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镇轻轻道:“儿子愿意。”他本就是后宫斗争的牺牲品,想必也不愿再创造更多的牺牲品了。 我想到历史,未免有些动情,说道:“镇儿,今天说的这番话,是咱们娘儿两个的约定,等娘百年之后你若反悔,娘也奈何不得你。只是娘想让你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如果要被迫与人分享丈夫,内心是何等的苦。这位钱氏,是个实心的好孩子,无论发生何事,你万勿负她。” 祁镇顿了顿,郑重说道:“娘受过的苦,儿子懂得。儿子娶了她,决不让她再受这样的委屈。让娘看着也伤心。” 我本无心说及自己,祁镇心思细腻,以为是我感怀旧事,忙来出言抚慰我。 我微笑着摸了摸他的鬓角:“好孩子。” 于是便选定了金吾右卫指挥使钱贵之女钱氏为郕王妃,择吉日成婚。 黑蛋身子逐渐复原,祁镇加冠礼和婚礼我便让他也出面。 祁镇虽也殷殷期盼,但没料到父亲愿意带病为他主礼,自是十分激动。 第二日的朝见礼,祁镇携钱氏进宫。我和黑蛋在坤宁宫设座,听得赞引官报说郕王与王妃已到宫门外候旨,我与黑蛋相视一笑,我忙道:“快宣。” 祁镇着冕服,王妃身穿翟衣。 进殿时,钱氏似乎微微被衣裳绊了一下,祁镇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碍于礼节又急急松开。两人唇角各自一弯,脸儿都是一红。看来是两情相恰。 二人在殿中行礼,并肩而立,如竹外梅花,别说是容貌气质,就连身高都堪堪相配。 “真是一对璧人。”祁镇自从带兵,姿态越发挺拔刚毅,而钱氏秀丽柔婉,一看便是知书达礼的女子。黑蛋看了也很高兴。 钱氏捧了枣栗盘和腵修盘分别奉与黑蛋和我,我们二人也各自说了些勉励的话。 礼毕,看着祁镇夫妇出宫的背影渐行渐远,黑蛋笑叹道:“当初不想要他,竟还是养到这么大。儿子成了家,才觉得自己老了。年轻时的往事,才有些释怀。” 我也不免泪目,然而还是笑他道:“你还老?你越活越倒退了呢。跟祁钰争完宠,现在又跟柚子争宠。柚子才多大?你也好意思跟她抢我手里的饼子吃?”
第218章 嫁女 祁镇与金桔年纪相近,祁镇的婚事办完,便轮到金桔。 择婿的流程意外地顺利。现下我正执政,我亲生的爱女,礼部哪敢不尽力搜求?加上金桔的桃花运还算不错,几月间,礼部会同司礼监在京师附近层层选拔,最后择出家世清白、才貌双全者三人,召入大内,我和黑蛋亲自看过,又问话。 其中一人,格外出挑。不但才思敏捷、对答如流,而且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小门小户出身,却并不因觐见天子而畏畏缩缩。兼之相貌丰伟,仪表堂堂,将另外两人衬得黯然失色。黑蛋隔着帘子指一指他,给我使眼色,我笑着点点头,又悄悄指给金桔看,金桔原本躲在帷帐后,羞得转身跑了。我和黑蛋养了她十多年,见惯了她嚣张跋扈撒娇撒痴,从未见过她如此,面面相觑,俱是一笑。 既然女儿也看中他,便定下这位石璟,乃府军前卫千户石林之子。 回坤宁宫的路上我跟黑蛋笑道:“金桔平日里任谁都不服的张狂样儿,这会儿做作得跟个小淑女似的。” 黑蛋倒没我这么欢喜,怅然若有所思,半天才闷闷不乐道:“祁镇娶妻,我只有高兴,为何金桔嫁人,我是又高兴又难过。好像心尖儿上一块宝贝要被那姓石的小子偷去了似的,现在回头再想那人,觉得真是不称心,怎么看也不顺眼了。若微,我浑身都不自在,咱们可别看走了眼——要不,旨意先别下,再留他在同王馆多住几日,让范弘范进他们派人多观察一番,也得请儒师来多教一教诗书礼义。” 我笑他道:“你这是吃人家的醋……不过既然不放心,再多留几天看看也可。” 于是下诏,诏曰:“驸马不务诗书、通古今、晓忠孝仁义之道,必至怠惰骄纵,何以保富貴。须使之亲近儒生……可择端重儒者一人、命之教习。” 想想驸马也是可怜,成个亲,新娘还没见到,先关进学堂,被夫子摁着念几个月书。 不管再留多少天,女儿终究要出嫁。 成婚当天铺十里红妆,破例命太子和郕王亲自送嫁到公主府,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涌上街头看热闹。 金桔盛装靓服来拜别父母时,我和金桔倒还忍住了没哭,大黑蛋掉了泪,被我笑了不知多少天。 “我们家的娇娇,不会被别人家欺负吧?”晚上黑蛋翻来覆去睡不着,还问。 我笑着拍一拍他:“她是皇帝的女儿,谁敢欺负?她没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婚礼前,安排金桔的陪嫁宫人时,我原想让小莲去。 小莲贴身服侍我近三十年,忠心耿耿,办事得力。有她在,我放心。 我还特意说,去了公主府,她身份便不再是皇帝的宫女,可以放她嫁人,做金桔的管家嬷嬷。 小莲从未忤逆过我的意思,却眼神躲闪,似乎有所为难。 我笑问:“舍不得宫里?” 小莲低头吞吞吐吐道:“是……”却又没有后话。既不求我留下她,也不说愿意遵命去公主府。 我正揣摩不定她的心意,余光瞥见范进两手揣在袖里交握着,不住往我们这边打量,满脸的大汗珠子,紧张得忘了控制表情。 我恍然大悟。 明初,是不许宫女宦官对食的。因此这二人有情,也都藏着掖着。我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故而也未觉察。 屏退其他人,我问小莲:“你可是舍不得范进?” 小莲低头嗫嚅许久,鼓足勇气答道:“是。” “你中意他,是打算一时,还是一世?若是一时宫中寂寞,便罢了,我便装作不知。若是你打定主意是一世,我便为你们二人赐婚,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奴婢谢娘娘不治奴婢的罪……”小莲流泪磕头道:“求娘娘成全,奴婢愿跟他一世。” 我叹道:“你是想清楚了?跟了他,你就一辈子留在这宫里了。夫妻间有些事,也难免残缺抱憾。” 小莲道:“奴婢心甘情愿。他待奴婢好,又肯上进,奴婢看着他从一个字都不识的小火者,勤奋用心做事,得陛下娘娘赏识,成了娘娘身边使唤人。奴婢家乡的男子,纵然齐整,也难得他这样有志气。又,又知道体贴人……” 我点点头:“你也算他的知己了。”叫了范进来,笑道:“你们放心,岂有为了金桔的姻缘,便拆散你们姻缘的道理。” 既然被我看出来了,就干脆破例给他们赐婚。既是成全了这二人的痴心,也是为金桔的婚事积德。 那二人大喜过望,忙欢天喜地跪下磕头谢恩。 只得另择几位老成宫女,又将万贞儿塞进名单里。 金桔当时见了名单,愣道:“送到我身边?不给柚子么?娘,这孩子虽好,但给我是不是太小了些?” 我敷衍道:“现在虽小,等你年老时,不就刚好得力么。” 我是想将这幼年万贵妃在萌芽状态早早送出去,在公主府大门别出二门别迈,就让她在那终老一生,别出来霍霍我孙儿…… 好在拨给金桔的宫女宦官人数众多,有没有万氏都无关紧要,金桔便没再在此事上坚持。 又初步拔除一个历史隐患,我稍稍松了口气。 但此前我以为已经尘埃落定的一件事,却再起波澜。
第219章 老人 虽然不陪嫁,但还是让小莲跟去公主府陪了金桔几日,将种种事项打点清楚,各种规矩都立下,方便金桔将来主理府第、驾驭下人。 祁镇与金桔兄妹情深,特意安排祁镇亲手送了妹妹出嫁,才让他准备就藩。 我想比照汉朝的旧例,让胡善祥跟祁镇到藩地去。 跟黑蛋略一商量,黑蛋怕胡氏挑唆祁镇对我们含怨,生出乱子。我说:“祁镇不会的。” 不过幼军编制算在京军内,就没有让他带到藩地——自从汉王谋反被废、赵王主动上缴护卫后,亲王没有卫兵已经成为朝野默认的惯例。 遣人去问胡善祥的意愿,她倒有心留下侍奉太后,为太后养老送终——她是深受古代妇德熏陶教育的人,这些年太后也颇关照她,婆媳间培养起感情,竟比我这从小养在太后膝下的人更亲。 我准了。 太后那边,软禁早已解除,她需要我为当初的所作所为给她一个面子上过得去的说法。我倒不在意这些面子上的事,给孩子们办婚事前便亲自进清宁宫向她赔了罪。 若在几年前,太后还年轻些的时候,断不会如此消停,非要同我闹个天塌地陷不可。但近几年太后的衰老很明显,脾气也软了,再者大概她知道此刻与我争执,对黑蛋的病情不利,因此就坡下驴,原宥我将她禁足之事,也默许我可以继续执政。 归根结底,是老三英年撒手而去,将太后在宫中多年磨砺起的坚硬外壳,都击碎了。她开始珍惜在这世上还与她有血脉、姻亲相连的人,开始包容儿辈,开始对权力放手。 自从我与黑蛋成婚,婆媳不甚和睦,到老来,总算能与对方和解。 祁镇在太后膝下养的时间最长,太后又怜惜他身世,格外宠他,因此为了祁镇就藩的事,叫我去清宁宫,叮咛嘱咐许久。
我早起上朝,上午看折子,中午又陪太后,过午回到坤宁宫守着我的大黑蛋时,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坐在床边,伏在黑蛋身上,黑蛋轻轻捏着我肩膀按摩,说他今日看的传奇话本,讲穷苦书生和富家小姐谈恋爱。 我笑道:“真气人,为什么我要去看折子,你却轻轻松松看话本儿?” 黑蛋笑叹道:“我倒想咱们换过来,若我现在去看折子,你舍得么?” 我气势大减,笑道:“不舍得。”怕他正是春秋鼎盛、锐意进取的年纪,不甘心静养,又说道:“除非钦谦松口,说你能看折子,才许你看。你不许逞强,免得前功尽弃。” 黑蛋笑道:“你放心。”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我觉得口干,叫人倒茶来。 有小答应倒了茶来奉上,我喝干,又叫再倒一杯。 黑蛋笑道:“怎么今日这么害渴。” 我也纳闷道:“是奇怪。明明天气不热,早膳也不咸……我今天哪儿都觉得不对劲,像缺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略想了想,笑道:“我知道了,小莲不在,范进去帮着祁镇打点就藩的行李人马,连范全都被我支使去宣人进宫了,这几个老人儿不在,果然一时适应不来。” 若是小莲和范进在身边,我手边时时有茶,不凉不热。且那两人知道我素来一忙就忘记喝水,便常在旁提醒我。二十多年我用惯了他们,两人乍不在身边,就觉得不习惯。 黑蛋笑问:“我看你今儿已经累坏了,怎么还宣人进宫?宣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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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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