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恩斯中士的情绪太过激动了,”一个刺耳的声音突兀响起,阿尼姆?佐拉博士摇摇晃晃走过来,跪倒在巴恩斯身边,分开他的眼皮检查扩散的瞳孔,那宝石般的绿色已经被中间的空洞挤成了窄窄的一环,他对朗姆洛说,“他失去意识了,必须立刻用药压制血清反噬,把他交给我。” 朗姆洛脑中一团乱麻,他本能地警惕和犹豫,将他搂得更紧。“如果你胆敢动什么手脚……我发誓,我发誓一定活剥了你的皮!” “嘿嘿,我能做什么呢?”那侏儒发出一阵刺耳笑声,“我只是个囚犯啊,你以为那些枪只是为你们预备的吗?何况,巴恩斯中士可是我这腐朽生命中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他是我的最高杰作,如果我的死可以换来他的完美,我连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我明明是个凡人,却可以通过他的生命永存不灭,直到时间尽头,哈哈哈……” 这是一个疯子,朗姆洛想,一个邪恶的疯子,就像是如今的神盾局,他几乎因此不寒而栗。他想巴恩斯也许宁愿就这么死去,尘归尘,土归土,从此远离痛苦与煎熬,他绝不会愿意再次落入他们的魔掌;他还想假如自己现在伸出手,说不定一把就可以捏碎这怪物的喉咙……但是……但是……但是……朗姆洛松开双臂,他还是将他交了出去。 “快救他,”他对佐拉说,声音几乎是在恳求了,“一定、一定要让他活着!” 他没办法放手。 他真的做不到。 巴基?巴恩斯最终活了下来,从他的第七次血清失控之中再度死里逃生。佐拉博士显然对此非常满意:“现在有了足够多的第一手数据,我会继续改进我的方案,”他兴奋地搓着双手,向尼克?弗瑞汇报,“我有信心,真的,我现在真的有信心了,‘重生计划’一定会成功!我会因此而名垂青史!” 弗瑞看着他的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脸转向另外一边:巴基正躺在那里,在房间中心的病床上昏睡,皮肤惨白面容枯槁,两颊明显凹陷下去。他的一只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另一只则被布洛克?朗姆洛握在双掌之间,他时不时低下头去吻他的指节。自从巴恩斯初步脱离危险,他始终就是这个样子。 弗瑞不禁暗叹一声,表情复杂地摇了摇头。 朗姆洛在病床边守足三天三夜,如无必要,完全不肯离开那张椅子。最后他终于坚持不住,昏昏沉沉睡着了,梦里充满了炮弹呼啸的鸣叫和无线电步话机刺拉拉的杂音,恍惚中他仿佛再度回到了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回到了1945年的柏林外围阵地……有多少年、有多少年他不曾做过这个梦了?噢,不,这不是战场,这只不过是一部他曾经看过的拙劣的战争宣传片,画面晃动,光影变幻,被风吹皱的幕布上有两个年轻人,他们正开心地欢笑着,那么年轻,那么健康,那么无忧无虑…… 梦中有人叫他的名字:“布洛克……布洛克……”他猛地睁开眼,异国他乡的硝烟消散无踪,他发觉自己依旧身陷牢笼,被他的命运重重绑缚,无处可逃。 “……布洛克?”唤他的人正坐在病床上,长发凌乱披垂脸侧,看上去又单薄又脆弱。 “巴基?”他忍不住这么回答——他妈的他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是……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这么叫他。 ——可是这并不是巴基?巴恩斯。 “我在哪儿?你、你为什么哭啊?”那人对他眨着眼,衬着消瘦的脸型,他的眼睛看上去赫然更大了,又大又纯真,就像是个未经世俗沾染的孩童。 这不是巴基?巴恩斯,这是他的Winter。 “别哭啊,”Winter对他说,伸出手笨拙地去抹他脸上的眼泪,“布洛克,你很疼吗?” 朗姆洛在泪光里笑出声来,是啊,他怎么能放手呢?Winter需要他啊,在这世上,他只有他,他就是他的一切。 “我没事儿,”他告诉他,又问,“你肚子饿了吗,Winter?” Winter的眼中都是懵懂,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布洛克,我讨厌这里……我要回家。” 朗姆洛吸了吸鼻子:“好,”他回答,“我们回家。” -3- Winter恢复得很快,血清在他身体里已经流淌了十年,他的复原能力简直超乎想象。到了1955年初,他轻松通过了佐拉博士的身体检查,除了灵魂上看不见的裂痕又多出一道,外表甚至更加健康强壮。朗姆洛将他带回纽约城中那个小破公寓,他们回了家。 但是,直到春天到来,窗外行道树的叶子重新发芽抽长,渐成荫庇,Winter依旧还是Winter,他始终没有转变成巴基?巴恩斯。 这事从无先例,虽然近年来Winter出现的愈加频繁了,但从未占据身体超过三分之一时间。就像是正常人每天用十六个小时活动,用剩下的八个小时休息,对患有严重失眠症的巴基?巴恩斯来说,Winter出现的时候,就是他真正睡觉的时候。可是这一次,他无疑睡得太久太久了,久到让人不禁开始害怕,开始怀疑他是否还能再度醒过来。 朗姆洛的恐惧与日俱增,却无法与任何人言说。他不信任神盾局的那些白老鼠们,Winter更是对所谓的“治疗”恨之入骨——是的,比之从前,Winter的确安定了许多,但他依然是个随时可能失控爆发的人形核武器,朗姆洛可不敢忘记这一点。而且还有一种可能更为可怕,Winter无疑是比巴基?巴恩斯更为强大的战士,简直是理想的杀戮机器,“完美而纯粹”,亚历山大?皮尔斯不是经常这么说吗?假使巴恩斯真的从此消失,那些疯子们也许只会拍手欢呼吧?朗姆洛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 所以他只有等待,在恐惧的煎熬中独自等待。 就在他几乎都要绝望的时候,1955年5月,距离巴恩斯的第七次血清失控足足过了半年,某次午夜梦回,朗姆洛忽然发现枕边空了。他脑中一个激灵,瞬间产生某种预感,立刻清醒过来,径直喊他的名字:“巴基!”似乎听见了应答,但他全然不敢置信,生怕那不过是自己过度担忧产生的幻觉。朗姆洛跳下床,光着脚走出卧室,然后便看到了从书房门缝里泄露出的灯光。 巴基在那里,正坐在书桌旁,在他面前摆着一只大大的纸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捆扎地整整齐齐的信件,一封又一封。 朗姆洛的喉咙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上帝啊,他只是想,我的上帝…… 巴基回过头,对他露出微笑。“嗨,”他说,语气云淡风轻,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天杀的!他有多么想念他的笑。没有这笑容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巴基脸上在笑,目光中却分明只有哀愁。 “抱歉,让你担心了。”他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扭曲折叠,等朗姆洛再度恢复思考能力,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插进了他的头发里,正托着他的后脑倾身吻他,而他喘息着回应。 “你好了是吗?真的好了?”朗姆洛问,却完全等不及回答,再一次去吻他的嘴。 巴基?巴恩斯在他唇边低笑:“我想是的,我没事了。我也没料到会睡那么久,刚才看到日历简直吓一跳。” 所以这混蛋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信,朗姆洛酸酸地想,不过这回刺痛感比之以往轻减了许多,也许他已经习惯,他想他迟早会习惯。 他拥抱他,吻他,身体很快就有了反应,真奇怪,虽然朗姆洛也会和Winter睡在一张床上,但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始终止步于半抚慰半帮忙的手活儿,真刀实枪干一场?那实在是……连想象都觉得怪异无比。可巴基不同,巴基总能激起他的欲望,点燃他的火焰——欲之火,爱之火,从身体到灵魂。 巴恩斯显然发觉了他的变化,他的笑容中带上了些许促狭。他妈的他简直受不了他这么笑!这只会让他头脑发热,什么都顾不上,满心只想把他压倒在任何一个平面上大干一场。 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这么说你没和Winter做过?”一番折腾过后,他们终于回到床上,彼此汗湿的肢体交缠,又疲惫,又轻快,巴基忽然侧过身来,用手撑着头,这么问。 朗姆洛只觉脸上隐隐发烧——见鬼,他怎么会有这种反应?“瞎说什么,”他呵斥他,“他简直是个没长大的小鬼,我又不是恋童癖。” 巴基放声大笑,笑到双眼弯成弧形:“布洛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会成为一个好老爹的?” “滚吧!”他只觉脸上更热了,忍不住冲他呲牙。 巴恩斯笑个不停,笑着,又凑上来亲了亲他的胡渣。 那天晚上,在高潮过后他们并没有如往常那般拥抱着迅速入眠,互相分享体温以及血肉肌肤的生命力,让心跳声彼此应和,诉说他们依然活着的事实。那天晚上,他们在窗口洒落的月光下聊起天来,在身体极度的慵懒、舒适与放松之中,理智的门栓松脱滑落,朗姆洛被莫名其妙的冲动攫住,他竟然给他讲起了那不勒斯,那些事,他原以为自己都忘了。他颠三倒四讲着那个光脚在逼仄街巷里踢球的脏兮兮的小男孩儿,他短暂可悲的童年;那不勒斯……还有见鬼的比尔哈基姆,幼稚的理想胎死腹中的那个青年,他的前半生。他告诉他从未想象自己能够活到30岁,而下个月他就要33岁了,这多可怕!他说:“这多可怕啊!我比你还老了!” “哪有啊?我已经38岁了。”巴基提醒他。 他伸出手指轻触他的脸,语气不自觉地轻柔起来。“瞎说,你那么年轻……巴基,”他叫他的名字,“我将老去,一天比一天更老,而你会永远年轻。” ——别离开我。 你依旧和我们初遇时一样,而我已经老了。 你们是有无穷时间的怪物,而我只有我的一生。 当我老到拿枪的手会颤抖,当我老到无法挡住向你射去的子弹,我就会离开你,带着记忆回到那不勒斯,去度过我的余生。 当那一天到来,我会把你还给他;但是在那之前,你是我的。 答应我,你是我的。 从那一夜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情绪。他们会更多地交谈,很多个夜晚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仅仅交谈。巴基也开始给他讲述一些尘封往事,那个生长于布鲁克林老城区的骄傲男孩儿,天不怕地不怕,坚信自己有朝一日定会成为英雄。 他的故事里总会有斯蒂夫?罗格斯,不过那个罗格斯和宣传片中高高在上的美国队长不同,他又弱小,又执拗,因为弱小而愈加执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很愚蠢,但同时朗姆洛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极有魅力以及吸引力的愚蠢,信念、毅力、勇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愚蠢,可人类总会被这样的东西吸引,就像是会因为一朵玫瑰花而感受爱情。 那种熟悉的情绪又来了,他非常非常讨厌,总让他感觉脆弱的情绪;他总会无法控制自己,因而说出蠢话,做出蠢事,然后追悔莫及。也许他本来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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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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