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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意识到自己被改造后笃定我也同样改造了自己以及亲信吗?”蓝染似乎并没有感到冒犯,他此时终于明白了过去棋差一着的原因。他的确在客观意义上赢了,他架空了平子,让平子在外流放十年,他胜利地夺走了平子过去拥有的一切,但他在这盘棋中不明白平子到底是如何看穿他的意图。一个棋艺不精的人本不棘手,但如果这个人洞悉了你,不管在技术上的差距如何天壤之别,和他下棋总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你得提起精神来应对他。 “你用来改造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平子绕过了这个问题,选择用另一个问题来回复。 “有一次打印的时候因为白幕的暴风雪突然断电,以至于恢复电力后打印出来的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没有清醒的意识,浑浑噩噩,没有正常人类的智商,甚至无法开口说话,我怀疑也同样没有人类的情感,没有恐惧和愤怒,也就没有攻击欲和防御意识。最失败的地方是,你有十分健全的躯体,运动功能卓越,所以基本上就是一只糊涂的猴子,人们通常把这种长着人类外表的野兽称为疯子。当时所有人都去抢修能量塔和能源装置了,等我想起来你还躺在打印台上赶到实验室时,你早就不知去向。我找到你时,发现你赤身裸体,蜷缩在某个已经被积雪掩埋一半的箱子里,像是为自己挑选了心仪的棺材。如果有路人见到被雪覆盖的你,一定也只会以为是某个连带着箱子和防震泡沫一起被扔了出来的从地球走私到这里却被倒霉买家发现无法在极低温下运行的的仿生人。如果现在去三期的雪地里仔细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你的尸体。这颗星球的冰雪里藏着很多东西,从地球来的人们不了解,似乎也不愿去挖掘。”蓝染用一串不合时宜的回忆回复平子不按常理出牌的问法,平子熟悉他,他也熟悉平子的习性。 “突然说这个是想干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这可能只不过是你的又一个谎言。” “你不也突然开始问我毫无关联的问题吗?” “那是有关联的。”平子声称。 “我说的话也都是有关联的。而且,我现在已经没有要对你说谎的必要。好好想想吧,平子真子,你本来就是个会为自己挑选棺材的人,我一点都不奇怪。” “所以你为什么会突然醒来检查我有没有伤疤?一个人不会在睡着的时候突然被某个念头惊醒,是什么叫醒了你?”平子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真是瞒不过你,我本来还打算等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再告诉你,浦原喜助的多重体在技术局外被捕,这件事你应该清楚吧。”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巡逻车队路过。 平子沉默了。他有片刻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在寂静中忘了呼吸,蓝染没再继续说,只是等待着。终于,平子深深叹了口气,将双手交叠在腹部,说:”你现在一定在等我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吧?那么,告诉我,你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分辨出他是多重体的?” “我怎么会被自己的造物愚弄?”蓝染只说了这样简短的话作为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要是放在平时,平子一定会翻个白眼调侃他只是想说这么一句台词来耍帅,但此情此景之下平子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他喃喃道:“所以,你派人追踪的并不是我,而是喜助的多重体。” “没错。” “你知道喜助没有杀他的多重体。” “没错。有你在,他杀不掉任何一个人体打印机的产物。” “你也知道我们一起来了这里。” “没错。你不会放过任何能够利用的资源,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像养猪一样让他活这么多年,只为了在这个时候把他送进最危险的地方。你使用他的方法比使用你自己时更无情。” 平子闭上眼,无奈地干笑一声,说:“你下令杀了他吗?” 蓝染理所当然地用轻松愉快的口吻说:“当然,我的前任部长曾经给出了人体打印机相关事宜的最高旨意,一旦出现多重体,格杀勿论。这一条例延续至今,直接击杀是最正当的处理方式。况且,你让他去技术局,是想要提取他的记忆来找出他的制作者吧?这也会以一种更加痛苦的方式要了他的命,我只不过是为他选了个更加轻松的死法罢了。真子,你真是个残忍又自私的人啊。” “是你打印了多重体。是你陷害了喜助。是你杀了二十五号。”纵使没能让多重体的记忆大白于天下,平子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闭上眼他也能看见蓝染皮笑肉不笑的脸。 “没有证据的推论可不能乱讲,真子。你喜欢胡言乱语,我不追究。且不论究竟是谁打印了多重体,浦原喜助放任多重体活着本身也是一种罪行,这可是你在消耗体项目伊始亲自力排众议定下的罪。” “这是对我的报复吗?你到底还是在怪我当年反对你的意见做出的限制。” “不,我只是讨厌一切形式的限制罢了。” 恰逢其时的枪响让平子的眼皮颤抖了一瞬,不远处的雪地上落下血迹,温热的血让积雪化出浅浅的坑,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被吵醒的抱怨与怒骂,巡逻队缩小包围圈抬走尸体,一切又逐渐归于宁静。 平子昏昏欲睡地睁开眼:“结束了。你叫醒我,也是为了不让我错过这一声枪响吧。” “不,还没结束。但现在先睡觉吧,明天我带你在五期走走,剪掉你这头不合适的头发。你有十年没离开过一期,有二十年没回过地球。在你躲起来的时候,世界变了很多。”蓝染挑起一缕金色的柔软发丝,在手中捻了捻,随手丢向沙发。 平子又做梦了。这一次他梦见地球冬天的公园,梦见穿着和时尚毫不相干的臃肿黑色长款羽绒服而非形状轻便的防寒服的蓝染。他的下巴埋在灰色的围巾里,含笑的下唇摩擦着围巾的绒毛,他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轻盈的卷发落在镜框上变得更卷,模样几乎称得上可爱。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如同千万个等待某人赴约的路人。路灯照亮了即将落在他身上的雪,他转头看见平子,神情温和但总像是在讽刺,平子知道他本人和这些柔软的外表毫不相干。平子鬼使神差地将手指插入蓝染的头发,指腹贴住他的头皮滑向后脑,一下接一下地为他梳头,最后抓住一把头发定在他的脑后,尽可能多地露出他的额头,有细小的头发在他的额角翘起。 梦里是清晨,公园里有仿生人陆陆续续按照指令出门遛狗,不少狗戴着空气过滤器,它们比身后面无表情的仿生人要金贵得多。平子站在蓝染面前欣赏了一会儿那些追飞盘的狗。 “清晨是一天里污染最严重的时候,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约我见面。”蓝染抬起头,一转眼他的眼镜消失了,但他还穿着那身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条面包棍的羽绒服,而非他在新地球钟爱的混纺大衣。 “我没有约你,是有人让我离开,让我自由地人间蒸发,让我幸福地下落不明,这是我要无条件答应的事。”他的嘴里不自觉地背诵出这段话,但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从何而来。 “但现在你在这里,在我眼前了。” “说这句话的人怎么样了?我的誓言被打破,是因为这个誓言已经不生效了吗?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不再存于世了吗?”平子坐在蓝染身边,撑着下巴欣赏更多的狗和仿生人,以及少数愿意在这个点出门的真正的人类。 “也许答应这个誓言的你也早就不存于世了。” “一直强调我不再是我没什么意思,我有过去的绝大多数记忆,我的个性也没有太大改变。” “但这些记忆从未真正发生在你的身上,也许你本质上只是个记忆的储存条呢?就像沼泽人悖论一样,你每天都在逃避这个问题,但你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也许你本身和浦原喜助的多重体在你计划中的作用没有区别,也许你活着也只是为了某天将你所储存的记忆公诸于世,或者传递给下一个你呢?也许你储存着你以为自己遗忘了的记忆呢?你不就忘了希望你能够逃出生天的究竟是谁吗?”平子的潜意识借蓝染的嘴说出这番话,听上去却是千万个人混杂的声音。 “那个时候我快死了,所以我不记得。”平子老实回答。 “但你没死,你又回来了。” “没错,我没死。我逃走了。但有人发布了我的讣告。” “日世里。” “日世里。” “是她强迫你许下诺言一定要逃走的吗?” “如果是她,我一点也不奇怪,我的确欠她一个无条件答应的承诺。” “所以,许下这个诺言的人的确是你,打破它的也是你。你现在正对所有人玩身份游戏,假装你已经不再是你。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其实并不是你到底是几号,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假装你没有那段关键的记忆,但无论你到底是几号,现在的你都有那段记忆,你也明白人们围绕你做的一切计谋都是为了那段记忆,所以你才如此纠结自己是否只是一根储存条。你不就是这样对浦原喜助的多重体的吗?你担心你做的事会反过来让你自己遭报应。” “原来这是一场审判吗?因为我对多重体做的一切。” “你明明知道他们和你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你只不过是运气好,恰好是合法出生,没有人把算盘打到你身上。” “我可能会死。” “你当然可能会死,你可能还会无法阻止那些你口口声声说要避免的悲剧,会辜负让你逃走的人的期望,会无颜面对他们的牺牲。事到如今你还害怕吗?” “不。” “那你在犹豫什么呢?” “我真想知道那个失败品的我为自己挑选了一个什么样的坟墓。” 地球的雪剧烈变化,如同新地球的白幕席卷了平子所在的长椅,他被暴雪淹没,进入了更深层的无知无觉的睡眠。 他再睁开眼,已经天亮了,他闻到煎鸡蛋的香气,听见蓝染打开的新闻播报:今日凌晨巡逻队击毙一名在逃多重体,其本体为技术局十二分部旧部长浦原喜助,目前本体仍在逃,据悉这一在逃犯与十年前发生在三期技术局中的大规模屠杀以及非法基因改造案件有关…… 睡前是死讯,醒来仍然是死讯。平子坐起身后缓了缓睡眠不足的头晕才趿拉着脚步走进浴室,他一点都不想听陌生的官方宣告他前置计划的失败。但蓝染却精神焕发,仿佛昨夜从未突然把平子叫醒长谈。
第10章 新地球10 蓝染为平子制定了五期的观光旅游路线,没有通知平子,也没有参考他的意见,同样不会对他预告,他只在出门时对平子说:“跟着我。” 平子对此没说什么,既然事情已经脱离他的计划,那么就见机行事吧,和蓝染一起浪费时间这种事他从前也没少干。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倘若出演侏罗纪公园,他绝对是那句经典台词“生命会自己找到出路”的忠实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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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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