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言紧紧地拥抱住她,与她相拥而泣。 古人愚昧,相信轮回,相信来世。但正是这份愚昧的真诚,让人不能不动容。 我说:“生命可贵,不可轻易抛舍。你记不记得当年他送你出宫那次,是怎么说的?” 老三那时说的是,“天下男子爱女子的心,没有希望她死的。今日出宫去,万望你,珍重自身。” 想起这等深情,想起斯人已逝,红叶越发哭得厉害,整个人都在我怀里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眼泪不住地流,然而还要硬撑着精神劝她:“他当年不愿你轻易赴死,现在也一样。他甚至特意嘱托我,若你不愿殉葬,不要逼你。他是想要你活着的,你再为他活一次罢,替他看着这世界,替他看看他看不见的景色。我相信这是他真正所乐见的。” 红叶道:“娘娘,我本不是宫中人,入宫只是为了他。如今他不在了,我守着一座空荡荡的王府,生亦何欢。” 我说:“我放你出宫。去原定在衢州的越国藩地也可,去四川,走一遍当初老三走过的路也可。天下之大,哪里都可以。从今后我放你自由,让你做这大明天下最自由的女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除了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将你往后的命,活出双份的颜色来,连老三那份一块儿活下去,明白吗。” 老三薨逝的消息绝不能让病中的黑蛋知道,因此我不能在王府耽搁太久,太晚不回宫,定会被黑蛋发现异样。 于是我劝住红叶之后,留下范全和小莲帮红叶料理王府的事,一边急匆匆赶回宫中,在马车里跟范进吩咐越王后事。 发丧,传书给各亲王。虽大明祖制,为了防止藩王怀有异心趁机作乱,逢丧事常不准藩王入京致祭,只许派使者,但我还是破例准许襄王可以入京。 小五是襄王,是现在大明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我有提防他的理由。但他也是我和黑蛋眼看着长大的弟弟,从小和老三一样过于体贴我们的弟弟。 不让小五亲自送老三最后一程,我做不到。 丧仪交给礼部安排,但唯有一点要听我独断:越王妃不殉葬。 不但越王妃不必殉葬,从此以后皇族丧事,妻妾一律不殉葬。从前的我没有能量废止这惨无人道的殉葬制度,现在的我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再发生。 越国暂不废除,越王的岁俸由王妃支取,王府护卫仆役也原样保留供她随意差遣。出丧期后,越王妃可任意行走世间,不必枯守王府,名义上就说是四处求访佛光,为越王追荐福泽。 至于后宫,则封锁消息。 暂时不让黑蛋知道。也不让太后知道。 太后那里,安排宫人慢慢透些消息,但要慢——毕竟太后年纪大了。 另有一件事,我还需再斟酌。或许,还要跟祁钰商量。
第213章 幼军 “你三叔的丧仪,便交给你主理。一则以你太子的身份,彰显他的尊贵;二则,你试着驾驭大臣罢。何时要虚心纳谏,何时要合理质疑,何时要立住自己的主见、力排众议,这些都要试过才知道应该怎么做好。礼部的事,已经是六部中最容易的了。” “是。”祁钰站在我身后,轻轻为我捏着肩膀。 “另外还有件事,娘其实也可以直接定下,但还是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娘,您说。” “我想让你哥哥暂时不急着就藩,跟兵部的于谦学带兵,将幼军指给你哥哥来带。你意下如何?” 祁钰帮我按肩的手顿了顿。 “不高兴吗?心里怎么想的,尽管和娘说,娘尊重你的意见。” 祁钰转到我身前来,拉过一张小杌子坐下,促在我膝头道:“儿子说实话。儿子……防他还来不及,怎么好平白无故交一支军队给他?远的例子不说,虽然当年爹亲征汉庶人的时候儿子还小不懂事,但师傅说起这件事来,儿子想想都心有余悸。幸而爹能征善战,否则岂不被他又来一场‘靖难’,那咱们一家定比汉庶人一家下场还惨。”
我说:“所以娘不让他带兵就藩,只在京城附近操练。而且娘特意挑了幼军。” 幼军,就是黑蛋作皇太孙时朱棣指给他的亲军。兵士都是少年,随黑蛋一同长大,虽然兵源有更替补充,但不变的是对黑蛋忠心耿耿,是心腹中的心腹。他们不是简单地忠于皇帝,而是忠于黑蛋一人,只认黑蛋本人为主。就算祁镇将来有异心,幼军也不会任他摆布。 祁钰仍疑惑不解:“娘,现在边境平静,朝廷也不缺将领,何苦白白给自己添一个隐患呢。” 我说:“钰儿,从前娘和师傅们教你的,都是帝王心术。帝王心术没有错,只是这些东西用久了,会把心蒙上灰尘,好多重要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说到这里,我不只想起老三,更想起历史上祁钰将祁镇囚禁南宫,周遭树木伐尽、锁眼灌铅、食物只从围墙上一个小洞出入。 我问他:“在你心里,祁镇是个怎样的人?” 祁钰想了想,说:“小时候他让着我,好吃的好玩的都肯紧着我先用。后来他搬出去,就生分些。他跟姐姐更要好,但待儿子也亲切。” “虽然比以前生分了,但还是对你很好的,是不是?” “嗯。” “你们兄弟生分,也有娘的错在里头。娘当初将他抱来又送去给胡氏,近来又防他防得过甚,伤了他的心。娘想着,将幼军给他带,让他知道娘和你肯信任他,以他的性格,定不会辜负咱们,只会加倍与你齐心。”看似是一着险棋,实则是建立在我对祁镇的性格有充分把握的基础之上。 “可他若负了我、不与我齐心呢?” “一则幼军不会随他作乱,二则,你到时便效仿你父皇征讨他,也不迟。别说十二卫的虎符都在你手里,对付幼军,单是一个羽林卫的人马就足够了。” 祁钰仍有些犹豫。 “你可以让锦衣卫留意他。”我双手轻轻握住他肩头:“但是,在锦衣卫拿出证据证明他要谋反之前,你都当他是疼你的哥哥,信任他,好不好?” “嗯。”他点点头。 我说:“娘希望你不只有国,还有个家。娘和爹爹总有一天要离你而去,到时你还有哥哥、姐妹、叔叔,还有你自己的小家庭,有那么多人爱你,那样爹娘才走得安心。” “娘,别轻易说什么‘走不走’的,儿子害怕……”他将头埋在我膝上。 “小哭包……都是能监国的太子爷了,还伏在娘这里掉‘金豆子’?” “都怪娘,说让人难过的话。”小破孩将鼻涕眼泪蹭在我衣摆上,我笑着摸摸他的头。 也是,他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啊。 黑蛋十二岁的时候,虽然也作为太孙监国,但他有皇爷爷宠爱,有爹娘为他遮风挡雨,不像祁钰,小小年纪就要逼着自己尽快成熟。 转念想到历史上的祁镇,才九岁就要学着做皇帝,又是怎样辛酸的童年呢…… 这次让于谦带祁镇操练幼军,我还有两重私心。其一,是让他与于谦培养起感情,将来不论历史走向如何,他不至于杀掉于谦;其二,则是我隐隐希望他能有机会,为历史上的那个他自己报仇雪耻。 历史上,他是被王振蒙蔽,全心全意地信任王振,将大军交到不懂军事的王振手上,才导致全军覆没。这一次,我要他熟读兵书,将来就算他还是走到了战场上,也不至于输到一败涂地。
第214章 解结 同祁钰商议定了,便命人召祁镇来。 祁镇一身素色锦袍,身段挺拔,进门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却带着疏离。只远远地束手站着,姿态拘谨。 平身赐座,照例互相过问起居,他也问了他父皇的病。 寒暄之后,就没了后话。祁镇低头看着脚尖。 曾经黏在我腿边撒娇的龟娃子,现在彼此无话,生疏至此,我心里暗暗叹自己:“自作自受。”勉力打点起笑容,说道:“今日叫你来,虽则难为情,是有些话要说。早就该说的,只是一直以来没有机会。眼看着你快要就藩了,怕现在不说,日子拖久了,就再没机会说。” 祁镇坐直了身子,抬头望着我:“母后请说。” 话到了我嘴边,却难以启齿,然而我还是逼迫自己说道:“这些年,害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么多委屈。是娘对不起你。” 在这个时代,长辈向小辈开口道歉,是件难得的事。祁镇本能似地偏开脸道:“娘您这说的哪里的话……” “娘做下的错事,娘自己认。镇儿,当年娘将你送走时,娘就说过的,你若恨娘,怎么恨,娘都不怪你。” 祁镇盯着地面,轻轻叹口气,弯起唇角,却不敢抬头:“娘,那件事,镇儿早就知道的。早就不怨娘了——镇儿从没怨过娘。”听声音,是含着泪。 我不解道:“早就知道?” 祁镇扬起脸微笑道:“忘了是几岁的时候,金桔还小,我去逗她,将摇篮打翻了,怕爹发现了揍我,跑去暖阁帷帐里躲着,爹和娘后来说话,我听见了。” 正是许多年前,金桔无缘无故莫名从摇篮里摔出来那次。 “原来是你。”想起龟娃子小时候的调皮,我也不由得笑了。 “在娘身边时,娘待我,跟待弟弟妹妹没差别。纵然有些微的差别,也是人之常情,怨不得娘。” “可娘这几年来猜忌你,实在是……” 祁镇道:“爹爹病重时,我又何尝没疑心过娘呢……娘,在这宫里,您有您的不得已,镇儿知道,不怨您。” 我是感动的,感动而愧疚。可他越是说着“不怨”,越让我感觉到我们这对曾经的母子,中间隔着怎样难以逾越的距离。我宁愿他现在像祁钰一样哭鼻子扑进我怀里,哭诉他受过的委屈,宁愿他像金桔似地仗着宠爱闹别扭甩脸色给我看,而不是这样过于懂事,去做最善解人意的那个,将所有的痛苦都封闭在自己心里,自己一力承担。 我忽然意识到,拿区区一支幼军给他做补偿,根本就微不足道。 然而我还是说道:“娘没有什么可补偿你。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刀枪火器……你若愿意,娘将你爹爹的幼军交给你来带,让兵部侍郎于谦亲自教你兵法。” “儿子不敢。”他跪下推辞。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娘从此都不再疑心你,令你伤心。这件事你弟弟也同意,他也不疑心你。你若喜欢,就放心做你喜欢的事罢。” “儿子……谢娘的恩典。”泪水“吧嗒”“吧嗒”地滴到地衣上,他总算将这多年的心结哭了出来。 我走到他身边,弯腰抱住他,抚摸着他哭得一耸一耸的背,轻声道:“镇儿,对不起。”
第215章 【加更】解痴 我跟黑蛋说,老三携红叶,重游四川去了。 黑蛋笑道:“我说怎么许久没听你说起他,原来出去玩儿了。他倒乐得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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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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