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多数人都是沉默,连交头接耳都不敢。想必都在猜测,是不是我在背后授意徐珵,借抬高武则天来投石问路。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内阁和六部尚书等重臣,都沉默不语。连老顽固李时勉都没跳出来说话。 见满朝文武大多唯唯诺诺不吭声,王文气得跳脚:“列位同僚,尔等食君之禄,此刻一言不发,可称得上忠君之事?!” 又冲到几位阁臣面前,扯住杨溥的袖子道:“杨阁老,您老德高望重,您说句话。”杨溥尴尬地咳了几声,马愉在旁默默而已,曹鼐和稀泥道:“王大人,杨老年纪大了,经不起拉扯。” 我扫视群臣,饶有趣味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看够了戏,不想将事情闹大,便开口道:“陕西正是民生艰难之时,不应再兴大工。至于辟陵园林地为耕地一事,百姓吃饭要紧。只要不伤及陵园建筑,姑且听之任之,留待灾情纾缓,再做处置。为人君者,当以民为子,若陵园的土地能救活自己的孩子,前朝帝后泉下有知,想必也心甘情愿——太子,你意下如何?” 祁钰背影一直紧绷着。今日的议题令他惶恐,听见我叫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说道:“母后所言甚是。” 群臣齐声道:“皇后娘娘圣明。” 王文只得罢休,随众人一同行礼。 散朝。送我回坤宁宫的路上,祁钰一直没有说话。 历史上武则天的儿子们,死的死,废的废,活着的都不过屈居人下、苟全性命而已。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抚着他肩头叹道:“都准备成婚的人了,脸上这点心事都藏不住?” 祁钰见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被我说破,脖子都红透:“娘,我不是……” 我微笑道:“你身处这样的位置,会多想,娘不怪你。索性明白告诉你,娘不想做武则天,你放心。” 到宫门外,听见里面黑蛋说话:“……既然她已经免了你的死罪,朕也不会再追究。你啊……跟着范弘二三十年,范弘的奉公和忠君,你怎么就学不到。朕为你改姓‘王’,教你记得如何辜负君恩,再更名‘振’,出宫后,改过自新,也不必沉溺往事一蹶不振,做个好百姓,安居乐业罢。”
第227章 死罪 我进了殿门便一直很沉默,没有理会范进,便去东厢坐着。黑蛋见我脸色不好看,跟着进屋,留下祁钰与范进话别。 祁钰虽然也气愤范进先前扣留奏章又对他进于谦的谗言,但范进从小抱他、哄他、教他、陪他的情分,却割舍不下。尤其范进这一走便此生再无相见之日,祁钰生性多情,拉着范进泫然欲泣,百般不舍,欲赏赐他些东西,因范进是戴罪之身不宜加赏,于是便赏给小莲。 范进跪在祁钰脚边,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 他是真的很疼祁钰,半是把祁钰当主子,半是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他是个注定不能生育的人,便将成年男人喜欢孩子的心都倾注在他的“小主儿”身上。 可他又真的利用过、欺骗过祁钰。 我坐在床沿发呆,黑蛋搂着我,逗我,问我,我既笑不出来,也说不出心事。 王振毫无疑问该死。历史上一手酿成土木堡之变的王振该死。眼前的这个“王振”,也已经犯下死罪。 我应该杀了他。永绝后患。 可我看着“王振”,无论如何都觉得他是范进。 一闭眼,脑海尽是从前高兴的事。 最初大家都还年少,范进刚入宫,小心侍奉皇太孙,黑蛋在屋里摔了杯子,我在外头问他,他嘴巴极严实,说:“这是太孙不许到处说的大事儿,纵然是姑娘问,奴婢也不敢答。” 在张府养胎,黑蛋偷了西瓜来给我吃,叫范进揣在袖子里,范进变魔术似地从袖子里掏出来献宝; 后来将祁钰交给他带,半夜给祁钰讲鬼故事吓得孩子睡不着,扰了黑蛋的情趣,他又怕、又仗着宠幸知道不会挨罚,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打量黑蛋的神色,黑蛋轻轻蹴了他一脚,他笑着挨了; 再到近几年作为我坤宁宫的掌事太监,随我进入前朝参与政事,提拔做了秉笔太监,地位仅次于黑蛋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范弘。 他向来是办事得力,性情又讨喜…… 称之为“左膀右臂”不为过,甚至在心理上,他和小莲对我来说,亲近的程度毫不逊色于我的娘家人。 现在我要杀他……出于对历史、对大明、对国民,也对我的儿孙的责任,我要杀他。 当年逼死胡尚宫,我不曾手软。 从政以来,每年刑部秋决的名单送上来,我也不是没判过人死罪。 “范进,你要怨,就怨自己糊涂蒙了心,犯下错事罢。”我暗叹。 我召了范全来,低声道:“从京师到山西蔚州(王振/范进的老家),少说也有三天路程,三天为限,你去查他罢,将罪状报上来。查得清楚明白,有赏。” 范全喜滋滋领命去了。他现在正是急着立功表现的时候,巴不得有这样的差使。 黑蛋望着我,面露迷惑。 或许这样的我,一瞬间令他感到陌生。 我轻声道:“国事为重。怕在前朝留下隐患。那些有心勾结内侍、不踏实做事的官员,也该淘汰一波。”实则,是要再给范进追加几条死罪。 否则,就不会交给范全做。范全,是会存心对范进赶尽杀绝的。 黑蛋叹了口气,拥着我道:“你也太克己了,不许自己存一点私心。真舍得严办他?我原本还觉得,他在你身边伺候这么久,你若不舍得,这事儿就算了。” 我苦笑道:“嫁给你,就是嫁给了大明,嫁给了朝廷。我岂有为了区区私心,看着大明朝廷有疏漏却不补上的道理。” 正说着话,忽然小桂一溜烟儿跑进来,报说“太后娘娘驾到”。 “慌张什么!礼数都忘了!”因为范进出事后她和范全的反应令我寒心,我这一两日本就不太待见她,见她冒冒失失,格外不顺眼。 不过心里也暗暗惊讶:太后若要见我,遣人来请我去就是了,何必劳动大驾? 小桂结结巴巴道:“太后娘娘,提着,提着一把剑来了!” 我和黑蛋相顾大惊,忙扶着他起身出去拜见。祁钰和范进等人听见通报也从西厢出来。 太后白发苍苍,双目喷火,手里明晃晃一把宝剑,胳膊因年老体弱而微微颤抖。一进门,我们来不及见礼,她便剑锋直指向我。
黑蛋忙错身将我挡在身后:“娘,您这是何意?” 太后怒道:“你还护着她!她要动手抢你的皇位了,你还护着她!” 黑蛋的身躯坚定不移,语出惊人:“她若想要,便是给她又如何。”
第228章 【加更】除害 “你!”太后气结:“不要江山要美人……枉费了我这几十年的心血,竟给大明养出一个周幽王、陈后主!” 太后情绪激动,她的剑锋离黑蛋的咽喉只差毫分,我怕她一时冲动伤到黑蛋,忙侧出一步跪在黑蛋身旁:“媳妇到底哪里让母后疑心,母后说出来,也给媳妇一个辩白的机会,否则就算杀了媳妇,媳妇也冤魂不散。” 太后剑锋一低,再次指向我眉心:“你当我是聋子、瞎子!你敢说今日早朝,徐珵不是受你指使,内阁没有被你施压!” 我没做亏心事,扬起脸目光对上她:“媳妇不曾。” 太后冷笑道:“有人亲眼看见你的心腹前几日与徐珵等人暗中往来,徐珵等人又上下活动,跟各路朝臣串连,宣扬女主当政的好处。早朝都光明正大商量起给武后修陵了,你还不认!” 我不肯低头,直迎着那剑锋说道:“媳妇不曾派人与徐珵联络。且今日早朝,媳妇也并未允准修陵之说。” 太后道:“满朝文武都被你驯服得没有声响,只剩下王文一个忠臣。你接下来要想篡权夺位,难道不是一句话的事!” 我争辩道:“母后,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正在这时,范进膝行爬到近前来,磕头道:“太后娘娘明鉴,皇后娘娘确实没有篡位之心,是奴婢,是奴婢自作主张……奴婢想做掌印太监,又不忍心杀害干爹,才,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想着皇后娘娘若称帝,让皇爷禅位,奴婢便能……”范进磕头如捣蒜,额头顷刻血流如注。 我震惊得口齿不听使唤:“范进,你……” 范进匍匐到我身前,哭道:“娘娘,奴婢早就该死,今儿来辞别娘娘,本就想看娘娘最后一眼。原以为奴婢做过的事,随着奴婢死了,就结束了,没想到传到太后娘娘耳中,抹黑了娘娘,生出今日事端。奴婢只有一条命,犯下的罪,百死难赎,就……能抵多少是多少吧。”说罢猛地扑向剑刃,鲜血喷溅。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和惨烈,所有人都没回过神来。直到太后手一松,范进连人带剑轰然倒地,血从他胸口汩汩而流,瞬间染红了大片的地面。 之后发生的一切,我都记不得了。 如何送走太后,如何处置尸体,如何清理地面、更换地衣,统统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倒在黑蛋的怀抱里,全身力气都被抽空,黑蛋抬手遮着我的眼睛不许我看,不停地在我耳边柔声说着安慰的话。 我想,历史上那个恶贯满盈的王振,这次是真的被除掉了。 但为何我没有任何从前想象中该有的欢欣鼓舞,反而如此痛彻心扉。 后来黑蛋试探着告诉我,宫人为范进处理后事时,发现小莲早已在廊下家的住所服毒自尽,发现时,身子已经冰凉。范进的衣袖里,也有一颗毒药。 她和范进,是早就约好要赴死。 范进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说谎。他是真的决心以死赎罪。 那几天我生了一场无名的大病,依旧是祁钰监国,只是拿不准的事换由黑蛋处理。 黑蛋身子不好,体力有限,也不懂伺候人。我没了身边得力的人照顾,只好叫人接我娘家嫂嫂来。 范全和小桂,还有范进跪在宫门外那晚所有在坤宁宫服侍的宫人,我全部都打发出宫去。不想再看见。 柚子每日守在我床前陪我说话,金桔在公主府听闻范进和小莲殁了,也进宫来陪我。 祁镇来探望过几次,王妃钱氏也留在宫里帮忙照料。 在我宫里逼死了人,太后没有再向我兴师问罪。 她是为大明朝除了害。 她是为大明朝除了害。
第229章 无间 养了半月,我身子渐渐康复。 这一日,坐在宫后苑的秋千上,看小宫女们踢毽子玩。当中有个叫李惜儿的,模样娇俏,身段纤细柔软,水平高超,不但能踢许多花样,一招一式都很漂亮。 黑蛋不知何时悄悄进园来,踱到我身后,轻推我的背,往前一送,一送。 宫女们见皇帝来了,便自觉行礼退到外围去。 我慢悠悠荡了一会儿秋千,出了一身薄汗,缓缓停下来,问他:“折子都看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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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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