他不过是洪水中恨蓝染的一滴水。 千亿次从不出错的计算缔造了地外移民总署和四十六位联合指挥，他们一齐将手指向天空，将一艘艘飞船和移民署编内人员送往由灵王点出的陌生星球。最初的研究所里绝大部分人在兼顾科研的同时有军衔，并且在离开地球以前早已服役多年，或有多年从事保密工作的经验。为了开拓遥远的未知新家园，必须由一只足够坚韧、足够有力且足够服从的手来把关，在开拓初期，集中意味着稳定。一期时，他们管平子叫做上校，而非部长。二期时殖民计划转型向社会公开招募，这才有了新的称呼，以免让工人们生出对军队基地的下意识排斥。在这里，科研、工业、军事三项权力同属于为仅自己起名为“新地球技术局”来迷惑他人的总署分支，并且内部不再硬性要求在役。不少人借此机会退役，包括平子，但部分成员强制性要求在役，因此这里没有警局，只有巡逻队。三期时计划经济仍是外星荒原上封闭的基地内的主流，但仍然拦不住蓝染这样的人找到门路给平子“买”一顶帽子。 灵王用计算后的预言令祂的殖民地舍弃了城际公共有轨列车，只留下寥寥数条必须的缆车用以资源和人力的传递，迫使城市们相对而言各自孤立，与地球上的城市交通设置大相径庭。当然，如果胆子够大，也可以像平子和浦原的多重体一样在雪原上自驾。起初人们不理解，毕竟城市之间需要频繁的资源交换才能够确保运行正常，部分选址可能不具备能够支撑城市运转的能源，需要从其他能源产量丰裕的城市进口，这也正是不断开创新城市探索新用地的原因。 然而这一看似失误却充满前瞻性的举措在四期的暴动中得以显示其用意——祂早已预料到在高科技低生活的荒原上，人们会被两颗星球共享的似有若无的绝望逼得一齐愤怒，他们会说：为什么我们已经有了仿生人，有了随心所欲的寿命，甚至有了外星殖民地，却依然要过这样的生活呢？甚至被迫住在工作地点周围，无法选择住处，人人都只是生产的一部分，而非真正拥有选择权的市民。可惜的是，四期狭长的形态注定了这里的暴动是多么容易被拦腰折断，在这里结盟太容易被逐个击破。人们在城市南北两级达成共识，被困在各自复古的街垒中，只能任由巡逻队带着蒸汽核心采矿机器人碾碎这一切。 五期的工作地点和住宅区分开让人们在这片苦寒之地上的通勤时间和机会成本大大增加，但技术局擅自决定在城市内部引入地上有轨列车，并且修建有专供步行通勤的保温通道，步行通勤通道外部增设大大小小的街景。将时间浪费在舒适但漫长的通勤上似乎让工人们安分了许多，仿佛这就是他们要的生活，即使无人会真的停留在那些小小的街景周围。有了眼前的交通道路，人们便产生了对远方的交通需求，他们开始要求能够旅行，能够探亲，能够交友，于是城市之间的缆车开始接受运载每日限量的游客。这一切都不在灵王的规划中，然而灵王系统输出的报告中没有任何否定的意思，同样没有肯定。 平子想起蓝染刻意去除灵王标志的房间，他怀疑蓝染早就找到了屏蔽灵王的方法。蓝染在暴动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又到底想做什么？他改造了平子和他自己，却没有更大的行动，他在等什么？他对浦原的恶意过于尖锐，以至于流放十年仍不放心，但平子不认为他们会有机会在他眼皮底下结仇，这份恶意很神秘，和蓝染用以改造他们的工具同样未知。 “这里还有你留下的东西，平子部长。为数不多仍然有用，还没有被殖民地代谢的东西。”蓝染指向远方正在脉冲排气的集中式地面管道，那里人烟稀少，只有两台机器人在通往地下的井口周围徘徊。 “熔炉？”平子心领神会，他等着蓝染继续羞辱他，亦或是隐晦地刺激他。 “现在它不止能分类和毁灭，它变得能用分解后的物质创造全新的产物。” “是你做的？” “是。我继承了你过去的所有方案书，改造它们并不难，只是有点复杂。你当初偷了懒，平子部长，你只做到了毁灭和扭曲，你没有往创造费心思。” “要我说一句‘做得好，惣右介’吗？” “你可以说。” “我才不说。” 蓝染轻笑，仿佛见到一条狗不小心吃到柠檬后滑稽的反应，他说：“这都不重要了。你最好离我近点，越靠近工业区犯罪率越高，巡逻队里很多人不认识你，作为一个头次出现在五期工业区的社会闲散人员，你太显眼了。很有可能你已经被灵王的眼睛发现，那些巡逻队的年轻人们正在赶来熔炉入口的路上。” 他指的是平子重新蓄起的金色长发，在他纯白的衣着之上旗帜一般鲜明飘拂的、在层层叠叠黑白灰笼罩的冰原之上的、没有任何掩盖的、流动的金。平子很想质问蓝染为什么对他的发型有如此强烈的掌控欲，但这话就算不问出口平子也知道答案：因为这是平子所珍视的。 “你说这话是虚张声势。”平子为他下了定论，他很了解蓝染，不仅是他的伪装，还有他说话的艺术，以及藏在其中的目的。平子早就学会了不受蓝染话语的激惹，他足够冷静，也足够耐得住性子，巧的是蓝染也很有耐心，不过耐心与耐心之间的消磨亦有差异，他们之间更心急的往往是蓝染。至于平子，除非事情涉及到平子身边的人，否则这家伙能独自坐在原地八风不动地听蓝染演讲听到世界毁灭，说不好他作为听众到底是太完美还是太糟糕。或者说，平子原以为他们真的会如同两只犄角紧紧卡在一起的雄鹿互相角力直到解不开那样耗上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不作为，不做任何推动和加速。 十年时间到底是长还是短？如果把十年放在未来，那么这会是漫长的一段未知煎熬，但如果把十年放在过去，它又变得无足轻重了。在平子的生命里一个十年占比太小，他大可以用被放逐者的身份放狠话说不过是再十年，然而蓝染仅在一个十年内参与他的生活，却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思考。知道内情的人提到蓝染时总会偷瞄他，见到他时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蓝染，仿佛他和蓝染纠葛了一生。蓝染为他字面意义的全身心留下太深刻的改变，此时再说告别太难，以至于他又花了一个等同于和蓝染相处时长的十年依旧无法摆脱他们的故事。 “我虚张声势？”蓝染用简单的疑问又把话题打了回去，平子在一般社交场景里是个话多的人，然而一旦涉及敏感的话题，他喜欢用保留式的沉默来防卫，蓝染很清楚他这个习惯，要撬开他的嘴，得用类似的保留来对付。 “不是吗？我身边有你，算不得闲散人员，如果要查我，你跑得掉吗？熔炉入口的机器人也有安保功能，巡逻队没必要这么紧张他们的蓝染部长突然带了个陌生人来这里约会。况且过去的我早就进过熔炉，没有记忆流传下来，多半是死在里面了，我不会再进。” “当时只有你最适合进熔炉，这是你的作品，你的体型也很适合穿过管道。用无人机探索太消耗重工业材料，用你只需要农业耗材，说不定下次打印用的材料就来自死在熔炉里的你。”这话听来像是在安抚，但没什么意义。 “哈哈，往熔炉里种下一个平子真子，第二天会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子真子，对吧？”平子对于这种把他当作番茄一样的话嗤笑，即使他早就清楚，毕竟二十年前他看过这个项目的报告书。 “我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用熔炉再杀你一次。在这之前我们还得把你这头碍事的头发剪一剪呢。你应该看看，现在五期里甚至有理发店。” “不要说‘我们’，只有你这么想。” “这是带你回技术局的条件。” 平子不说话了，蓝染径直走向他说的理发店的方向，他没有费心关注平子的状态，他知道平子一定会跟上来。每往前一步，他的速度就加快一分，似乎故意想要甩掉平子，用这样不出声的倒计时考验着平子的选择，如果他犹豫太久，蓝染真的会消失在这座对平子而言全然陌生的城市中，也许他把平子带到开阔的工业区就是为了这个。不出所料，在蓝染走出数十米远后，在拐角处，他听见靴子沉重的跑步声，在他身后两米停下，只剩下规律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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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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