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儿子晓得了……’”祁钰伏在我膝头,嗓音黏糊糊地说道。 等范弘取奏折来的空档,我便细细地将这件事掰扯给他听:“首先,你要知人善任。于谦是个怎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他精明强干,且清正廉洁。你若知道这一点,再来看他上书举荐他人取代自己职位,会怎么想?” 祁钰道:“他不贪恋权位,是以国事为先。” 我说:“这不就对了?你要召他来跟你说话,再看他做过什么事,不要只听旁人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像于谦这样清高无私、不结党的人,在朝中本就势孤力薄,你还不支持他,让群臣看了,谁还敢像他那样清白做官?” 祁钰道:“可朝臣那么多,儿子都像这样一个一个去了解,怎么了解得完?” 我说:“你在朝中,挑出几个信得过的人,如南杨(杨溥),委以人事之权,再时时请他们品评人物——但也不能尽信,你要多听几个人的不同意见,还要自己派人去查。否则你当锦衣卫是做什么用的?但锦衣卫听命于东厂太监,其中或许有利害牵扯,所以锦衣卫的话,也仅供参考,最后还是要你亲自拿主意……朝臣虽多,你只需将六部九卿等要职安排好,就行了。这些关键人物办事得力,那些低阶的官职,他们自然会帮你去找合适的人。” 祁钰点点头:“儿子记下了。” “再说于谦这罪名,说起来都好笑,‘怨怼朝廷’也算有罪?且不说这等罪名多半没有证据,有证据也多半是伪造的,就算真凭实据钉实了他确有怨怼之心,难道朝廷待他不公,还不许人‘怨怼’了?委屈了人,难道还要人感恩?为人君者,不能将所有过错都委于臣下,凡事还需自省。再想深一层,咱们立法治罪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杀鸡儆猴。你将他治了罪,朝野服不服你?那些心里对朝廷有怨念的,难道从此不敢生怨?照样有怨气,只不过憋着不说出来罢了。长此以往,下情不能上达,你对下头人的心思一无所知,这龙椅将来怎么坐得稳?” 祁钰委屈道:“儿子自问,爹娘和儿子对他不薄,听人说他竟有怨怼之心,儿子自然心里不平。” 我叹道:“钰儿……皇家的人,不能这样任性而为……你一念能令国家兴隆,一念能令民生凋敝;一念能生人,一念能死人。就算他真有怨怼之心,只要他为国效力,只要他为民请命,你就要留着他。不但留着他,还要对他施恩,用这样的法子化解他的怨气,而不是扔进大牢里。你是为百姓做主,不是为你自己做主。你若管不住你的私心,将来总有一天,这份私心会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他们挑拨、煽动,让你一怒之下杀了不该杀的人,就像今天的于谦。” “这么活着真累,娘……” 我怜爱地摸摸娇儿的面颊:“但是娘相信你做得到,嗯?你爹爹十二岁开始监国,也是这么一路走来的。爹娘都陪着你,别怕。等你再大些,这些事情做得熟了,就好了。” “爹爹真厉害。” 想起他爹当年监国时的模样,笑意不自觉地爬上我嘴角,我笑道:“你爹爹是很厉害。不过虎父无犬子,你也不会差,你说是不是?” 祁钰偎在我膝上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范弘带了奏折回来,装在麻袋里,由兴安带人抬着。 看得出范弘老成谨慎,连抬奏折的人,都挑了稳重嘴严的。 折子数量之多,让我不免吃惊。看了祁钰一眼,祁钰似乎也有些讶异。他见我看他,自知做得不好,又低下头去。我没再说什么,叫范弘将折子放在桌上。 随手翻了几本,不看不知道,一看,折子中并非只有弹劾于谦的,还有为于谦喊冤的。
我将御史顾佐等人为于谦鸣不平的折子挑出来,亮在祁钰面前,问他:“这些折子你可曾看过?” 祁钰一愣。
第225章 黑白(四) 入夜,我借口奏折未批完,独自在西厢宿。小莲服侍我卸了钗环,用篦子一下一下梳理着头发。 我十二岁进宫,便是她贴身服侍。比我大四岁,我初来乍到,谨小慎微时,是她和黑蛋身边的范弘处处提点我。后来我做了正经主子,也并未把她当寻常使唤的下人待。相处久了,她知道我性情随和,偶尔也敢和范进他们开我的玩笑。说“亲如姐妹”有些过了,但到底亲密些。 镜子中,站在我身后的小莲双眼微凹,脸上明显是疲倦之色。 我说:“才从金桔那里回来,特意放了你休沐的,怎不歇一歇,赶着来伺候?” 小莲道:“旁人来伺候,恐怕娘娘用不惯。再者奴婢也不放心,总惦记着,休沐也不安稳,还不如奴婢自己来。”又道:“娘娘的头发真好,比芝麻还黑。礼部给小主儿选的秀女,头发都未必比娘娘的好。” “你怎么也学会哄人了?人家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花骨朵似的,我怎么比得过她们。”我笑道:“倒是你,长我几岁不是空长的,这就有白头发了……宣德三年打的昆仑玉头面赏你一套罢。用花钿遮一遮白发。” 小莲连忙道:“赐婚时娘娘赏的陪嫁丰厚,已经让奴婢折寿了,才隔了几个月又赏奴婢这么贵重的东西,奴婢当不起。” 我重重地叹了一声,久久无语。 小莲本就是为范进的事而来,至此慢慢明白我是何意,手中象牙梳子“吧嗒”一声跌落在地衣上。 “娘娘……”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我不忍看她,只望着铜镜边缘的镂花纹路:“明天范进不必当值,将手里的事交割给范全,你也再教一教小桂,趁前朝的御史还没听到风声,你们便出宫去吧。”刚巧小莲去公主府前,已经将她的差使暂时转给了一个叫小桂的宫女。 小莲当即跪下哭道:“娘娘,奴婢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都已经忘了,家里亲戚也不剩什么人。奴婢不想出去。范进一时糊涂犯了错,求娘娘饶他这一次,就算降罪打发他到直殿监扫地、奴婢去浣衣局洗衣裳,奴婢二人都是愿意的,奴婢求娘娘,别撵我们出去……” “你可知,范进‘一时糊涂’犯的错,若落在太/祖高皇帝手里,不但要剥皮揎草示众,还要株连亲属。即便是我,也容不下他。我不杀他,反而是顾惜着你,还有他多年伺候我的情分。已经是徇私了。”我轻声叹道:“你若真要去浣衣局,宫里的人拜高踩低,看你失了势,定会百般折辱。与其在宫里苟且度日,不如和他隐姓埋名,远走高飞罢。用积蓄置几亩田地,或盘下一间铺头,把宫里都忘了,好好过日子。” 内侍勾结大臣,指使通政使李锡等人攻讦于谦,还私自扣下朝臣奏章。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我万万没想到,这些年一直都忠心耿耿的范进,竟能如此胆大包天。 更可笑的是,他大费周章瞒天过海构陷于谦,必欲置之死地,其实是找错了对象。范进该记恨的,是与于谦姓名相似的御史“于守谦”。此人曾经上书,指宦官涉入朝政过深,要求限制宦官权力。 小莲知道我的为人,一旦有所决断,轻易不会动摇,于是久久伏地,磕了个头:“谢娘娘恩典。” 第二日早朝前,听见祁钰在殿门外说话。我吩咐范全:“去看看太子怎么了。” 范全出去一趟,引祁钰进来,祁钰请了安,走上前来小声道:“娘,大伴儿还在外头跪着,似是跪了一夜。”祁钰从小是范进一手带大的,感情亲厚。虽然范进犯了事,看他受罪,祁钰终究不忍心。 我抬眸冷冷扫过范全和小桂的脸:“门外整宿跪着个人,你们竟学会不通报了?”就算是跟红顶白望人穷,也不能坏了规矩。况且范全和范进都是范弘名下的宦官,两人认的是同一个干爹,打小儿做了二三十年的干兄弟,竟如此狠心薄情。 慌得满殿宫人尽数跪下,范全道:“娘娘息怒,奴婢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范进坚持自罚谢罪,不让奴婢说。” 若他有心护着范进,总有法子让他不至于受这样的罪。无论此话是真是假,这范全我是重用不得了。 一时间,要想找个能取代范进的人,实在是难。然而没办法,范进还是非走不可。 梳妆毕,由小桂扶着踏出坤宁宫,见范进跪在殿外,身上穿的青帖里都被寒露湿透了,后摆浸着黑红的血,想必是昨天后背挨打出的血渗了出来。整个脸庞冻得青白。 我叫范全扶他起来:“昨儿才挨了五十大板,今日不在你宅子里躺着,来这里送命么。” 范进磕头道:“奴婢谢娘娘不杀之恩。娘娘的恩,奴婢今生今世难以为报。要走了,舍不得娘娘,想求娘娘,最后再让奴婢伺候一回。” 我叹道:“早朝你是去不成了。先去换身衣裳,喝碗热汤,也叫小莲再给你换换药。主仆一场……临了,我也还有些话要嘱咐你们。在西厢候着罢。”
第226章 王振 早朝。 先议西北闹灾荒,下旨免了陕西今年需上缴屯粮的十分之五,另外开仓赈灾。 再命礼部汇报为祁钰张罗的选秀。 之后其余各部按部就班将所辖事项汇报完毕,忽然翰林院编修徐珵启奏,称唐乾陵的护陵林地被灾民开垦为耕地,以及乾陵的地上建筑年久失修,要求朝廷派人将耕地收回,另外修复地上祾殿等。 陕西正遭灾,百姓没得吃,迫不得已才去陵园附近垦田,在我一个现代人眼中,死人的墓哪有活人的命重要?但古代重视一个“礼”字,我在一定程度上仍需尊重,再者也不愿形成独/裁风气,因此还是交给众卿当庭商议。 起初众人还只是忧虑民生,认为退耕可以,但修陵不必急于一时。我点头称是。 正当议论渐渐平息时,右副都御史王文出列诘问徐珵道:“唐十八陵,几百年来损毁严重的,不止乾陵。徐珵,你为何唯独提议修缮乾陵?反倒弃昭陵(唐太宗陵墓)于不顾,是何用意?” 满朝文武忽然鸦雀无声。祁钰也微微扭头看我。 若说乾陵有任何特别之处,那便是它里面葬着中国几千年历史中赫赫有名的女帝,武则天。 在此刻皇帝生病、皇后辅政的大明,放着其他帝王陵墓不修,偏偏去修武则天和唐高宗的合葬陵,个中意味,昭然若揭。 徐珵答道:“乾陵当修,上合天象。况且乃是双帝之陵,地位自然与众不同。”这摆明是要讨好我的意思。虽然我真的不需要。他这是添乱。 王文七尺大汉,闻言气得两撇胡子乱飘,破口大骂:“竖子!武后是何人,也能尊奉为帝!蛇蝎之心,豺狼成性。秽乱后宫,残害忠良。杀姊屠兄,鸩杀皇嗣!人神共愤,天地不容。更包藏祸心,窥窃神器……” 这近乎是旁敲侧击,故意在说给我听,暗示我不要重蹈武后覆辙。 他身后有几个年轻的御史也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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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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