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黔国公沐俨——现在改名叫‘沐斌’了。”他近日正好入京朝觐,我便想替嘉兴问一问,成与不成,都了却她一段心事。 没想到黑蛋一愣,宛如石化,一动不动,半晌才痴痴地问我:“若微,你嫌弃我、不要我了?” 我:…… 我突然觉得我得找点什么益智的东西让他平日稍微动一动脑子,否则整天看传奇话本小画书不动脑,非把我那聪明绝顶的黑蛋看成个傻子不可。
第220章 沐斌 做久了“家庭主夫”的黑蛋缺乏安全感,我要见沐斌,他非要跟着。 我将嘉兴的心意向他解释一番,说道:“嘉兴的事我悄悄咪咪地问下他就是了,你若在场,倒显得咱们太过重视,要皇帝亲自出面胁迫他似的。” 黑蛋倒并非不信我,但总是心里疙疙瘩瘩的,撅着嘴哀怨地看着我。 我:“……那你在屏风后面听一听,不要露面,好不好?” “好吧。” 范全引沐斌入殿。 仍旧是瓷一样白皙的面庞,长眉俊目,熠熠生辉。承袭爵位后,气质愈显成熟干练,不愧是威震西南一方的国公爷。 也难怪嘉兴迷恋他。 若我不是早已爱上黑蛋,从不在旁人身上留心,或许也会被这样的绝色人物吸引吧。 他曾对我有意,我知道。还一度隐隐为此感到不安。 所幸这么多年过去,他并未有过任何逾矩的举动。 我在西角门见他,他进殿,行礼如仪。 我在前朝已问过云南边境的情况,此处便问候起他的家事。 三年丧期已过,他尚处壮年,又无子嗣,必然要续娶。以他的容貌家世,即便是续弦,想必说亲的人也已经踏破门槛了。 古代男女有别,我问得也不好太直白,好在沐斌是个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不必我讲话说透,便自己答道:“近来确实有长者为臣说亲,但尚未有合适者。” 我不好开门见山将嘉兴说出来,只好曲曲折折试探道:“眼下若有一美貌高贵之女子,虽然已经婚配,但钟情于你多年,也已经说通丈夫和离,想嫁你。你愿不愿娶?” “娘娘……”沐斌的目光,像是深潭下发生地震,由平静而疑惑,又渐渐变为震撼,他凝望我许久,低下头回禀道:“自古女子三从四德,怎可如此自作主张。臣年少时心中也曾爱慕一个不该爱慕的人,然而礼义道德,臣断断不敢违反,因此一直克制在心。当年不敢,现在,更不敢。” 他是会错了意,误以为我说的女子是我。 但既然他是个这样的俗人,我也无意再澄清,白白将嘉兴说出来。 我便微笑道:“你不敢,便算了。今日之言止于此处,你便当本宫从未说过。” “臣……臣……遵旨。” 沐斌走后,我转去屏风后,向黑蛋笑道:“你放心了?” 黑蛋满面笑容遮掩不住,却偏要傲娇地撅着下巴道:“我小时候就知道他不敢。” 我笑叹:“看长相是个脱俗的,谁知内里竟是满脑子的仁义道德。” 他和黑蛋不一样。黑蛋是无论如何都想打破规则的人。如果一时太弱,被迫服从于规则,他总要千方百计追求自己想要的。他要护我、爱我,就不管古圣人如何说。哪怕废后被后世骂,他也要废。 而沐斌则给自己画了个框,既是作茧自缚,也框住了他看旁人的目光。 他要的是一个规规矩矩守妇道的女人。而我显然并不打算去遵守这个时代的所谓妇道。 如此想来,当初先遇到黑蛋,实在是我的运气。 我将沐斌的意思委婉转述给嘉兴,嘉兴大哭了一场。 我说:“哭过之后,便将他忘了罢。他并不配你。倒是井源,让我刮目相看。他肯放你走,说明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待你是怎样的心,姐姐劝你还是重新想一想。依我看,井源才是那个难得的人。”
第221章 时间 嘉兴当晚未回公主府,依旧宿在宫里。 我搂着她肩膀哄她道:“若实在不喜欢井源,想和离,便和离罢。你回宫来住也行,住公主府也行;想独身一辈子也行,想再嫁别人也行。我为你做主,绝不会勉强你、逼迫你,所以你不要有所顾虑,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便好,别再做违心的事了。误人,也误己。” 嘉兴这晚未缠着我伴她宿,独自在坤宁宫西暖阁宿了一夜。想来是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早,眼下两团微青。用过早膳,说要回府。 我问她:“你这次是真的想清楚了?” “自从长大,哪有能想清楚的事。”嘉兴低头望着衣袖上绣的莲花:“只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能遇事就躲进宫里。姐姐有心为我遮风挡雨,难道我就真像个孩子似的在姐姐翼护下过一生——连祁钰都已经是个大人样子了。我既然伤了驸马的心,总要回去先见一见驸马,听他发落。我做的错事,我担得起。若他要休妻,我也认了。” 她语气说得决绝,我怕她因蒙羞一时冲动寻短见,很不放心,让范进跟着她去。 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多时辰,范进回来覆命,说驸马早令公主府膳房的人做了公主爱吃的荷花酥,又备着惠泉水和红罗炭,等公主回来烹岕茶。他刻意装作没事儿人一般,饮茶时公主几次想开口,都被他轻轻带过。 是个何等温柔的人。 听到这里,我就放了心。 只要井源还怀着这样的温柔,不管他们二人是从此分手还是携手走到最后,至少他一定不会伤害她。 嘉兴已经有家人以外的人来守护她了。 希望她这次抓得住吧。 嘉兴走前特意嘱咐了,她的心事不许让太后知道。我微笑道:“你放心。” 然而去给太后请安时,太后竟先开口问道:“我看嘉兴近来几次进宫脸色都不好,也不知她在公主府过得到底舒心不舒心?”太后虽老,眼却不花,看人的眼光依然犀利。 我笑着回道:“母后挑的女婿,自然是好的。他拿嘉兴当宝贝,捧在手里怕跌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宫人们都传说长公主的驸马如何温柔体贴招人艳羡,母后没听说” 知女莫如母。我的话哄不了她。太后一皱眉,眉间皱起一个“川”字,额头上三道横纹也更深了。 只听她叹道:“井家小子是很好,我知道。可是嘉兴的倔强脾气,我也知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是管不过来的。”说罢阖眸靠在藤椅上,任由吴嬷嬷拿玳瑁小锤子给她敲腿。 我笑道:“媳妇看着嘉兴呢,定不会让她吃亏,母后别担心。” 太后合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若是在从前,她哪会将这疲惫姿态展露在我面前? 当年的“太子妃”,纤细的腰杆永远站得挺直,撑起太子爷的后院,不许前朝的腥风血雨伤及孩子们毫分。以她的心气,她在人前,是永远端着的,不露一丝裂缝。 封建时代要求女子的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她样样俱佳。 作为儿媳,她孝敬公婆,竭力修补朱棣与朱高炽的关系,为丈夫博得公婆欢心;作为妻子,她至少明面上“不妒”,将后宫诸人管束得井井有条;作为母亲,她将几个孩子都教育得很好。她是这礼教制度下完美的女人,这是她对自己的要求,她做到了。 她不只是对我苛刻,她对自己更苛刻。苛刻到每时每刻都紧绷着,紧绷了几十年。现在她老了,终于力不从心,松弛了下来。 永乐八年初见她时,那张圆润微丰的团团脸,饱经岁月洗礼,皮肤凹陷,现出骨相。她的衰老落在我眼里,不免感慨心疼。 若说这些年来怨不怨她,我是怨的。不可能不怨。我曾步步退让,时时忍耐,都是为了黑蛋而已。若非她是黑蛋的生身母亲,我何必忍她?忍久了,就生怨。 可是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 时间带走了朱棣、朱高炽,还带走了老三。 时间带走了我和黑蛋的青春,带走了我们的弱小和年轻气盛,将我们带到了皇权的顶点,尝到了步步惊心的滋味。 时间带走了鸡毛蒜皮的摩擦,在小事上的执著。 时间带走曾经浓重的怨恨,将其冲淡,再冲淡。 时间将太后变成了一个老人。 当时的我,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下注视着她闭目养神时的温和面容而感慨万千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老人将在几天之后,想要在我面前动手杀一个人。
第222章 黑白(一) 为了让黑蛋时时动脑,别养病养成傻蛋,我陪着黑蛋下棋。范弘在旁边伺候着。 黑白争持,各自攻城略地。 黑蛋太久没下,技艺生疏,被我连赢两盘,铆足了劲儿要扳回一城,结果第三盘眼看着又要输。 见他目光将棋盘扫了一遍,又扫一遍,显然是清算点目,算完了发现要输,开始耍赖。耷拉着眉眼,苦着脸道:“哎哟,不舒服。” 夫妻二十多年,他病又渐渐好了,我难道还分不清他是真病还是装的?便笑着陪他演:“万岁爷,您是哪儿不舒服呀?” 黑蛋倒不敢拿他脑袋的真病根吓我,只继续无病呻吟道:“哪儿都不舒服。” 我笑问:“那可怎么办好?范弘叫太医来,熬一剂药吃?” 黑蛋连年喝药,早就喝得想吐,一听见“药”这个字,脸上多了几抹真情实感的苦涩表情:“不喝药,也不用太医,有别的法子治。”说着抬眼给范弘使眼色。 范弘接住,便笑道:“奴婢求娘娘个恩典。” 我笑得伏在棋盘边:“说吧,要我让你们万岁爷几个子?” 黑蛋将手伸到桌子下比了个手势。 范弘垂着眼看了,笑道:“回娘娘的话,不多,三个子。” 我笑将脸偏开不看,示意他们动手。黑蛋兴高采烈从棋盘上提了三个子,改将他的棋子放上去,笑道:“皇后娘娘承让,这盘我要赢了。” 我猜到他要提哪三个子,心下早有对策,笑道:“未到最后一刻,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可别言之过早——”起身探过棋盘,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你说是不是,黑蛋?”还故意吹了口气。 我每每喊他“黑蛋”,他都迷之害羞,羞得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此刻心猿意马阵脚大乱,原本要翻盘的,因他心思乱了,破绽百出,昏招连连,范弘在旁咳嗽提醒他都没用,又被我杀得七零八落,输了。 范弘摇着头叹着气收拾棋盘,我得意洋洋地看着黑蛋。 黑蛋嚷嚷:“你使美人计!胜之不武!” 我哈哈大笑。 抬眼看见殿门外映着一个人影,知道是范进从内阁回来了。我便道:“范进,可有事?进来说。” 范进便进门行个礼,禀道:“回娘娘的话,今儿的奏章,小主儿有几份拿捏不准的,叫送来给娘娘看。另外,东杨阁老的哀荣怎么定,小主儿叫奴婢来请示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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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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